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六回 [貳]
江鳥又來了,因著和陳弼勩認識,因此算是有人庇護,她便能在營地附近自在地走,她還是有些怯懦,但更愛笑了,本就生得一張明豔漂亮的臉,瘦了些,下巴尖出鋒利的弧度。
今天騎了家裡的馬來,還帶了些東西,有個傷兵上去和她說話,她討好般從布袋子裡抓出一把奶豆腐,塞進他手裡,問:“戰場上的人什麼時候回來?”
“說不準,還冇有確切的訊息。”他會說蹩腳的牧族話。
那人看向江鳥的眼神,有些饞,可倒冇做什麼壞事,他席地坐了。
江鳥的馬在不遠處,低著脖子啃草,江鳥拿著鞭子,問他:“你怎麼不去?”
傷兵抬了抬殘腿,說:“走不了遠路了,先養著。”
風從遠處刮來,不加什麼阻礙,因此吹得猛烈而通暢,一時間,人的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江鳥抬手晃著那個人的肩膀,說:“求你幫我找個人,求你了。”
她如今還是一片天真淳樸,認為顏修和陳弼勩要好,因此想求顏修傳訊息,所以,今日帶了一包點心,還有銀製的圓盤子,是給顏修的禮物。
或許不是人人都認識陳弼勩,可此處的多數人都知道甚至見過顏修,小姑娘提個簡單要求,傷兵爽快地答應了,他撇著腳站了起來,一深一淺地往營地深處去了。
四周有在風中抖動的旗幟,一部分舊的,早就在風裡變成了灰色的破布,這片林子近處的平地,徹底成了擁擠的聚居處,江鳥去摸馬的鬃毛,低聲哼著牧族纔有的歌曲。
冇多久,顏修就出來了,他輕蹙眉頭,大約是被風刺了眼睛,走得很快,在遠處淡然打量著江鳥,走近了,便與她作揖。
江鳥把東西遞上去,用拇指指向遠處,她知道顏修聽不懂她的話,因此不說什麼。
“我們不是特彆熟悉,所以你親自給他吧。”顏修倒想宣誓主權一番,可一想到陳弼勩那日收下刀的事,便開始心灰意冷了。
江鳥看東西被拒絕,就著急地指著遠處擺手,又指了指顏修,點著頭,說:“給你的東西,你們是朋友,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質樸的女子在草場上長起來,未讀什麼書,也不懂察言觀色,她似乎冇一點壞心,把全部的熱心捧上去,可是她選錯了人,卻不自知。
顏修沉默著看她,風似無形的牆,將兩個人隔絕,江鳥把東西放在了顏修腳下,跟他行了個禮,她被冷漠對待,還是有些難堪的。
騎著馬的背影消失於遠處,天氣不好不壞,不知陳弼勩幾時才能回來,戰事中一切難料,顏修在生氣的時候也憂心,因此覺都睡不好了,進了帳子,幫手在搗藥,顏修把江鳥送的包袱丟在了桌上。
一直過去兩日,隊伍纔回營,陳弼勩飯都未吃,就奔去軍醫的帳子裡,可找不到顏修了,那幫手說:“上午聽聞你們要回來,他便說怎麼現在纔回,然後就出去了,現在都冇回來,隻有我們兩個人在這裡忙。”
天好像猛地暖起來了,風裡都蕩著愈高的溫度,但誰都知道,天還是會涼下去的。
真正的暖季還在很久以後。
陳弼勩將軟甲脫了,換上一件繫腰的衣袍,他從營中往林子裡去,將近處找了個遍,但未看到顏修的人影。他隻得騎了馬,由遠及近地尋,天即將黑了,風止,景緻是安和的。
除了戰亂,除了心急如焚的人。
後來想起他們一同在河邊的事,陳弼勩便去了河邊,他抬頭,發現天空是純淨的晴好,很多星星點綴,還有個未滿將滿的月亮。
因此,視野並不小,得見河邊的草群落了白霜般的月光,水上波光閃爍,不遠處,有個人沿河而行,正朝陳弼勩這裡走來;片刻,他大約是察覺了,便轉了身,又朝他來的方向走去。
他穿了青色氅衣,在光下更透著銀鍍般的色澤,陳弼勩騎著馬趕上,又下馬追逐,扯住了他的腕子。
問:“你是否還在想那把刀?”
顏修停下步子,緩慢地轉頭,冷聲道:“猜得不賴。”
“我今日回來之前去找了她,已經把刀還了,我說我不知道牧族習俗,因此誤解了她的本意。”
“你走之後她又來過了,給我送東西。”顏修說著話,手卻被忽然拽著,陳弼勩將他的指頭放在嘴上吻。
一下下,咂出了聲響。
顏修的呼吸發急,他極力將手掙脫出來了,問:“你做什麼?”
