第廿九回 [貳]
醴水湖畔,黃花掛枝,紫藤垂瀑,初夏至,是最適宜出行的時候。
亭樓二座,設了能賞景的茶肆,一座在水邊,名曰“麟鴻閣”,一座要往遠些,距離街上已經很近了,叫“偷滴春”。
有些年輕的小姐公子在,他們或是生得富有,也未愁苦於生活的難處,整日過得自在奢靡些,或是上橋,或是盪船,或是進了酒樓茶肆,便到黃昏纔回。
風飄過來,挑得髮絲亂飛,顏修將手上的扇子合了,他回頭,不見陳弼勩在,於是就再等他一陣。
這幾日都無事可做,顏修自己也過得奢靡,因而無法批判四周的小姐公子們,顏修腰帶上冇佩什麼,那隻由陳弼勩送的杜英陀螺儀,早在兵營中弄丟了。
是有些懊惱的,顏修一旦想起此事,就暗自難受,他再抬頭,忽然被人從後攬了腰,陳弼勩揚揚下巴,說;“讓你等久了。”
“做什麼……”顏修倒覺得如此親密不雅觀,他臉皮薄,有些扭捏,說,“到處都是人。”
陳弼勩卻硬是攬他的腰,一邊往前走,一邊打著摺扇,說:“也冇錯攬彆人家的,我纔不怕看見。”
顏修知覺到,陳弼勩還是適宜生在此處,適宜過此般生活,如此,是不失真的,是極其和諧的,他的頑皮樣子回來了,打扮得風光,頭洗得挑淨,又梳得齊順,人高了不少,也精健了不少。
陳弼勩那隻睡蓮陀螺儀還在腰上墜著,看起來就知道是個便宜貨,但兩人都喜歡。
“去年上元,我就在此處,現在又在此處了。”
“我知道你還是最喜歡泱京,”顏修臉上寫滿瞭然,他在闊袖子下攥了陳弼勩的手,說,“我也喜歡這裡,有我的小時候,也有我的親人,有後來和你相識的日子,我全部的美好都留在泱京了,所以,我也要留在泱京。”
二人拾級向岸邊樓台的高處去,與身旁幾人擦肩,陳弼勩任由顏修拽著手,連忙點頭,道:“對,你纔不是扶汕人,你是泱京人。”
提起顏修的兒時,那些悲慘總是無法忘懷的,可於他們,這早已不是值得在意的事情了。
扶欄而眺,可見醴水湖上銀波翻湧,能聞周遭細小的嘈雜,能見天淨與地闊。
“我更像扶汕人,憑什麼說我是泱京人,你們泱京人,皆是官家子弟,也有肥富巨賈,學文習武者眾多,知曉天下之事,我怎麼比?”
這大抵是玩笑之語,顏修說完,便得意地瞟著陳弼勩,等他怎麼回話。
陳弼勩哼笑一聲,湊近了,低聲道:“那的確,你不如泱京人。”
這般雅緻如畫的景色,討打算不得樂事,顏修倒懶得和他鬨,他看著湖麵,說:“咱們原本就合不來,那時候,你記不記得?”
“合得來。”陳弼勩也不大聲說,他十分篤定地吐字,畢了,盯著顏修的臉側看了半晌,接著,手上繪了雙魚戲荷的摺扇抬起來,陳弼勩就在這陰影下,攬住顏修的肩膀,狠狠將他的臉頰親了一口。
顏修未反應的時候,陳弼勩就這麼在近處盯他,再次篤定地說:“合得來。”
顏修隻是作勢要凶他,然而並未真的生氣,盯著陳弼勩帶著委屈的臉,看了半晌,忽然就笑出來,然後有些內斂地湊上去,把一個吻印在了陳弼勩嘴上。
顏修悄聲道:“當然合得來。”
風捲了袖梢與衣角,湖上有不具名的水鳥在飛,眼中映下的,卻隻有眼前人。
想的是什麼呢?想的有過往,過往中,多的是悠閒和無慮,也想著近況,想著那麼些驚險和離彆,想未來的日子,想在一起過很久。
“不能老在赫王府住著,”陳弼勩像在透露什麼秘密,“咱們將會有一處獨自的宅子,我已經在想辦法了。”
顏修皺了皺眉,有些擔憂,說:“咱們總要做事吧,不能閒著,不能成天玩樂,我倒是能找個藥局坐診,那你能做什麼?”
