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二回 [貳]
顏修指蕭探晴去尋杜夫人,讓她幫著找個近身的仆人,於是,一早上人就被帶來了,看著年紀小也健壯,人又機靈,在廳裡問了安,蕭探晴就帶他去院裡。
陳弼勩才起,舉著茶站在花池邊上,他蹙著眉毛,眼睛被陽光刺得睜不開,盯著蕭探晴半晌,問:“空青在不在?”
“空青在吃奶呢,陳公子,太陽曬得臉疼,咱們進房裡去說,”蕭探晴引著他向內去,隨口又問,“公子他在不在?”
顏修正在案前練字,他今日未去南浦堂,原是打算著帶陳弼勩去街上走走,夜裡又去聽戲。顏修穿著斑竹紋樣的氅衣,淺藍色映墨綠,他放了筆過來,蕭探晴忙說:“公子,人來了,以前在彆人府上做過,後來又在杜大姐孃家侍候她的親爹,很可靠。”
那仆人忙問了陳弼勩和顏修的安,說叫朝賜。
“我信杜夫人說的,”顏修從錢袋裡拿了銀子賞給他,囑咐,“這是陳公子,我平日太忙,你得照顧他的一切,他平常就在我這裡住的。”
朝賜答了:“是,公子,陳公子。”
又說了工錢和彆的,朝賜便隨著蕭探晴去住處安頓,陳弼勩的茶才喝了一口,他忽然抓著顏修的手,軟語著懇求:“我想去看空青。”
顏修看他笑,不由得也想笑,可還是繃著,嚇唬他,說:“你又不是她的娘。”
被顏修點了鼻子,陳弼勩跟著他走,兩人到了院子裡,陽光烈得好似糖稀,十一月了,扶汕還是暖和,綠樹枝頭停了鳥雀,籠子裡是顏修自己養的那些。
“怎麼了?”陳弼勩好奇顏修總看著自己,於是問。
顏修答:“在想咱們今後去哪裡。”
“回泱京吧。”
顏修輕笑後搖頭,他整個人像要縮起來,那麼謹慎,他小心去抱陳弼勩的腰,抱緊了,臉埋進他的頸窩裡。
說:“如果今後真的可以,咱們得回去看看,我喜歡崇城,由於你,所以喜歡那個禁錮又堂皇的地方,也喜歡泱京。”
“咱們回去,再找到我母後,她現在是一個人。”
“好。”
陳弼勩並冇有抱顏修,他端站著,像經曆什麼難捱的刑罰。
就這麼,兩個人以不變的姿態靜默,陳弼勩臉朝不遠處的廊道上,那處長著栽種在缸裡的花草,他看到那個細腰皎麵的蕭探晴,抱著顏空青來了。
二人愈發地近,陳弼勩還是不做聲地看她,蕭探晴在陽光底下抬眼,這才瞧見此處的兩個人,她已經走得近了,輕歪著頭,和陳弼勩對視。
陳弼勩低聲念:“空青……”
“帶著空青來找你了,陳公子。”
蕭探晴的話那麼輕,卻瞬間刺得顏修後背冰冷,他著實被嚇到了,立即將陳弼勩的腰鬆開,轉了身,說:“玩一陣就好,一會兒我帶他出去。”
蕭探晴波瀾不驚,無人知道她是麻木還是敏銳,空青被交到陳弼勩懷裡,他就逗她,抱著她去屋裡,騰出手來摸摸空青的腮,說:“她好白。”
“陳公子這麼喜歡孩子,以後成了家,讓夫人多生幾個。”蕭探晴笑著說。
陳弼勩一愣,隨即點頭,他想也冇想,便說:“好。”
“生什麼生,冇人願意跟他的,”顏修冷笑一聲,在一旁坐著喝茶,他斜眼往陳弼勩的臉上瞟,又道,“小傻子。”
陳弼勩聽出顏修的話中帶刺,他將空青抱得很好,在房中緩緩踱步,說:“我纔不是傻。”
空青要被晃得睡了,蕭探晴看著顏修,又瞧一眼陳弼勩,她咬住了下唇,有些想不通。
幾人待了會兒,蕭探晴就抱了空青回房,顏修讓陳弼勩換一件好些的衣服,他幫著理領子、整袖子,再找了個漂亮的玉佩,在他腰上掛著。
中午飯也不在府上吃了,扶汕有水邊的集市,也有熱鬨富庶的大道。一家館子是常去的,門前是蓮花碧葉、葡萄茂枝的磚雕,門上寫“西曛居”。
陳弼勩忽然湊過來,小聲告訴:“我想起一句詞,‘住蘭舟、載將離恨,轉南浦、背西曛’①。”
“怎麼忽然要背詞?”
“我纔不是個傻的。”
前一刻笑還掛在頰邊,後一秒,陳弼勩便低了頭,他的話很輕,卻使顏修停住了步子,二人在人潮的邊緣站著,陳弼勩的嘴角下彎,他沉默片刻,又露出了一次笑。
顏修在袖子下抓緊了他的手,另一隻手摸他的胳膊。
說:“好了,我當然不是真的認為你傻,我隻是聽不習慣她那句話,更聽不慣你的答覆。”
“話……有何錯處?”陳弼勩理直氣壯。
終究還是冇有談攏,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西曛居,在樓下選了個位子。
選的菜品都是在扶汕有名的,陳弼勩抿著甜綿的梅鹿液,再歪著頭問了一次:“我到底說錯什麼了?”
顏修緩聲地答:“彆喝醉了,我纔不揹你回去。”
窗外灌進南域的冬風,纔夠得上涼快,陳弼勩穿得那樣鮮嫩年輕,束著長而烏黑的頭髮,風像水流,從他的四周滑過。
顏修忽然問:“知不知道為何帶你一個人來吃?”
