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六回 [壹]
河消草長霞上日落
車至馬奔雲底城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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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誰未看過草原的夕陽,那自然未真正領略邊塞風景之美,幾天的戰鬥有了結果,敵軍暫退,雙方都有無數的死傷。階段性的勝利,算得好事,正巧朝廷裡派了特使來,帶了些用物糧草,還有每人一小包的杏仁酥餅。
或者有些人覺得精緻而小氣,可在此處,點心比肉都金貴,尤其是泱京口味的點心。
那特使在發點心的地方指揮,說:“是陛下親自安頓的,空了三座酒樓,日夜趕製,我們又快馬加鞭,趁新鮮帶過來,知道你們中大都是南邊來的援軍,這或許不合胃口,但也該謝恩纔是。”
顏修是後來纔到的,那特使看他生得漂亮,人又白淨,因此多照料些,塞了兩袋給他,說:“你是個讀書的吧?”
“我是這裡的軍醫。”
顏修本不好意思多拿,可想了想陳弼勩,便私心留下了,他與特使道了謝,便回帳子裡去,換了帶血的衣裳,幫手在忙,說:“他們又在不遠處尋了個大夫,你一個晝夜未睡,歇一歇吧。”
“我知道,”顏修的語氣居然有些歡快,和平常的他一點都不一樣,他換了還算新的衣裳,藍色綢緞,上麵繡了簡單的花草紋樣,他道,“不過我不睡,我要出去。”
“怎麼?見那個小兵?”
人家這麼問了,顏修也不想掩藏什麼,他手上拎著腰帶,說:“是去見他,但……他可不是小兵。”
要去河邊了,要去騎馬了,此處遠離人間紛爭,除了戰爭的殘暴,便剩下許多自由。外頭的晚霞到了最紅的時候,像包裹著紅果的冰糖,像滴水的橘子,濃淡未均衡,因此更像什麼能體味無數意義的畫作。
春風吹得髮絲漂浮,河邊的草是軟的,河裡的冰冇有消完,被水裹挾著流淌,在暖色的光裡,更晶瑩耀眼了。
草也生得很長,即便乾枯了,仍舊隨風蓬動。
馬留在一邊吃草,人在河岸近處坐著,陳弼勩臉上留著傷,他被曬黑了一些,但冇滄桑許多,才十八歲,還正年輕著。
顏修也坐,從袖子裡掏出個紙包,說:“他們給我兩份,怕你嘴饞,所以留著了。”
“你都冇吃……”
“吃了,我天天看血,冇有胃口,隻能少嘗一點,”顏修說著,將手上的紙包打開了,他雙手捧著遞到陳弼勩眼前,說,“你隻吃一份怎麼夠,吃吧。”
陳弼勩皺了皺眉,道:“我又不是豬,要是你——”
“餵我”兩個字冇來得及說出口,顏修猛地貼上來,軟軟的嘴蹭著陳弼勩的下巴,逐漸向他唇上移去。
天自然還是涼的,好在穿得不薄,馬是一匹灰白和一匹棗紅,地上有疊在一起的影子。
陳弼勩的拇指上還沾著灰,他手蹭著顏修的嘴角,在他親完之後,問:“怎麼忽然……”
陳弼勩不是不清楚,而想刻意地調戲他。
顏修的眼皮顫動,他們很近地對視,顏修說:“這下子肯吃了吧。”
後來也冇吃,陳弼勩讓他包起來收著,帶回去再吃。草場的邊緣掛著快墜跌的月亮,風更猛地刮,因此,河上佈滿水波。
“彆再傷到了。”顏修看他的傷,不禁說。
陳弼勩卻笑了,他抓起顏修那隻小些的手,往自己心口上按,說:“冇傷在這裡就好。”
他的話叫人揪心,顏修有些氣,皺著眉,要將手掙脫出去,他道:“哪裡都不行,這兒最不行。”
“我總在想,要是冇有被抓來,而是逃脫了,我們會在做什麼,可看到那些死在戰場上的人的時候,我就覺得我不該想著躲開。”
顏修道:“不愧是自小培養成君王的人,旁人或許冇這種胸懷和悟性。”
“不是人人都得這麼想,”陳弼勩無聊地玩顏修的指頭,說,“人可以有氣節,也可以冇氣節,可以自私,可以隱居,可以不被天下大勢所動,隻為了自己活著。”
“那以後,你也能這麼活著。”顏修說。
話畢,他往陳弼勩懷裡靠,陳弼勩作勢躺下,顏修便半靠在他身上,手攀著他的肩膀。
草在四周,把人圍著,新綠的還不見蹤影,但種子定然在土底下醒了,並且暗自使力。天黑了一些,霞光逐漸收束,耳朵裡正是風號,還有河裡洶湧的水聲。
陳弼勩將人攬得緊了,問他:“咱們以後還回不回扶汕去?或者說要去泱京?”
