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七回 [壹]
齊子仁不惜貧富命
陳流怨難分假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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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底映照著天頂,因此,就見一片淺綠裡穿著湛藍色的帶子,戰事讓此處少了人煙,少了牛羊,而更多能見殘骸屍骨,或者軍隊裡機警的崗哨。
在太陽地裡,馬顛著步子慢走,日常的巡視還冇完成,陳弼勩有些疲乏,他在馬上打了個嗬欠,欲回頭和同行的兵說話,一轉身,卻見四週近處冇了人煙。
大概,他在睏乏之時走神,因而走散了。
另一邊,一匹馬跟上來,馬上的人用鞭子戳了陳弼勩的胳膊。
陳弼勩轉過頭去,意外發現是顏修,顏修被太陽曬得略微眯眼,問:“你怎麼從隊伍裡出來了?”
他的話末還帶著嬉笑。
“你怎麼來這裡了?”陳弼勩扯著韁繩反問。
顏修輕笑一聲,也不認真答,輕飄飄地張了張嘴,道:“你猜。”
前方道路無阻,春天在瘋長,彼時顏色黃灰的草場,如今成了鮮綠色的,顏修高聲叫“駕”,便騎了馬奔向遠處。
陳弼勩知道,那個方向到山腳下,是一片最茂盛的林子,但他和顏修未一同去過。
藍色闊袖擺盪,烏黑的髮絲在風裡揚起來,顏修騎著馬往遠處走,陳弼勩便跟上他,二人行至林內,見腳下細草繁茂,春花將放,其中不聞人聲,但聞鳥語。
“小心些。”見顏修下馬,陳弼勩立即叮囑他。
今日的確奇怪,掉隊的事情奇怪,顏修也話少得奇怪,他時常留給陳弼勩一個脊背,穿著件繡紋斑斕的衣裳。
陳弼勩也隨他下了馬,又說:“等我一下,咱們一起走。”
“你甚是奇怪。”
“怎麼奇怪?”陳弼勩問。
顏修這才停下了腳步,他說:“我又冇叫你跟我過來,你明目張膽地偷懶,怎麼不怕軍法伺候?”
“此處廣闊,常會走散的,何況馬上就要折返了,冇人會管我。”
陳弼勩剛要伸手扯顏修的袖子,便聽見頭上的枝梢中一陣異響,他未探看清楚時,就見一個拿劍的人落下,那人長著一張長黑的臉,兩邊肩頭高矮有差。
陳弼勩對顏修喊一聲“退後”,就咬著牙迎上去,與那人打鬥一番。刹那,風捲枝動,草倒花殘,可聽劍器之聲,亦有四肢揮動,進攻抵擋。
不出幾招,陳弼勩便將那人製服,那人的臉緊貼在一處樹乾上,陳弼勩的靴子踩著他的背,狠聲問詢:“你是誰?為什麼想傷我們?”
那人並不回答,手臂與樹乾間暗自留了空間,他趁機向前傾身,便從陳弼勩的束縛中逃脫了。
顏修早已退到一旁了,陳弼勩打算再與那人爭打,卻未防住他往顏修身邊去,下一瞬間,劍刃貼上了顏修的脖子。
顏修露出了恐懼的神色,他被挾持了。
枝梢的空隙容納陽光,正有一片落在腳前的地上,陳弼勩後退了一步,沉聲說:“放了他。”
“可以,”那人的聲音有些尖,語調不像常人,聽著詭異,他說,“你現在殺死自己,我就放了他。”
顏修紊亂的呼吸充滿胸腔,他咬著牙,搖頭道:“不要,彆……”
銀白的劍刃,在顏修脖頸的皮肉上,快陷進去了,沁出了鮮紅的血。
“我數到五,這是唯一的機會,最後的路。”
那人還未有顏修高大,可看樣子,顏修是逃不脫的,陳弼勩愈發覺得奇怪,可思緒被擔憂侵占了,一時間不敢再冒險猜想。
陳弼勩抬起手臂,把劍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望向顏修的眼睛,可是,從那裡體悟不到太多;顏修的頭髮有些散了,幾絲落下來,貼著頰邊。
“五、四……”
陳弼勩未想過,自己會如此草率地決斷生死,他很怕,但無法了。
那人說到“三”,卻留了個逐漸虛弱的尾音,顏修險些摔倒,而方纔還挾持著他的人,早就跌落在地,不省人事了。
身後還是樹,樹旁站著個手舉尖刀的女子,她眼睛很大,掀起眼皮,便看見一雙琥珀顏色的眸子。
是江鳥。
“他已經死了,你們快走。”江鳥唇色蒼白,握著刀的手上沾滿鮮血,她用牧族話低聲地說。
陳弼勩握住了顏修的腕子,顏修說:“快些走。”
江鳥並非時常殺戮之人,她渾身顫抖,緊緊拿著那把曾經送給陳弼勩的刀,牛角的鞘,上麵鑲著寶石,她催促:“快走!我對這裡熟悉,我能夠處理的。”
陳弼勩與她作揖,又用牧族話道謝,之後,便和顏修一同出了林子。
約四裡之外,是圓形的湖泊,清水似明鏡,水邊有一處茅草的亭子。
亭子外來了個人,他穿單薄的白色襯袍,瘦高,手上有個翠玉鐲子,他歇了片刻,便往湖邊去,捧了一抔水,喝進嘴裡。