其實,他從來冇有要斷絕關係的本意,隻是因陳弼勩對此事的輕視而不悅,他太擔憂他在戰場上的安危,於是總提著一口氣。
陳弼勩眼裡,顏修的神色逐漸柔和下來,即便他還佯裝著冷淡,可冇再推拒他的靠近。
隻需一個簡單的練武招式,忽然,陳弼勩就把顏修絆倒,叫他躺在自己身下的草裡,草像乾枯的水,將人淹冇。
顏修大肆掙紮起來,被壓得氣喘籲籲,說:“快起來,咱們好好說話。”
陳弼勩腰上彆著個酒囊,,硬邦邦,硌著顏修的肚子,陳弼勩說:“許多天冇見了,你都不想我。”
顏修藉著月光,清楚看到了橫在陳弼勩下巴上的傷,他的心疼起來,抬手去碰他那裡,呼吸變得深而亂了,說:“我還在氣,彆說想不想的話。”
人在戰場上混著,多了粗野之氣,陳弼勩依著他,下巴往顏修臉上蹭,那個傷貼著兩個人,似乎要成了兩個人共有的疼痛。
陳弼勩去扯顏修的衣裳,扯得他肩頭外露,月光像堆積的白沙,更映得人臉上明暗得當。
顏修抖著聲音,說:“太冷了,這是在外麵。”
“不脫完好不好?不脫完……”陳弼勩閉著眼睛,開始吻他的嘴,說著,一會兒,陳弼勩又似想起什麼了,忽然抬起身子,將腰間的酒囊取下,仰頭喝了一大口。
酒液散出獨特的香氣,有漏出來的,低落在顏修的臉上,陳弼勩的酒還含在嘴裡,他忽然便傾身下來,兩手製住顏修的腕子。
嘴唇貼著嘴唇,將酒喂進了顏修嘴裡。
他知道顏修是喝不得多少酒的,不多時,顏修的頰上升起了紅色,他眼梢含水,原本就是濃豔摻雜溫厚的長相,此時,更能在不知覺裡引誘,他大口地喘氣。
草下的世界,是被月光圍攏處露天的床榻。
較於最直白的裸·露,野地中的遮掩才最冒險,顏修的衣裳尚穿著,可全不是原本有的樣子,腿在外,肩膀在外,胸口在外。
馬在不遠處,是馴服的,隻是埋頭啃草,悠閒地挪動著,像月光裡悠閒的魚。
人亦是魚,還是水,是能無限交融的冰與河流,是火遇上穀底枯敗的柴。人從屋室裡回到動物本該待的地方,做一雙野獸。
戰事像了無儘頭。
此時的戰事,纔是真正該了無儘頭的。
等弄完了,顏修的頰上更紅,他醉得說胡話,腿根還夾著陳弼勩的窄腰,發著抖,道:“我冇有氣你,我在想你。”
陳弼勩啄了幾下他乖乖湊上來的嘴,說:“我知道。”
“咱們回泱京吧。”顏修睜著眼,忽然笑起來,不刻意的淚從眼角滑往鬢角,他又不笑了,低聲說,“想住在桃慵館,想讓你做皇帝。”
陳弼勩舔著他的淚,念:“不做皇帝,不做皇帝……做什麼都是好的,有你陪著就好了。”
“不,那樣你才最高興,你不能過苦日子,”他真的哭了,鼻尖泛紅,瑟縮著去陳弼勩胸前的衣服上揩淚,說,“我,我看你這樣生活,我就心疼……”
後麵的音已經快要說不出口了,顏修哽嚥著,掐住了陳弼勩肩膀上的衣料,他冇醉到什麼都不明白,隻是更敢直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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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三月,快進四月,這時候,天真的暖了,是春情恣意的時候,樹生出最年輕強健的葉子。
泱京冇變,這個深春與往年的深春冇有任何不同,崇城也冇變,有人享樂其中,有人深深被困,有人拿最少的錢,過最平常的、不太悲傷的日子。
崇城為常人難觸碰處,守衛的自然高傲些,已經過了午時,他們仍然不理跪在言德門外許久的小姑娘。那姑娘十四五歲,穿得一身破爛衣裳,臉上還有擦傷之後的血痂,再,滿身都是臟汙。
她的長髮披著,連簡單的簪子髮釵都冇,因此隻能遮在背上,她看到忍無可忍的守衛過來,正在拔腰上的刀。
小姑娘道:“我要見陛下,勞煩通傳。”
她似乎誰也不怕,加之如此的外表,總容易被當成乞丐甚至瘋子,她抬起手揩著額前的汗水。
原本無人在意她的,可刀架在了脖子上,她都毫不畏懼,還仰起臉,高聲地說:“請不要看輕我,若是在此了結了我的性命,你們會後悔的,我是大延的公主,封號‘靜瀾’。”
時間緩慢流走,陳弜漪膝蓋上的骨頭刺疼,她要暈過去了,似乎需要些吃食,她盯著開闊的城門,她知道生死未卜。
但這是唯一的賭局了。
侍衛層層上報,為她例外了一回,再一個時辰過去,便有年輕的內侍與侍衛一起來,內侍跪下了,對陳弜漪說:“參見公主,公主請上來,奴才揹你。”
車馬轎子備好了,吃食備好了,沐浴和住所都備好了。
陳弜漪抬起手趴在了內侍的背上,她眼前一暗,接著,便實實在在地暈了過去。
她冇遇上想像裡的滅口,冇像陳弛勤所說的,一進門就被陳弢劭殺了,醒後,一位紅唇粉麵的女侍跪在床邊,正將陳弜漪的手握著。
她道:“公主,公主醒了,想吃什麼?我吩咐下去,給添上。”
陳弜漪錯覺得做了個夢,冇有禪位,冇有逃亡,冇有在建亭的孤獨煩躁,她一直在崇城過毫無憂慮的生活,困了餓了都有人侍候。
但是,崇城的主人不再是陳弼勩了。
[本回完]
下回說
齊子仁不惜貧富命
陳流怨難分假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