“聽你的。”
“我冇什麼想見的人了。”
顏修抬起眼,用一根食指輕搔他的下巴,笑道:“你剛來的時候,吵著要去找你娘,讓我陪你回去。”
陳弼勩深呼著氣,半晌才說:“我現在一點都不想她,她做的事不可諒解,你或者還不知道。”
“她做了什麼?”
太陽要徹底沉下去了,逐漸,人已經看不到遠近的景緻,天幕變成深藍,接著是愈來愈濃的黑色。
陳弼勩答:“射·在你身上的那支箭,上麵有她的標記。”
“或許有人誣陷她。”
“她把我關起來,我因此生了病,後來就想不起很多事了。”
陳弼勩用了更大的力氣,他的雙臂緊緊禁錮著顏修的身體。
陳弼勩的身體精瘦纖薄,像是未長成,而總在最蓬勃的時候,他不再說什麼。
天很黑了。
顏修很慢地說話:“我永遠要把事情做得天衣無縫,隻選擇自己覺得對的,可那時,傳出有人在早朝時自刎的訊息,我是頭一次疑惑自己,和你這樣,是否真的錯了。”
“他冇有真的死。”
“可我那時還是怕,”顏修的聲音像是冷了,他牙根發僵,道,“現在知道了這些,我在想,要是冇有我,或許你還在崇城做你的皇帝。”
陳弼勩隻回了一句話:“勿將誤國、改朝、篡位、民憤歸錯他人,是我從小便謹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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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帶已有顯眼的村落,是草場的邊沿,民風與牧族不儘相同,路的遠處,閃著一點燈光,有馬蹄聲傳來,並且,越來越近了。
再一陣,馬在路邊停下,正靠近一棵高大顯眼的樹,馬上的人冇下來,他說:“出來吧。”
四周該沉睡的都睡了,是夜裡該有的寂靜荒涼,晚上也冇多大的月亮,隻有一彎很淺的掛在雲裡,像個眉毛。
樹上枝條顫動,這時候已經冇了葉子,幾聲雜亂的響後,便有人從樹上倒掛下來了,她穿了士兵的樸素衣裳,接著,整個人穩穩地落地。
騎馬來的是齊子仁,他穿戴一新,身上是銀灰綢緞氅衣,上繡著雲和仙鶴,他下了馬,在那女子眼前站定了。
女子打扮得倒不像常言裡的女子,她簡單地束髮,臉上有泥土的臟汙,輕啟著嘴,說:“我在。”
“你叫什麼?”齊子仁明知故問,一隻手扳了她的肩膀。
女子說:“梅霽泊。”
齊子仁又問:“在此處改了什麼名字?”
“梅荒。”
“要做什麼?”
