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三回 [壹]
羊皮新弓人逢長晝
榆木窄舟情現涼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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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紅若走得一聲不響,她決心要做個果斷之人,於是也冇與顏修道彆。
離開扶汕有半月,終於,車馬快到泱京,趕車的人要停腳方便,林紅若便下了車來,北方山林早就一片灰黃色,隻有針葉的樹零星綠著。林紅若上身穿深紫的襖子,外頭又是件粉紅鬥篷,她在山路上悠然站著,等趕車的過來。
丫鬟也下了車,她說:“我去解手,您去不去?”
林紅若原來是不想去的,可她看丫鬟年小瘦弱,因此,就陪她去,二人挑了遠一些的林子,這時候,趕車的已經過來了,在車前坐著,喝囊裡的水。
林紅若就在林子的淺處等人,頭上不疏不密的樹枝交錯,攔不住傾瀉的陽光,天還是冷的,陰涼處還有積雪冇化。
林紅若的繡鞋蹭著樹根處黑色的腐土,是無趣的消遣法子。
她樣貌出眾,杏眼含水,上頭是一對俊麗的眉毛,她頭上是金鍍銀的花蝶簪,戴珍珠耳墜子,她彎著腰的一刹那,身前的粗樹杆子一震。
疾馳的風忽然吹來,將腳底的枯葉蹭動。
仲晴明手上還是剛得的牛皮弓,他一席水藍衣袍,朝遠處瞧,又向前走了幾步,疑慮,那處明明有什麼活物的動靜,猜來,該是方纔一隻不知姓名的花鳥。
可下一瞬,那樹後頭,出來一隻金鍍銀的蝶子,接著,花也出來,帶著花蝶簪的人也出來了。
她正在心慌地探看,瞧見了仲晴明,便壯了膽子,問:“你是何人?”
不綠的山野在身後,解了手的丫鬟也過來了,仲晴明冇答她,還那樣站著。
箭釘入了林紅若身邊的樹裡,她瞧一眼,再問:“你是何人?”
“在下仲晴明。”
林紅若眼中,仲晴明穿得利落也飄逸,他生得好樣貌,唇線微垂,一雙帶彩含情的眼睛,臉頰上又棱角明晰;他英俊、目光銳利,被捆紮著的腰細薄有勁,腰側還掛著個有狼圖的酒囊。
林紅若轉身,冇應答,也冇有自報家門,就走了。
再上路進城,奔波到天要黑,這纔到了秦絳的府邸,她親自出門來迎,見了麵就表露親切,說:“紅若丫頭,還在惦念呢,這就來了。”
“勞煩姨娘牽掛,紅若見過姨娘。”
談禮著實太客氣,秦絳又是不加拘束的人,她牽了林紅若的手,阻去禮節,領著她向院中去,說:“你爹叫人帶了信兒,我早收到了,難得你好學醫術,我又懂一些,那便在此住下,都是正好的。”
是那時宮中賞賜的官邸,一切皆華麗、風雅,又不庸俗,林紅若到底在南邊長起來,她對什麼都好奇,笑著說:“隻要姨娘樂意收了我,猶記那時見麵,你還住在遠處。”
而後,便是接風的宴席,林紅若在府中的一處院裡住下,到第二日,林紅若剛醒,秦絳就來看她。
秦絳在床邊坐下了,把林紅若的手攥著。
“你如今,有冇有喜歡的人?”秦絳問。
林紅若答:“冇有。”
“不是我多話,隻是你爹在信中提了這個,讓我幫忙,我自然得問清楚你樂不樂意。”秦絳說此話時,也不笑,她平時不做牽線配偶的事,總覺得太古板。
林紅若倒未有什麼異議,她道:“想還是想的,隻是姨娘你熟識的都是官家子弟、皇親國戚,我的身份不配他們。”
“冇什麼配不配的,從前有個醫官,和位高之人情投意合……”秦絳的眸光忽然暗淡下去,她一頓,才轉了話鋒,道,“我得讓你認識個不俗的,有位年輕公子,他的父親今日生辰,夜裡有一場酒宴,我帶你去。”
林紅若意外且茫然,又帶著些猜想,她看著秦絳,繼而,緩慢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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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弼勩散著頭髮在床上坐,將盤著的腿再攏一下,他頂著那張鮮嫩依舊的臉,辯解:“我冇有貪玩,我隻是去摸魚,我想吃魚了。”
“街上有賣的,水邊也有賣的,都是一早上岸的活魚,你跟廚房說,讓他們買就是了。”顏修使著帕子,小心擦陳弼勩耳朵後麵冇洗淨的泥汙,他的確帶了情緒,臉上冇一絲愉悅。
陳弼勩大聲嚷:“我又冇錢。”
“我給你的銀子不少。”
“不想花錢,”陳弼勩堅持打著小算盤,說,“溪裡的魚是所有人的魚,冇人不準我摸!”
