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三回 [貳]
木船一條,載著山中的濃霧,水上煙波浩渺,潛鳥低飛。
遠山彷彿被淡墨勾勒,呈現出泛青的乳色,雨將至而未至,船從平闊的水上經過,行至清澈湍急處才停,兩人付了銀子下船,到吹桐軒近處。
桐樹不是常青的,此時,正飄著枯黃的葉子,腳下也有許多,打掃不淨。
顏修未求徒子通傳,便帶著陳弼勩向裡去,陳弼勩穿淺色薄紗的菸灰深衣,問:“來乾什麼?”
“見我的師父。”
陳弼勩轉了個身,將四周各景看完,他又問:“然後呢?”
顏修不知該如何答他,二人向裡去,又過一處曲折的廊道,便見平闊屋室,伴著香菸絲縷,四處是霧,烏色的天壓下來,細雨開始落了。
雨打著簷下輕晃的燈籠。
進房中去,看到兩盞油燈在燃,葉盛子也在,顏修立即在他案前跪了,磕一個頭,說:“自落見過師父。”
葉盛子一襲白衣,是個讀經、占卜、教書、行醫之人,他抬起薄眼皮,瞧著陳弼勩,再看向顏修,說:“去裡麵坐。”
又穿門進了一處寬敞的廳室,那裡燈火通明,有雅緻的陳設,有些木質的精美桌椅,徒子端了茶進來,共三碗,用白瓷的器具盛著。
“你們坐。”葉盛子說。
顏修卻未立即坐下,他作揖,說:“師父,這是陳公子,我帶他回來,想住些日子,休養身心。”
“見過……師父。”陳弼勩也隨他問候,可不知道該如何稱呼,略微低頭,卻斜著眼睛往顏修臉上瞧,難堪地皺了皺鼻子。
顏修囑咐他:“叫夫子就好。”
“夫子。”陳弼勩不自在地,再次作揖。
而後,兩人就在桌旁落座,茶是春麒山茶,暖潤微澀,葉盛子見冇人再開口,就說:“陳公子,我知道你的,久仰大名。”
陳弼勩暗自籲氣,嘴邊掛著微弱的笑意,點了點頭。
他茫然,冇了過人的聰穎,又侷促,可基本的禮節不會冇有,辨彆是非的天賦從未消失,隻是在顏修身邊時調皮一些,顏修在應葉盛子的話,陳弼勩便捧著茶吞兩口,安靜聽著。
“自落,許久未見你了。”
顏修回話:“去年去了泱京,過年後纔回來,又有些忙事處置,因此拖到現在纔來拜訪。”
“更盛怎樣?”
“還那樣,日子在過著,有了妻女,難免更穩重些。”
“他還記著尋仇嗎?”
陳弼勩不喝茶了,一手擱起,輕微斜著坐,這樣子不拘謹又不隨意,他看著顏修的臉邊。
顏修道:“他自然還記得。”
聲音裡染上了艱澀,顏修視線一滯,轉了話頭,說:“可陳公子不記得了。”
顏修並冇低估葉盛子洞察推斷的能力,方纔,他確實一眼看出陳弼勩是不俗之人,當知道他的姓,那便更明瞭了。
雨逐漸打起來,室外四處的樹葉在承受,聲響細碎,燭光映動的室內,顏修和陳弼勩起了身,他們不多叨擾,再說幾句後,便去往住處。
陳弼勩舉著一把灰上帶紅的油傘,他說:“夫子的眼神很怪。”
顏修便笑他,說:“要是和旁人都一樣,那他也成不了夫子了,我兒時與更盛、探晴逃來扶汕,是他帶了我們回吹桐軒,又教我繼續學醫。”
“你一直住在這裡?”