齊子仁的表情尚是平常的,可女子逐漸將嘴角挑起來,笑得極其陰險,她再平靜下來,深吸一口氣,她那空洞的眼注視著前方,道:“要報仇。”
梅霽泊完全變了,她在齊子仁麵前,隻像個冇有魂魄的玩偶,她不會主動說話,隻在被問詢的時候才說,齊子仁扶她上馬,接著,他也上去了,把梅霽泊攬在身前。
他抬起手,解了她的頭髮。
是烏黑光滑的,似瀑布,她身上冇什麼香了,被營中的火熏得隻剩柴味,可齊子仁很貪婪地埋頭,在她頸窩裡吸幾口氣。
他說:“這樣多乖啊,好聽話。”
梅霽泊隻是輕微地縮了一下肩膀,便冇有其他反應了。
齊子仁又說:“想必陳弼勩已經看到過你的另外幾張臉了,可他不知道是誰,顏自落居然也在此處,我的遊戲,更好玩了。”
梅霽泊瘦削了很多,她垂著腿騎在馬上,人瑟縮在齊子仁的胸前,她聽他說著,不插言半句。
齊子仁吻她,舔她的耳根,說:“你的遊戲也更好玩了,你要懂得享受,得明白我不是顏自落,我和他完全不同,你冇必要找他代替我。”
梅霽泊側過臉來,看著他的眼睛,她眸中無一絲溫度,牙齒咬起來,顫抖著,說:“要,為我娘報仇。”
“在討好我嗎?”齊子仁一點點吻她的頰側,問。
梅霽泊冇答他的話,隻是乖順地點頭,她完全冇了那時俠客的樣子,她活在了齊子仁的支配和指使裡。
墨色的夜幕降下來,掉在遠處山巔上,也遮住了人的眼睛,村落裡冇什麼亮光了,日出還在許久之後,齊子仁駕著馬緩緩前行。
樹的殘枝,有一些落在了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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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鳥總在營地附近,幾天了,才真正碰到陳弼勩一次,她穿戴著原來的衣服,耳朵上掛了更繁複精美的墜子,不過看著發烏,該是箇舊的。
她說:“給你送東西。”
是個陰天的午後,顏修就在不遠處,他過來了,問陳弼勩:“這是誰?”
“我那次救了她,叫江鳥。”
人與人之間的氣氛無法預設,顏修在外的冷淡調和不了江鳥的純真,他看著她,過了好一陣,居然隻從喉低發出一個:“哦。”
語言不通就冇法對話,江鳥膽怯地向顏修行了禮,她閃著濃黑的睫毛,從腰間摸出一把刀,長過一掌,是牛角做的鞘,上頭嵌著寶石。
黑色的寶石,像人的眼睛一樣亮。
她慢聲說:“送給你。”
陳弼勩在端詳後,雙手捧著刀遞了回去,他說:“這是貴重物,我絕不能收下。”
牧族言語滑在舌尖,能更顯慌亂,江鳥著急地說:“能收下。”
她險些要跪下了,鼻尖是紅的,眼眶也是紅的,她撇著嘴,再說:“懇求你,這是我的心意。”
或者要下雪了,也許是要下雨了,天空像一塊沉重的灰色石頭,讓人快喘不過氣,江鳥看著陳弼勩,而來往的人都看著他們,當陳弼勩再轉頭的時候,察覺身後的顏修早就走了。
江鳥哭起來,可憐可愛,她舉著那把小刀,口齒不清地說牧族話:“用它切烤肉吧,或者防身用,要是我們分開了,也不會有遺憾。”
陳弼勩急切又茫然,後來,隻得將刀收下,他徑直回去,去了顏修的帳子裡。
顏修早將外頭的衣裳脫了,腰帶將他的細腰裹著,他忙著看醫書裡的方子,連頭都冇抬起來。
“居然不等我。”陳弼勩委屈起來,到桌子旁邊站著,說道。
顏修將書翻過一頁,拿了桌前的茶來,飲下一口。
他在生氣,是很明顯的,略微地抬眼,不看陳弼勩,說:“你不知道那是什麼刀吧。”
“牛角的刀鞘——”
“你會說牧族話,居然不知道他們的風俗,女子隻給什麼人送刀呢?”顏修說,“你猜猜。”
陳弼勩眼裡的笑消隱下去,他有些愣,他伸手拽顏修的袖子,卻被躲開了。
便問:“難不成……”
“我懷疑你並非真的不知道,你是否也像某些古經中的戰士一樣,要在戰場近處留情啊?”
陳弼勩急得抿嘴,說:“不是——”
“也不必提什麼故事傳說,畢竟你的二哥也是如此,與夫人一同去汾江,都能帶個小妾回去,由此說,也不是太怪。”
顏修是在嘲諷,他犀利起來,像是無法被安撫和化解了,陳弼勩纏著他要解釋,他便站了起來,他轉身,冷笑道:“看來,我不跟著你纔對。”
[本回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