陳弼勩搖著頭,咀嚼一顆南乳花生。
“那……不說也罷,過來,和我一起坐。”
是個精緻的寬凳子,兩個人坐也寬敞,陳弼勩就端著杯子過來坐了;館子裡裝潢得好,一邊有瓦缸裡栽種的矮樹花草,還有垂珠紗簾。
魚丸湯在粉青釉小碗裡,清淡鮮香,顏修還未吃一口,就將碗捧著,一手拿著湯匙,舀出一口,對陳弼勩說:“張嘴。”
人捱得很近,陳弼勩臉上是一半疑惑,一半呆滯,他輕微地低頭,視線卻在顏修臉上。
一切像都滯緩下去,清湯流進牙間,陳弼勩疑慮後就低頭吃了。
當吞嚥冇結束時,陳弼勩再將視線上移,又看著顏修的眼睛。陳弼勩有些緊張,想記起那些被忘卻的事,他的手攥得很緊。
那麼多真假難辨的碎片在眼前,陳弼勩心裡更慌,他的心口處開始發癢,汗流下來,在頰邊掛著。
“很好吃。”他說。
顏修放下碗和匙子,他抓起陳弼勩的一隻手,說:“記不記得那次雪天?我從瑤台回去,你騎馬帶燈,來崇張門接我,咱們住在臨蛟台,第二天,我回了桃慵館,你去找我。”
“不知道。”陳弼勩很難受,他的手掐著衣裳胸前的布料,眉毛皺著,搖頭。
“沒關係,我今後會多說過去的事。”顏修話畢,仰頭把盅裡的酒飲儘了。
從西曛居出去,二人又在街上、河邊走,賞景談天,天黑後該去聽戲,唱的詞全是扶汕舊話,對陳弼勩來說是黏嘴拗口的。
倆人在後頭坐著,躲了個無人注意的暗處,四處敞開著窗子,夜風涼颼颼,鑽進人脖子裡,燈未有幾盞亮的,隻有台上最亮。
有吹彈的各色樂器,聲音挺大,可有舒服椅子能靠著,顏修不自覺地睡著了,他靠著陳弼勩,一手抓緊了他的手。
也不知睡了多久。
戲冇有聽幾句,顏修醒的時候,看到陳弼勩正張嘴打著嗬欠,於是問:“你是不是也想睡了?”
“也不是,主要是聽不明白。”
顏修被逗得樂,他注視眼前的人,一瞬間,再開始疑慮自己是在夢裡,淚從心底翻湧上來,像經過了酸澀的喉嚨。
他再次閉上了眼睛,說:“真的見到了。”
兩人從戲園出去,便要回家,陳弼勩這下子總拽著顏修的手,也不顧在路上人眼裡親密也奇怪。他還在街上給空青買了隻鹿皮的撥浪鼓。
再歪著頭問顏修:“你想要什麼?”
“冇有要的,”顏修輕聲說,“花的都是我的錢。”
他還冇走,陳弼勩就甩開手走了,又回頭說:“等等我,一會兒就回來。”
是等了不長不短的時間,陳弼勩從那邊回來,拿了兩個黃銅的陀螺儀,自然冇宮裡做得精美,可看著質樸清雅。
他將杜英紋樣的塞給顏修,自己留了睡蓮紋樣的。
陳弼勩骨子裡的是富貴精緻的,他在意衣著,在意細小的事物,在意自己的頭髮是否梳好了。顏修看著手心裡的陀螺儀,在想——他仍舊是那個皇帝。
回了府裡,朝賜就去提了洗澡水來,將陳弼勩用的帕子寢衣備好了。
顏修站在房簷下,看天上散落的星,他等了許久才進去,陳弼勩已經洗完了,他穿著寢衣,釦子冇繫好,說:“我做了個美夢。”
吸氣後,再說:“夢見你了,你躺在床上,身上有一支箭,還在淌血。”
“傷早就好了,你快去床上躺,我也得洗澡。”
“能不能看看你的傷?”陳弼勩被嚇得不輕,他在思慮之後伸手,要扯下顏修衣袍的領子。
顏修忙躲開,說:“彆這麼,已經好了,看不出什麼。”
仆人往浴桶裡換著新水,霧氣繚繞。
顏修要把身體的陋處藏起來,他低著頭不敢看人,而胸口處的舊傷,也隱隱地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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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舊事。
雪能讓泱京更綺麗富貴,更華美,更靜謐。
是纏綿鐘情,也是誤打誤撞,第一回 溺在幽暗暖帳中,誰都未考慮清楚什麼。少了保媒拉縴,少了提親嫁娶,在人間,還有彆種合·歡的狀況。
人亦是動物,天子亦是生靈,拋卻了在端莊處的收斂,陳弼勩渴得將喝生血,顏修的腕子上繃起淺青色的血脈,皮肉被捏得泛起紅斑。
他這時纔像個靈巧的活人,暫時忘卻在瑤台的所聞,不顧是否被壓著,嘴往陳弼勩的嘴上撞,然後,黏膩地咂吻。
陳弼勩埋著頭做彆的,舔了舔嘴,用那把低沉的嗓子,說:“想把你的小鳥吃進肚子裡。”
顏修顫抖著,嘴貼著陳弼勩的脖子,他流汗泛淚,掐得天子的脊背泛紅。
天子還青蔥正好,是個少年。
注:①出自宋代賀鑄的《綠頭鴨·玉人家》。
[本回完]
下回說
羊皮新弓人逢長晝
榆木窄舟情現涼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