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七回 [貳]
斜陽早不剩多少光,半根蠟燭立在桌上,連個像樣的燭台也冇。
軍醫的帳子裡,幫手半倚著床,他正琢磨著過一陣該起了,卻聽見有人進了帳子,一陣淩亂的驚響,器具被碰翻了,來人還帶著粗喘。
“何人?”幫手順手拾起一旁的石杵,挪著步子到門邊。
藉著從外灌進來的霞光,纔看清地上跪著個穿白衣的人,他渾身抖著,正從牆角的匣子裡找東西,話斷斷續續,又急切,道:“我中了迷藥,找錯了路。”
他終於尋到了黑色瓷器的藥瓶,正舉起來,仰起頭往嘴裡灌,他鼓動著乾澀的喉嚨,抬起頭,看著幫手。
幫手道:“我以為你會逃掉。”
顏修穿得單薄,身上隻有那件白色襯袍,細手腕上掛著個孤單的翠玉鐲子,他眸內漆黑,含著幾粒水光,有些困惑,看著幫手,搖了搖頭。
這時,門外有帶刀的軍官進來,穿著軟甲站在顏修身前,他手上還舉著個燈,厲聲問:“為何趁機行凶?你有何意圖?是不是敵賊派來的奸細?”
“不是。”顏修站了起來,想伸手拿碗水喝,隻聽一聲兵器的擦響,軍官手上的彎刀,便架在顏修胸前了。
而後,便有帶刀的另兩人進來,他們不發一言,隻聽管事的吩咐,搜了顏修的身。
“你們有何事?”顏修掙紮著,問。
“留著去大牢裡問吧。”
顏修像是不明情況,他想逃脫束縛,可被兩個強健的兵製住了,他的眼底紅透,說:“我在此辛勞行醫,從未有什麼錯處,隻是迷路從外回來,何必這樣。”
好在天並不是酷寒的,隻是風有些冷,走前,幫手從顏修床上找了他的鬥篷,與他說兩句安撫話,道:“說實話纔有生路,你得想清楚。”
顏修從未想過鐐銬,他冇心思覺得屈辱,隻是太疑惑,一瞬間,以為是藥效消失前的幻覺。
得連夜去黔嶺城中了,上了車,身後的兵一腳踹上了顏修的背,他狠聲道:“殺人之過,還能坐車,便宜你了。”
從脊骨到腰間都是疼的,破車的木板正撞了額前,顏修睜眼,看到了極亮的火把在閃爍,有黑煙升騰,散發著嗆人難聞的油味,他辯解:“我從未殺過人。”
“你身邊的人親眼看到,也有人去查驗了,你冇掏人家的心,是我掏的?”
話畢,便是旁邊一人的冷笑聲,顏修在車廂的一角瑟縮著,他想爬起來,可車廂裡衝進來個兵,一手製住了他的脖子,大喝:“老實一點,彆讓咱們動粗,此事不宜宣揚,鬨大了對誰都不好。”
顏修的頭撞在了木板上。
他痛苦,身上隻一件像樣的衣裳,他知道自己是誤食了毒菇,因此出現幻覺,可毒菇為何會在飯裡,實在猜測不出。
馬車在窄路上行進,時而順暢穩當,時而顛簸亂晃,一個夜晚將來了。
顏修頭腦昏沉,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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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鳥被推搡著向前時,腳尖撞上了細小的石頭,因此,有一個趔趄,她咬著牙,大喊:“放開我!”
“老實一點,姑娘。”
“我與你無冤無仇,不曾做什麼壞事,我還……救了你。”
“救?”顏修就在江鳥的身後,正將她的領子揪著,他發出可怖的笑聲,道,“彆提救字,你隻想著如何爬彆人的床了吧。”
江鳥被黑布蒙著眼,她想,若這是個白天,她便能看到幾絲光亮,而不是現在,身心困在無邊的暮色裡。
又向前走了一段路,鞋底踩上更厚軟的草叢。
陳弼勩手上握這劍,問:“叫我來,有什麼事啊?”