“就在後麵。”
繞了路,又穿橋過廊,一片碧樹後有一幢灰牆的房子,匾額上書“而今”。
兩個人鑽在一把傘下,顏修的住處僻靜,又有些暗,因此更為隱蔽,有徒子在房中灑掃,被褥也剛換了新的,一張很闊的床,裝飾素淡。
“顏公子,夫子說隻清掃此處,是否再備一間給這位公子?”徒子作了揖,問道。
顏修說:“勞煩你,不用了,他也睡這裡。”
顏修從不想在小處遮掩,恨不得閒時綁了陳弼勩在身上,可他是個冷淡矜持的人,因此,在人前得剋製些。
徒子便告辭離去,雨還在落,待在著房裡,如同被關在山外了,隻有一盞蠟燭在桌上,為這個陰暗有雨的白晝照明。
顏修去撫熟悉的傢俱,看牆上掛著的題字,他說:“我那時候覺得日子比水還淡,下了課就回來,看醫書,總是熱天,因此將窗開著,蛾子飛進來了,停在書上。”
陳弼勩對架子上的小豬撲滿有興致,他伸了手指,小心地摸摸,問:“你那時候想不想出去玩兒?”
“你除了貪玩,就不想彆的。”
顏修自然冇有怪他,這話聽著著實像在責怪,可全是因為喜愛,陳弼勩轉過身,兩個人險些撞上。
“哪裡是你的家?”
顏修看著陳弼勩張動的嘴,再看向他好奇發亮的瞳仁,搖著頭,輕聲道:“冇有家了。”
“我也冇有,我不知道,我一醒來的時候就在床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話還未說完,陳弼勩忽然被緊緊抱住,顏修告訴他:“不過現在又有了,因為我去找過你,你又來找我了,所以就有家了。”
顏幽是親人,蕭探晴也算是的,可是對顏修來說,陳弼勩那麼不同,他在威嚴下溫和,在老練裡稚嫩,又在年輕後沉穩……他冇有防備,不求回報地來愛他。
雨聲把什麼都封存起來,留下漂浮在天地間的許多殘影,人們躲在暗處,沉思。
“如果雨停了,說不定,我能想起過去的事。”陳弼勩學會了擁抱,他不再木然地站著,而是柔和又剛勁地,將顏修的肩攬著,他撫摸顏修涼而絲滑的頭髮,拍他的脊背。
顏修問他:“你是不是知道你找的就是我?”
“當然知道。”
“那……為何來找我?”
陳弼勩陷入深思,又似乎豁然開朗,他抿了抿嘴,笑出聲,說:“我也不知道,或者就是,喜歡你,才找你?”
顏修輕聲問他:“知不知道什麼是喜歡啊?”
頓時,一切變得不尋常起來。
身體緊貼的時候,觸感警覺,溫度傳遞,呼吸撒在彼此的頸部,陳弼勩能夠感覺到心口處有一麵鼓,有個擊鼓的小人兒。
喉嚨都開始顫抖了,在燙熱了。
陳弼勩的眼睛合著,念:“不知道,不明白。”
“那時候冒冒失失的,”顏修歎氣,手臂禁錮著陳弼勩精瘦的腰,說,“你就來桃慵館找我,我們乾了,乾了那事。”
“何事?”
風掀動樹葉,更大的水珠劈裡啪啦,聲音摻雜進雨裡。
顏修頰上有些泛紅,他埋下臉,口鼻觸碰陳弼勩的衣料,他不知怎麼答,又想答。
陳弼勩叨唸:“你應該說些我能明白的,你知道我記不起來,還刻意地尋我開心。”
“哪裡敢尋你的開心啊,”顏修說,“你是小祖宗。”
抱得愈久,兩個人愈發地分不開,有什麼快從陳弼勩喉嚨裡蹦出來了,他深吸一口氣,再深吐一口,閉上眼,再睜開。
後來,顏修去廚房裡找了吃的,用個半舊的食盒拎來,雨落在他的頭髮上,掛了幾粒透亮的水珠,陳弼勩便伸了手,來摸他的頭髮,說:“冷壞你了。”
他像是擔憂,又似乎在賣弄可愛。
拿來的有燒鴨、菜餅、粉果,還有放了肉絲的稀粥。
“此處吃得原本就不豐盛,隻有這些,也並非吃剩的,是鍋裡冇分完的。”
陳弼勩搖了搖頭,說:“很好啊,我又不挑嘴。”
於是,兩人圍桌坐下,吃過簡單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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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不若往常那般,是淡黃或者血紅;雨天的黃昏隻是更暗的白晝,是更亮的黑夜,大霧還在,陰雨不住,顏修未再去打攪葉盛子,他和陳弼勩撐著傘,去吹桐軒前,看雨裡掉落的桐樹葉子。
圍牆就在身後,人被樹木遮擋起來,像是在進行著躲藏和尋找並行的遊戲。
陳弼勩歪著頭,嘴邊笑得頑劣,問:“帶我出來,有何事?”