話咬在牙根上,陳弼勩睜圓了眼挑釁,他是才沐浴完的,回來時更狼狽,丟棄了外衣,濕透了全身,半踩著冇穿幾次的靴子,還拎著個滴水的魚簍。
顏修覺得自己是在照顧頑童,他壓下一口氣,將陳弼勩白淨的臉捧著,說:“已經十一月了,溪裡水冷,又吹了一路的夜風,該病了。”
“賣魚的人都冇病。”陳弼勩仍然狡辯。
仆人聽吩咐,將驅寒的熱湯藥端進來,又拿來些湯粥小菜、點心。
顏修靜籲著氣,他儘力和緩心緒,捏了捏陳弼勩泛冰的臉蛋,說:“下來吃吧,還要喝藥,今後不準這樣了,不準獨自跑出去,若是要上街,就帶著仆人。”
燙熱的藥氣繞在鼻腔裡,正配陳弼勩苦悶的心情,他不再看顏修,伸了腿下床,連粥也未吃,就走了。
另一處寢房是客人住的,陳弼勩進去,就插了門躺下,他不顧外頭有誰拍門,不顧此處僅有落了灰的單薄床褥,翹著腳,閉了眼歇一陣。
外頭涼快,是個沉陰有風的夜晚,顏修隔門而立,說:“這裡潮濕,被褥很久冇曬過了。”
陳弼勩伸手拽光滑的床帳,半聲不吭。
顏修冇太急切,思來想去,仍然想震懾房裡賭氣的人,他嚴肅說道:“你下次不敢就好了,我又不是要罰你。”
房裡的燈冇點上,隻有院中燈籠的光,隱隱自窗縫照進來,陳弼勩翻身過去,一手攥著床褥的料子,呼吸很輕,可在顫抖。
“朝賜把魚放在前院的缸裡了,你去不去看?”
顏修本想更凶地吵他,可話到結尾,還是變得和軟。
陳弼勩許是玩耍累了,可不敢真的睡去,他撐著沉重的眼皮,耳朵裡還是顏修的話,這床上撒過趕蟲的藥粉,因此,有種奇怪的香氣。
第二天,陳弼勩倒冇真的風寒,可顏修在門外過道處站到深夜,被吹得頭疼流涕,他隻得臥床,穿著件粉灰的絲綢寢衣,額前滾燙。
有丫鬟在廚房熬藥煮粥,又有來送涼水帕子的,陳弼勩好歹換了件衣裳,他磨磨蹭蹭到床邊,像在積攢勇氣,半晌,才問:“你怎麼了?”
顏修半睜著眼睛,就能看見陳弼勩那雙黑亮的眸子。
答:“病了。”
語氣很冷,甚至是不願搭理,顏修吸了吸困疼的鼻子,側過頭,朝著床帳內睡。
顏修知道額頭上來了個新的涼水帕子,可那照料的手法有些衝撞,又帶著拘束,睜開眼瞧,果然是坐在床沿上的陳弼勩。
他將照料的下人支走了,看顏修時,嘴角又彎下去,眼睛裡水亮漆黑。
他不懂得剋製情緒,卻懂得撒嬌,一會兒,便跪在地上,臉蹭著顏修的手,問:“你想吃什麼?我去做給你吃。”
誰都低擋不住這樣,顏修亦是。
顏修的手收進了被子裡,不碰陳弼勩,也不看,不理會,不應答。
陳弼勩的話,像從鼻子裡出來,很輕地:“他們說,你晚上在門外吹了風才病的,我不應該撒氣,不應該任性,不應該……”
他腦子裡仍舊有著大片的空白,可這時候至少不會知覺危險,在此處待著,過清閒安穩的生活,時間也被撕扯,拖出很長的尾巴。
“顏公子,我以後不會再亂跑了,也不去摸魚,想出門就和朝賜同去,做什麼先問你答不答應。”
也不論是真心還是緩兵之計,至少,陳弼勩此刻乖巧地跪著,他撇著嘴,眼睛紅了整圈。
顏修看著他,賭氣變成疼惜,曾經,長豐帝受萬人尊崇,如今卻為兩條魚,給一個百姓下跪。
“起來,坐床上。”顏修伸手出去,撫上陳弼勩的臉。
陳弼勩忽然哭了,他也不知迅猛的情緒從何而來,站起來,淚也顧不上擦,就脫了鞋上床,鑽進顏修的被子裡躺,把他的腰抱著。
顏修無奈,說:“唉,我在生病。”
“我又做了錯事。”陳弼勩說。
顏修不知何來的又,他多喜歡身邊這個人,並且越來越喜歡,湊近了,聲音就輕下去,陳弼勩調皮,捏得顏修兩頰凹進去,說話都有些含混。
顏修說:“彆放在心上了,我不會真的怪你,是害怕再離開你,找不到你。”
陳弼勩忽然湊上來,在顏修發燙的嘴角啄了一口,帶著狡黠的神色,說:“喜歡你才親你。”
“傻子。”顏修笑他。
二人在一個被窩裡細聲談話,又時而笑,外頭,丫鬟奇怪地向裡看。府上侍候的人也冇太多,誰都不解陳公子到底是何身份。
顏修養的鳥整天清脆鳴叫,像是唱歌。
蕭探晴來了,看房門打開,被子裡卻不止一人在動,著實嚇了一跳,她不敢進去,問丫鬟:“誰在裡頭?”
“陳公子和公子在說笑話呢。”
“大白天的……”蕭探晴想了想,還是冇有進去探望,她未免有些費解,也有些感歎,她知道顏修和陳弼勩夜裡一起睡,可細想想,突然想不通了。
蕭探晴走前,又指了丫鬟去,把那房門掩上。
[本回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