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八回 [壹]
暖雨沾足人遇白夜
冷酒過喉話隔陰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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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絳差人選了隻竹絲雞,是清早殺的,又加了龍眼肉和川丹蔘上鍋,燉了些湯。天上下霧,路上的一切朦朧不可見,林紅若已經病了三十多日,她心血虛衰、憂鬱心悸,到午後,還在床上睡。
近日倒是不哭了,秦絳特地告假,回來盯她一會兒,說:“信送出去了,你爹孃應該在路上了,他們定然很掛念你,你要保重。”
林紅若眼下掛上了重重的青烏,原本不羸弱,如今卻薄得像紙,腮上縮進去了,如今的天不涼,她穿的月白色絲綢寢袍,要撐著身子爬起來,一邊說:“我覺得好多了,能吃下東西了,湯也吃過了,謝謝姨孃的照顧。”
“我也是女人,我懂你是怎麼想的,你不該埋怨自己,你從未做錯。”
林紅若爬起來了,由秦絳扶著她的胳膊,二人相視,林紅若用帕子捂著嘴,咳了幾聲,道:“我知道的,我隻是氣憤。”
“若是我知道得多,我便不指你們認識了。”秦絳有些自責,歎氣,說道。
林紅若又倦乏起來,她的薄眼皮向下蓋,又猛地抬起來,她說:“姨娘,我就不該學醫的,若是冇有學醫,他或許就不覺得我和那個人像,也就不會喜歡我了。”
“說了不埋怨自己——”
秦絳遞了盛水的杯子到秦絳嘴邊,她看她嚥下幾口水,歎了口氣,又說:“若是你真的不想學,就不學了,住在我這兒養好身子,咱們再找個彆的學。”
林紅若舔了舔嘴角,聲音帶著顫抖,她說:“我得見他一次,我一定要見他,把話都說清楚,無論他是何等深情的,可於我,總歸算個壞人。”
她有獨特的個性,在富貴家中長起來,人接受了書上的許多東西,又不卑微,總歸是關愛自己的,她知道愛曾經有過,但到如今,隻剩愈來愈無法丟棄的恨了。
秦絳答應了林紅若,她寫了信,派人送去仲晴明家。
到了第二日,不下霧了,是個好晴天,綠柳生著最暖軟的翠色,在微風裡晃晃盪蕩的,仲晴明是快近黃昏時纔來的,她進了門,立即與秦絳作揖,道:“秦大人,我來了。”
秦絳才從宮中回來,她打量他幾眼,說:“仲公子,要說的都在信裡說了,紅若從不是無理之人,你對她的虧欠,旁人也看得明白。”
仲晴明穿得簡單,他頰邊還沾著汗,說:“信是午後纔看見的,我原本在姐夫府上,他們周折一番,轉送過去,所以花了時間。”
秦絳沉默一陣,對他說: “進去吧,去看她。”
穿廊過橋,仲晴明進了林紅若在的小院,這季節,院前牡丹樹泛起厚紅,在斜陽下一片帶霧的豔色。
房門冇開著,仲晴明抬手扣門,他今日連劍都忘了帶。
林紅若呼吸一滯,她就在桌旁坐著,今日穿得清淡雅緻,看著冷傲,她未答話,也冇有起身去開門,而是抬起手,把酒斟進盅裡。
“紅若。”仲晴明喚她。
林紅若這才緩慢地起身,她挪著步子,到了門邊,說:“這麼晚纔來。”
“我原本在姐夫家,信是一番周折纔拿到——”
“你近日過得很好吧。”
女聲的調子抬高了,說著話,林紅若把門打開,她嘴角掛著一絲笑,妝上好了,花簪蟲釵、寶石墜子都戴著,輕說:“進來吧。”
仲晴明全不是那時在宮中當差的樣子了,不束袖,穿得隨意鬆垮,連個像樣的發冠也不戴,看著倒愈發有俠道之氣了。
他說:“近來過得不好。”
門再次發出“吱——”的聲響,林紅若又將門關上了,她引仲晴明來桌旁,坐下,說:“我的話不多,也懶得與你撕皮掉淚,我不是什麼大善人,你或許早就知道。”
林紅若放平了掛笑的嘴角,她從衣袖裡拿出個瓶子,放在桌上,也在圓桌旁坐下。
仲晴明的臉色不太好了,他說:“即便我和趙喙間還有許多冇說清的話,但我對你,冇摻雜彆的。”
他歎一口氣,又說:“我知道,冇人信我。”
“嗯,”林紅若笑著點頭,問,“還有呢?還想留下什麼話?”
這時候,太陽更斜了些,因此房中很暗,林紅若的麵色過分病態,在妝下,細看不太搭調,也或許,不搭調來自她毫不偽裝的表情。
仲晴明著實怕起來了,他的手攥緊了,他試探問道:“為什麼要……留下?”
林紅若拿起了桌上的瓶子,她蔥白的指尖撣動著瓶身,白色的藥末就飄下來了,雪一般下在仲晴明麵前的酒裡。
她說:“君子優先,如果你不喝,我就喝了。”
藥是泛著苦味的,但想想,酒氣應該能壓去藥的味道,林紅若麵色冇有大動,她像是不在意什麼了。
“我告訴自己未做錯事,一生該學書中之禮,可如今,我也說服不了自己了,是什麼錯,又錯了多少……”仲晴明低聲叨唸,盯著那杯酒,他抬起頭,用透紅的眼睛看著林紅若。
從她的臉上,再也看不到趙喙的樣子了,而是個活生生的閨秀,是明豔的,是狠厲的。
仲晴明的一滴淚掛在了頰下,他拾起杯子,仰頭,當高束的髮絲飄散,這一刻,和他平日豪邁的飲酒無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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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泱京相接的黔嶺不是遠地方,陳弢劭微服到此,路上也未花太多的時間,他暫且掩蓋著君王身份,要在此遊曆,看查官府軍營,又能瞭然些民情。
城中的風貌與泱京不同,少了些精巧,多了些綺麗,也有牧族的豪邁,但在此處,亦有其他的族人,因此什麼都是多樣的。戰事當下,工商自然衰退些許,可城中防守尚好,暫時並不十分混亂。
至府衙,出示了自備了朝中文書,受了接待,陳弢劭自稱是特使黎大人,因此由知府帶著參觀。
“此處是戰事中要受軍法處置的,暫時關在此處,行蹤是保密的。”
建在地下的監牢,有一處牆上點燈的地道通達,密閉的空間裡泛著腐味,也有潮濕的黴氣,陳弢劭與隨行的侍衛同走,他問:“此處的犯人是什麼吃食?”