“我什麼都能做。”陳弼勩開口就是大話。
“要是去鋪子裡找活兒,人家問你以前做過什麼,你怎麼答?做過皇帝嗎?”顏修看他可愛,就伸手拽了拽他的耳朵,過後,又覺得肉麻了。
陳弼勩看他高興了,就伸著耳朵任他拽,答:“我好歹也是皇親貴族吧,怎麼可能去鋪子裡呀,至少得自己開一家鋪子。”
“嗯,看你還有什麼花樣。”
終於從一切未知的境地裡走出來了,顏修起先擔憂在泱京生活不安全,可陳弼勩十分淡然,他說:“要是真的要抓我,我連城門都進不了的。”
兩人在湖週四處待了許久,他們好似那些入夜幽會的男女一樣,冇忘記在少人處做兩件羞事,到快傍晚時纔回去。
因為記得饒煙絡的叮囑,要趕回王府用晚飯了。
已經進了院中,四處冇兩個人,屋簷下的燈卻早亮了起來,陳弼勩將顏修的腕子抓著,轉眼就將他按在了牆上,高挺的鼻尖湊上來,象征性地在顏修臉上蹭蹭,說:“改日不想出去了,什麼都做不了。”
顏修笑他,沉聲說:“也不能總想那些吧。”
鼻尖碰鼻尖,天正要黑,適宜不顧及一切,正當陳弼勩著急地伸了手,向顏修腰裡摸的時候,饒煙絡領了個丫鬟過來,她就在不遠處站著,也不說話。
顏修羞得快要出走了,手不知擺往何處,還是恭敬地作揖,喚了“王妃”,陳弼勩說:“嬸母,我們回來了。”
“回來了,”饒煙絡深吸一口氣,她倒是真的拿他們冇轍,但還是得提點些,便道,“進出還有下人,有來修園子的外人。得了,能進去吃了,王爺在等咱們。”
顏修覺得自己的臉是熱的,他怎麼也想不到饒煙絡會突然出來,幾人去了吃飯的廳裡,淨了手臉,陳弼勩給陳懋請了安,顏修也道:“見過王爺。”
也不是什麼嚴肅正式的局,幾人自在地坐了,菜上來,許多葷的,如溜雞脯、板栗萬福肉,也有些菜蔬、小點、甜湯,魚是燒的,蝦做成“黃葵伴雪梅”……
陳弼勩假裝忘卻方纔的窘事,他親自佈菜給桌上的人,子女們也不在此處居住,近日才真正熱鬨起來,陳懋說:“流怨啊,你不必客氣,坐下吃吧。”
“我有事情要說。”
陳弼勩此話出口,顏修也是訝異的,陳弼勩從未告知過這一出,他甚至猜不到陳弼勩要說什麼。
饒煙絡勸他:“你坐下,跑了一天,先填飽肚子再說彆的。”
“嬸母,叔父,我知道你們都知道了,我也知道你們以為我和顏修隻是短暫的鐘情,甚至,你們以為我會再與他人成家,但我想跟你們說,我這輩子就他一個人了。”
四周還有侍候的家仆,有佈菜的丫鬟,可陳弼勩纔不顧這些,他冇有莽撞,而是深思熟慮過的,實則,他的生活全不在陳懋和饒煙絡的操縱裡,但他還是想告知。
這種好事,得叫信任的親人知道。
顏修暫時埋著頭,什麼話都不敢說,他頰上再一陣燙紅,過後,便恢複了以往的神情。
陳懋叫陳弼勩快坐下,他道:“你說你,我可管不住你,禪位一事你從未得過我的建議,如今卻將這種私事和我討論,我倒冇心思管你,你的父皇可冇有與我囑托過這些。”
“坐下,”饒煙絡離了凳子,親自來按著陳弼勩的肩膀,叫他乖乖地坐了,她聲音總是輕柔,說,“我們這麼大的年紀了,是做祖輩的人,隻要你人還好著,願意怎麼過自然怎麼過。”
她原本有意給陳弼勩牽紅線的,今日看了這一出,便徹底地放棄了,失落是有的,可饒煙絡會做人,她纔沒必要與陳弼勩鬨出不快。
再說,也是真心盼他回來,隻要人回來,其他的都能不在意了。
顏修在桌上冇多說話,他心裡還是喜的,但被饒煙絡撞見的恥感總是消不去,他餐後就告辭,回了房裡。
陳弼勩卻留在彆的院子裡,帶了幾個家仆丫鬟,耍新做的鞦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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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中,市裡依舊熱鬨,因君主勤於治理,也有許多新政使農商繁興,戰事平息以後,延國逐漸往更強盛處去了,蕭探晴再身處泱京,覺得一切像夢。
她穿得算是整潔,隻是不如以往細緻,趕路久了,步伐倒是快而輕盈的,在館子裡用過飯,蕭探晴便來街上走,她尋找顏幽至今,還未有一絲訊息。
心裡思念可愛的空青,不知她多大了,變了多少樣子。
泱京這一處大地方,蕭探晴決定留下來,她冇什麼特彆的技能,但侍候人還是熟練的,因此,結識了一個年長的婦女,她告訴蕭探晴:“我專程為富家和貴族找尋能乾的丫鬟,若是你入得了眼,那近日就能有事可做。”
倒冇什麼被騙的風險,那婦女有一處宅子,與她丈夫都是工頭,兩個人穿戴得富貴鮮亮。
蕭探晴問她:“我能去哪裡做事?”
“要是我看得上你了,你就能去桃慵館,桃慵館是什麼宅子知道吧?進桃慵館和進宮冇什麼差,現在要重新住人了,因此需要不少的新人侍候,老的走了不少,隻能重找。”
蕭探晴是從顏修口中知道桃慵館的,她幫婦女付了茶錢,算是機靈了些,她倒未妄想是顏修回來了,她隻是真的需要安定下來,繼續尋找顏幽。
至於以後,蕭探晴冇多少打算,她終於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情愛了,那不一定是崇敬而柔和的,也可能是像他與顏幽這樣,在一起的時候不得已,後來過得也不儘快活。
可是,逐漸地,滿心都在惦記他,都在想他,甚至連那幾分不起眼的恨都纏綿起來。
蕭探晴夢到過顏幽。
從如今來想,這二人之間的一切都倉皇,也荒唐,蕭探晴知道他不是個太體貼的人,知道他脾氣大,與顏修相比,顏幽簡直渾身都是治不好的毛病。
人太奇怪,愛也來得奇怪。
那時,蕭探晴和顏幽乘了同一匹馬,行於暮色裡,一群黑色的鳥,散於天邊。
顏幽問她在想什麼。
蕭探晴大了顏幽六歲,她像是被他拿捏著,有些喘不過氣,最終,還是不情不願著,喊了“夫君”。
馬蹄顛動,晚霞飄紅,從扶汕的街市穿過,再望向閃著波光的水邊。
遠處山巔,皆是赤色。
日落月起。
[本回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