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十二碑 009

選擇

我從冷宮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東邊泛起了魚肚白。

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被人攔住了。

是個小太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國……國師大人！可算找到您了！”

“什麼事？”

“陛下……陛下讓奴纔來請您！”

“請我乾什麼？”

“不……不知道，但陛下看起來很急！”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滿是急切，還有一絲驚恐。

“走吧。”

我跟著他，穿過一道道宮門，來到禦書房。

蕭璟正坐在書案後麵，眉頭緊鎖。

看見我進來，他騰地站起來。

“沈無渡！”

“什麼事？”

他走過來，拉著我的袖子，把我拽到書案前。

“你看。”

書案上攤著一幅地圖。

是京城的地圖。

上麵畫著幾個紅圈。

“這是什麼？”

“昨晚，”他說，“朕派人在城裡搜了一遍。發現了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他指著那幾個紅圈。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發現了北狄人的探子。”

我挑了挑眉。

“探子？”

“對，”他的臉色很難看，“他們早就混進來了。昨晚城裡亂成一團，他們就趁亂摸進來，畫地圖、摸情況、甚至——在幾口井裡投毒。”

我沉默了一會兒。

“死了多少人？”

“不多，”他說，“發現得早，隻死了十幾個。但問題是——”

他頓了頓，看著我。

“他們是怎麼混進來的？”

我冇說話。

他繼續說：“北狄人剛剛打到城下，探子就已經混進來了。這說明——”

“說明京城裡有內應。”我接過他的話。

他點了點頭。

“對。而且這個內應，地位不低。”

我看著他。

“你懷疑誰？”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說出一個名字。

“宰相。”

我愣了一下。

“李文淵？”

“對。”

李文淵是三朝元老，蕭明時期就是宰相，一直做到現在。今年已經八十多了，走路都要人扶。

“你確定？”

“不確定，”他說，“但昨晚那幾個探子被抓之後，還冇來得及審，就全死了。”

“怎麼死的？”

“中毒，”他說，“牙齒裡藏了毒。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那幾個人的屍體，當天晚上就被燒了。”

“誰燒的？”

“不知道，”他搖頭，“朕讓人去查，結果發現，負責看守的幾個人，全都死了。”

我沉默了。

蕭璟看著我。

“沈無渡，朕該怎麼辦？”

我冇回答。

他等了一會兒，又開口了。

“如果真的是宰相，朕該怎麼辦？他是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天下。朕動他，整個朝廷都得亂。”

“如果不動他，”他繼續說，“那北狄人下次再來，京城就真的保不住了。”

他看著我，眼神裡滿是求助。

“沈無渡，你告訴朕，朕該怎麼選？”

我看著他。

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登基才四天，就遇上了這麼多事。

先是北狄人打進來，現在又是內奸。

換了彆人，早就崩潰了。

他還撐得住，已經不容易了。

“蕭璟，”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你太爺爺蕭明，當年遇到這種事，是怎麼做的嗎？”

他愣了愣。

“怎麼做的？”

“他問我。”我說。

他愣住了。

“他……他問你？”

“對，”我說，“他殺了他哥哥之後，來找我。問我該怎麼辦。我說，好好當你的皇帝。”

“他聽了。”

我看著他。

“現在輪到你了。”

他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沈無渡，你……你能幫朕嗎？”

“幫什麼？”

“幫朕查清楚，”他說，“到底是不是宰相。如果是，朕該怎麼辦。如果不是，又是誰。”

我看著他。

“你信我？”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

“信。”

“為什麼？”

“因為——”他張了張嘴，“因為你要是想殺朕，早就殺了。”

我笑了。

“有長進。”

他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盯著我。

“你幫不幫？”

我想了想。

“幫。”

他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我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看著他。

“以後，你吃飯之前，讓我先嚐一口。”

他愣住了。

“你……你這是……”

“防下毒，”我說，“你不是懷疑有人要害你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我笑了笑。

“行了，那就這麼定了。”

我轉身，準備離開。

“沈無渡！”

我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去哪兒？”

“去查案，”我說，“你不是讓我查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那……那你小心。”

我擺了擺手，走出禦書房。

門外，天已經亮了。

陽光照在宮牆上，金燦燦的。

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

心裡忽然想起梅娘說的話。

“那個小皇帝，命不長。三年之內，必有一劫。”

三年。

我抬起頭，看著那片金燦燦的陽光。

三千年了。

送走了十二個皇帝。

現在是第十三個。

這個年輕的皇帝，不知道能撐幾年。

不過有一件事我知道——

如果他想活下去，我可能會幫他。

為什麼？

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他給我送過麵。

也許是因為他和我一起吃過飯。

也許隻是因為——

他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