“有吃的就不錯了,黎大人,他們可都是叛國通敵的重罪,如今糧草短缺,原來吃的糙米粗麪湯,現在換了野菜麪湯,春季了,野菜多。”知府說著話,幾人穿過了漆黑的廊道,轉個彎朝門內去。
陳弢劭說:“野菜弄不好會死人的。”
“吃不死,牧民常吃的幾樣,咱們冇什麼辦法,正常當差的也缺糧食,犯人就將就吧。”
陳弢劭忽然停住了腳步,他皺著眉轉身,看著知府的臉,低聲道:“你當心些,說不定關著的裡邊有朝廷的線人,要是真的弄死了,你也死了。”
隻是個謊話,知府的臉頓時變成灰色,他有些怕,問:“真的?”
陳弢劭盯著知府看,隨即,便仰頭大笑,他用摺扇拍了拍知府的肩膀,道:“我嚇你的,我隻看查我管的東西,彆的一概不知啊。”
他英俊,眼底含光,轉了頭,便看到了監牢裡的柵欄,很粗,也很密。
那後麵倒冇有太多的人,陳弢劭大致掃視過他們臟汙陌生的臉孔。囚犯穿的一身黑衣,倒能掩蓋下一些臟破,他們不是癲狂的,而是在睡覺或者靜坐,還有一些向來人投射無神的目光。
“太壓抑了,得換個有窗的地方,人瘋了還想審出什麼呀?”陳弢劭緩慢邁著步子。
知府答:“這些多數都是要定罪的,隻是輕重的問題。”
不說長久在此的人,陳弢劭走了一陣,都覺得胸悶了,他視線掃到一處隔間,看到了一雙很亮的眼睛。
很漂亮,是低落且沉默的,人就靠著牆,坐在一堆稻草上;那人把眼睛睜得更大了,走廊裡的燈正巧有一盞在對麵,因此陳弢劭看得很清晰,他的心一沉,他訝異、疑惑。
他能確認那個人是曾經得寵的侍禦師,是那個在朝中揹負了罵名的顏修。
陳弢劭不得不朝前走,他一手扶住了欄杆,掃視著裡麵的陳設,他問顏修:“怎麼在這裡?”
或者,顏修冇有認出他,或者是不信任他,總之,答案是冇有的,陳弢劭被知府引著,往更深的地方去,他一直看著顏修的眼睛,顏修也在看著他。
直到誰都看不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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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軍營已經是幾日之後了,陳弢劭仍然以特使的身份待下,還得了個不錯的帳子,此時,營地北遷,換了個傍水的地方,湖邊生青草,與藍天映襯,風景算是不錯。
侍衛出去了一陣,又進來了,他作揖,道:“黎大人,你的病可能是風寒,他們讓你去軍醫的帳中看看,那是個名醫,或許會很快好的。”
陳弢劭的確太陽穴處疼痛,也會流涕,他道:“這就去吧,現在閒著。”
隊伍還未回來,營地裡隻有零星打雜的人,待到了軍醫帳外,陳弢劭先是碰上了顏修的幫手,他掀了簾子往內,侍衛在身邊護著。
桌前有個背影,穿了綢緞氅衣,挺高瘦的,他略微回頭,問:“何事?”
“軍醫,我是京中來的特使,可能有些風寒了,得勞煩你幫我看看。”
“坐吧,過來坐。”
他忽然轉了身,嘴角還是有笑容的,他去桌子裡側,坐下了,又重複了一次:“坐。”
“哦。”
陳弢劭的震驚隻停留了一秒,他坐下了,他淡聲地應著。
一切都那麼蹊蹺,見一次顏修已經足以叫人驚訝,可在兩處地方見兩個一樣的、境況不同的人,實屬怪事,診病的時候,陳弢劭細緻看一番顏修的臉,他說不上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後來拿了藥,便回帳子裡去了。
陳弢劭無處討論和傾訴,因此無法更好地剖析此事,他還有其他要做的事情,因此,隻能暫不思慮這個,直到第二日,與隊伍裡的小官交談,卻聽說了些彆的。
陳弢劭問他:“軍營中是否一切公正?”
“並非一切公正,大人,”那人作揖回話,說,“這是許多人不知道的事情,扶汕來的軍醫殺了個傷兵,原本要被處置,可後來不了了之了。”
疑雲布上心頭,陳弢劭皺著眉思索,他與身邊的小官圍著帳中的小桌,坐下了。
陳弢劭疑惑:“不了了之?”
“的確是,據說原本要押去牢裡關著,可後來平安無事地回來了,誰都不敢揭發他,這種情況,一看就有了不得的勢力支援。”
陳弢劭問:“你怎麼揭發他?”
“不算揭發,隻能算說了個故事。”
熱茶漸漸溫了,陳弢劭再次思慮起關於顏修的一切,他甚至想快些趕回牢裡,看看那個人到底是不是顏修。
[本回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