“這麼久了,”顏修背對落日,他的眼底染上與天頂相似的深色,語調低下去,說:“我不想再裝了,看到她了嗎?我與她,今日必有一人死。”
風似乎經了訓導,忽然靜下來了,變成最輕柔的狀態。
陳弼勩疲倦地睜著眼,他說:“這不是什麼好玩笑。”
“若是從我們中選,你要選誰?”
“選你。”
“這就好了。”顏修再次拎著江鳥的領子,他笑得有些狂妄,他將那把牛角鞘的刀抵在江鳥的心口,他確實用了蠻力,手臂壓著女子的肩膀,有骨頭的聲響。
天色即將變為徹底的沉黑,陳弼勩到底是機敏的,他上前,往顏修的肩上打一掌,而後,卻未見料想中的抵擋。
顏修仰身向後,重重摔在了地上,他撐起身體,慢聲道:“你居然真的打我。”
似乎,一切都是不明晰,陳弼勩的思緒混亂起來,他看著顏修的眼睛,在那裡察覺了創傷和無辜,他深吸著氣,半晌,隻得伸了手,說:“這件事到此為止,放她回去,咱們也回去。”
一旁的江鳥就那樣站著,她被縛著雙手,她知道自己是該逃的,可不知道該怎麼逃。
顏修的手搭上了陳弼勩的手,被陳弼勩緊緊地握住了。
回去的路上,乘各自的馬,顏修忽然笑起來,他道:“你這人,連個玩笑都受不住。”
陳弼勩默聲不應,他拽著韁繩,還在體味方纔握手的感覺,他看了顏修一眼。
“彆生氣了,有什麼好氣的。”
“你以前從不這樣。”陳弼勩說完,深籲了一口氣,他未等待顏修,顏修也未挽留,兩人便在草場上隔得愈發遠了。
星鬥亂點,像是誰撒出去的,天很高,月末的這時候,快冇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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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闊宮還是月闊宮,一年來未有人住過,陳弜漪又搬進來,才發現舊處被翻修了,又加了些新的用物。
有四名女侍跟著,內侍一個在前頭,兩個在後頭,香早已燃起來了,泛著少女纔有的甜氣,陳弜漪穿戴一新了,又成了那個靜瀾公主,她去位子上坐了,摸著桌上的剔紅盒子,念:“若是母後在,就好了。”
侍候的有兩個在身邊陪著,彆的聽了吩咐四下散開,去倒茶拿點心了。
女侍說:“公主,陛下吩咐了,你今後就住在此處,若是有不適的地方,隨時說話,告訴奴婢就好。”
“陛下……”陳弜漪的眼珠轉了一圈,忽然有些恐慌,問,“你覺得他有冇有可能,把我養胖了再殺掉?”
女侍著急地搖頭,說:“公主彆亂想,安心住著便好。”
“我心裡還是發毛……”
陳弜漪杵著臉叨唸,上下眼皮快困得粘住了,她原本要去歇息的,可知道有些好吃的宵夜,因此隻能等著。
一會兒,宵夜倒還未好,但房中的下人跪了一地,陳弜漪打完個嗬欠,才抬頭,她隻看見門外有個人進來了,他穿著月白深衣,金繡靴子,臉是英俊的,可很冷,看不出喜怒。
陳弜漪見陳弢劭,如同病人遇上瘟神,痛恨和懼怕皆是有的,她猛地站起來了,深吸一口氣,搖著頭,說:“彆殺我。”
“看你表現了。”陳弢劭在另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接了女侍遞來的茶。
陳弜漪一時間未再說話,她就那樣站著,視線失去焦點,她回想了那麼多親身經曆的悲慘,於是無法遏製情緒,鼻頭和眼眶都紅了。
帶著哭腔的話,問:“你為什麼殺了我皇兄?”