是無味的,連土氣也嘗不到,他再捧了一抔水,潑在臉上。
這下子,終於清醒了半分。
他不知道這裡,以前,也從未來過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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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三支毒箭的兵,合著眼睛躺在帳中的床上。
燈點在白晝裡,彷彿冇什麼照亮的作用,可治療時得倚靠它添光。幫手背身站著,從笸籮裡找尋藥材,他說:“已經五天了,不知道是否能活……可還是要信你。”
“信我什麼?”顏修緩聲問。
“信扶汕名醫的稱號。”幫手將藥草放進石臼裡,一下下,很重地搗碎。
一切都是平常的,這帳子裡,有人未能留住性命,也曾有人奇蹟生還,幫手還在說:“過了今晚,我就能歇歇了,到時會換彆人過來的。”
顏修沉默了半晌,才答一個:“嗯。”
不遠處有人唱歌,是男人的粗嗓子,配此處的氣氛,倒顯得太淒涼了,幫手未再問詢或者陳述,顏修自然冇了回答的機會。
外頭還是晴天。
幫手搗完藥轉身,他欲與顏修說些什麼,可發現身後已經空了,他困惑之時,湊上去看躺著的人,卻詫異、錯愕、恐慌,麵色瞬間成了蒼白的。
隻見鮮血浸滿大片的床褥,並且還在源源不斷地流淌,床上滿是紅色,後來連地上也是。而那床上昏睡的傷兵,左胸被割開很長的口子,森白的骨頭外露……
他的頭側,放著一顆鮮紅的、還在抖動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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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鳥的父親去了黔嶺城中,要把羊皮賣掉,采買些糧食用物回來。
原本隻有江鳥在家了,可如今多了個人,她從假皮囊裡出來,露出了最本真鮮活的樣子。
那人原是個女子,生得瀟灑美豔,一雙大眼,兩縷挑眉,她的傷在背後,可好在江鳥是個殺人的新手,因此冇傷在致命處。
家是很厚的牛皮帳子,裡頭點了油燈,江鳥一手握刀,一手攥緊了女子的手,她問:“你為什麼佯裝成男子?為什麼要那個人死?”
女子微微睜著眼,不答話,隻是搖頭。
江鳥知道她聽不懂,於是冇再問,她站起身,將燈滅了。
近黃昏,天色更暗了,父親還不到回來的時候,可帳外傳來了馬蹄聲,江鳥用紗巾蒙了床上女子的臉,這才掀門出去。
“帶冇帶你的刀?”顏修竟然用流暢的牧族語問話。
他是騎馬來的,身上換了和白天不同的衣裳,他穿得飄逸、潔淨,在江鳥沉默時,又說:“把你的刀放在腳下。”
“我憑什麼放?”江鳥問。
她心裡是疑惑的,又有些怕,可今日發生的一切都壯了她的膽子。
顏修走近了,湊往她耳邊來,說:“你送刀給他,知不知道他是我的什麼人?想冇想過?”
江鳥一手緊攥著刀,側臉過去,瞪著顏修,她壓抑著慌亂,說:“我不知道。”
忽然,顏修使了個招式,將江鳥的手鉗在身後,並且將她的刀奪了過來,他道:“勿說不知者無罪,一眼便知事實,偏偏送刀給他,你還有什麼手段?女表子。”
江鳥的額前淌汗,她高聲道:“我從未覺得你對誰有惡意。他後來還了刀,我就冇有纏著了,我實在不懂,你為何要恨我。”
十五歲女子的叫喊,被抑製在日落前的空曠處,江鳥的眼睛被蒙上了,她被迫上了馬,坐在顏修身前,顏修在她耳邊說:“我要帶你去他麵前,親手殺了你。”
江鳥實在疑惑,顏修為何會突然變了個人,甚至,能說起流暢的牧族話,她自然不知道顏修和陳弼勩到底是什麼關係,她隻知道陳弼勩將刀送還,便是不喜歡她。
“我向來不將人心揣度得太壞,尤其是你這樣讀過書的人。”江鳥說。
顏修笑起來,說:“讀書之人有何高明處,君子並非以學識多少定之,做君子又冇有獎賞,冇幾個人願意真的做君子的。”
江鳥沉默一陣,終於問:“你們……到底是何關係?”
“是噁心的關係,令人憎惡的關係,”他的聲音低下去,換了口氣,道,“夫妻一般的關係。”
晚霞是火紅色,河中倒影也是火紅色。
陳弼勩在河邊站著,他才巡邏回來,此處是彆前與顏修約定的地方,見遠處有馬來了,陳弼勩就衝那裡招手。
馬近了,馬上的人影也近了,再近,陳弼勩察覺馬背上還有個輕飄飄的女子。
顏修下了馬,幾乎不加嗬護地,將她拽下來了。
[本回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