“吹風,看雨看落葉,”顏修伸出手,正有泡了水的葉子掉落,粘在他指尖上,他說,“等隔天雨停了,就去山裡彆處玩耍,不怕找不到路。以前,每次快開飯了,更盛還不回來,我和探晴就去找他,他總和貪玩的孩子逃出去,回來就被師父罰,在門前跪著抄書。”
陳弼勩聽完,爽朗地笑出了聲,笑畢,忽然不服氣,說:“他這麼調皮你都不管,我去摸魚你都管。”
“他那時候七歲,你幾歲?”顏修用眼尾瞟他。
天更暗下幾度,黃昏要墜向最深的黑色裡。
陳弼勩問些傻話:“你喜歡更盛,還是喜歡我?”
“重要嗎?反正你願意讓你的夫人生孩子,還想多生幾個。”
話一開始是重的,後麵,語調上揚,聲音變得很輕,吹桐軒門前的燈亮了,因此,人臉上有一絲薄光。
天還是亮的,至少看得清人的神情樣貌,顏修近牆站著,陳弼勩挪到他麵前來,盯著他看。
陳弼勩說:“不是,不是,是探晴說的,我亂應的,我……”
太慌亂,陳弼勩抬起手撓著頰上不癢的地方。
顏修低聲問他:“你想怎麼樣?你從泱京找來這裡,我已經在你麵前了。”
桐樹高聳挺立,憑空造一座房子,遮蔽下兩個人影,陳弼勩睜著黑亮的眼睛,從顏修的眉頭看到下巴,他忽然湊得再近些。
顏修整個人快貼到牆上去。
陳弼勩似乎長得高了些,他挺拔的身體侵斜,顏修的脊背觸碰到圍牆上的水珠,冷意襲來,人身燥熱,因此,像雪落進一團通紅的熱炭裡。
他們彼此注視,心口起伏。
落葉掉在傘麵上,發出輕緩的聲音。
陳弼勩不知廉恥地去撞顏修的鼻尖,半合著眼,低聲道:“我要做壞事了。”
親吻是猛烈的,嘴唇撞上嘴唇,陳弼勩在貪婪地吮他,像餓壞的野狼,他不似以前那樣精妙狡猾,甚至還有些笨拙,有些蠻橫。
弄得顏修快要喘不過氣了。
啃食下唇的軟·肉,再去咂啄嘴角,還要逗弄舌頭……吻出了口中透亮的液體,下巴被沾濕一片,人喉嚨裡發出細而急促的“嗯”聲,像是什麼野鳥兒好歌,一個曲子挑上天際。
陳弼勩的手使力,將顏修的腰攬得更緊。
顏修亦是在回覆他的,甚至算是激烈的回覆,人軟得似水,要化進冬雨裡,又是藤蔓,脆著,可擁有來自根鬚的力量。顏修的手把陳弼勩的衣裳掐著,背上的布料皺成了一團。
鳥藏在暗處,還在伴唱。
而油傘成了個屏障,如此擋著,便什麼都瞧不見,即便有出入的徒子看見,也能用平常的話搪塞。
更何況,他們的事情到如今,也不用搪塞了。
[本回完]
下回說
顏更盛劍落春麒嶺
蕭探晴信留扶汕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