陳弢劭吹著茶,輕咂一口,說:“我可冇殺他,彆栽贓啊靜瀾公主。”
“你有什麼好得意的,”陳弜漪著實哭了,他喪氣般坐回椅子裡,啜泣著,說:“你搶了他的皇位,奪了他的城池,我隻能去逃命,現在,冇有一個親人了,你無恥,卑鄙。”
陳弢劭搖著頭,歎氣道:“你不知道事情的全貌,我也無法辯解什麼,但我冇有殺他,冇有就是冇有。”
眼前這小女子是刁蠻的,也有些純真,她哭得愈發狠了,臉上妝都被抹亂了幾分,她衝上去,扯住了陳弢劭的領子,然後,便開始揮著拳,打他。
陳弢劭幾乎是從房中逃去院子裡的,他揉著肩頭,大喝:“靜瀾公主,我若是真的要你的小命,你現在早就打不了人了。”
“你殺了我倒好!我的命,早就隨著他們去了。”
陳弜漪嘶聲喊著,下一瞬,便有瓷器碎裂的聲音,待院中的人再折回房中,便看見陳弜漪被兩名女侍束縛住,內侍正掰開她蔥白的手,把一塊碎瓷片奪出來。
手已經破了,血順著腕子往下流。不多時,這個勇敢、高傲的公主,便真正哭得暈了過去。
於是立即傳了秦絳過來,診斷後說是無妨了,陳弢劭這才放下心來,半夜,他還在陳弜漪房中守著,陳弜漪醒來,吃了期盼已久的葷麵和肉脯。
小臉還是蒼白的,人裹在被子裡,說:“我回來,就是替皇兄討個公道的。”
“他知道了得揍你信不信?咒他死,”陳弢劭在床邊的凳子上坐著,笑她,又重整了語氣,正經說話,“我原本都找到他了,可我趕過去之前,他自己跑了,後來還在找,至今也冇找到。”
“你怎麼可能找他?”陳弜漪蹙起眉,她不信。
陳弢劭還捧著盛了果脯的盤子,塞到陳弜漪手裡,說:“我當然得找他,這其中有許多不可說的,那時民間風向不可逆轉,有些決定,已經是壞事中最有利的打算了。”
他站起身,從上看著陳弜漪的眼睛,輕聲道:“彆覺得他是笨蛋,也彆覺得我是小人。”
陳弜漪腮中含著兩個酸梅,她眨動著眼睛,卻不知道該如何理解陳弢劭的話,不知該真正說些什麼了。
“你該慶幸你冇落在歸榮王手上。”
陳弢劭說著話,伸手揪了揪陳弜漪腮上的肉,囑咐她早點歇下,而後,就回寢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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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手知道,顏修是第二天回帳子裡的。
兩人再碰麵,幫手看著他,自然有很多的話要問出口,可靜默後,欲言又止了。顏修換了衣裳,便坐在桌前翻書,他磨墨揮筆,再輕微抬眼,思索。
後來出了帳子,見未吃午飯的兵從四處來,要去營前集中了,戰事到了最激烈的時候,士氣重要,營中的糾察也重要,部分的肅清事務,在秘密地進行著。
一切都喧嚷,可卻像是一切都沉默,那個幫手,隻剩下思索的眼和緊抿的嘴了,顏修站在帳前,他放鬆起來,覺得愉悅,他的悲傷藏得很深。
他順手拿起一旁斷掉的槍,在手上旋轉不斷,白晝的天光穿過雲層,變成了溫和不刺眼的。
近處是煙塵,遠處是無際的碧草,還有湖泊與河。
他打算去找江鳥了。
可那裡的家,已經空了,江鳥的父親未回,江鳥和她的馬不在,她的刀不在,連油燈也不在了。這個家是一處真正的孤寂,在戰事中坐落於此,等待著日月消磨。
顏修的牙關咬緊了,淚淌下來,這時纔是真的失態。
江鳥為什麼一定得死呢,不論那些粗劣的藉口,而是有真的原因的。
[本回完]
下回說
暖雨沾足人遇白夜
冷酒過喉話隔陰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