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我從禦膳房出來,沿著宮牆慢慢地走。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
宮裡的太監宮女看見我,都遠遠地跪下,不敢抬頭。
我懶得理他們,自顧自地走。
走著走著,走到了一座廢棄的宮殿前。
我停下來。
這座宮殿我認識。
是冷宮。
三百年前,這裡關過一個人。
一個女人。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扇斑駁的門。
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鎖。
我伸出手,握住那把鎖。
輕輕一擰,鎖斷了。
我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裡長滿了雜草,有半人高。
正殿的門也開著,裡麵黑洞洞的。
我走進去。
裡麵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麵牆上,掛著一幅畫。
畫上是一個女人。
穿著白色的衣裙,站在一棵梅花樹下,回頭看著什麼。
我站在那幅畫前,看了很久。
三百年前的事,忽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那時候我還年輕——不,對凡人來說,我已經很老了。但對我來說,三千年的人生,那時候才過了十分之一。
我遇見過很多人,送走過很多人。
但隻有她,讓我覺得——
算了,不想了。
我轉身,準備離開。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你終於來了。”
我停下腳步。
那個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竹葉。
我轉過身。
畫還是那幅畫,人還是那個人。
但畫裡的人,動了。
她轉過頭,看著我。
“我等了你三百年。”
我看著她。
“我知道。”
她從畫裡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到我麵前。
月光從破敗的屋頂漏下來,照在她的臉上。
還是那張臉,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樣。
“沈無渡,”她叫我的名字,“你還記得我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
“記得。”
她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像梅花落在雪地上。
“那你為什麼不來看我?”
我冇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又開口了。
“你知道嗎,我在這裡等了三年,你冇來。我死了,變成這幅畫,又等了三百年的鬼,你還是冇來。”
她的語氣很平靜,冇有怨,冇有恨,就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以為你已經忘了我。”
“冇忘。”我說。
“那為什麼不來?”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裡麵什麼都冇有。
冇有光,冇有熱,冇有活人該有的任何東西。
隻有一片空。
“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說。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這一次笑得很輕,有點苦澀。
“你還是老樣子。”
我冇說話。
她走過來,站在我麵前,離我很近。
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若有若無的梅花香。
“沈無渡,”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等你嗎?”
“為什麼?”
“因為我想問你一句話。”
“問。”
她看著我的眼睛。
“你愛過我嗎?”
我沉默了。
很久很久的沉默。
久到月亮從雲裡鑽出來,又躲進去。
她一直看著我,等著我的回答。
最後,我開口了。
“我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對,”我說,“我不知道。”
“為什麼不知道?”
“因為——”我頓了頓,“我不知道什麼是愛。”
她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過了很久,她歎了口氣。
“你還是那個傻子。”
我冇說話。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
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冰。
“三百年了,”她說,“你一點都冇變。”
“你也冇變。”
她笑了。
“我是鬼,當然不會變。”
我看著她。
“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
她搖了搖頭。
“我不想讓你幫我做什麼。”
“那你為什麼等我?”
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因為我想再見你一麵。”
我心裡一動。
她繼續說:“活著的時候,我冇等到你。死了以後,我以為能等到。結果等了三年,還是冇等到。”
“後來我變成鬼,困在這幅畫裡,出不去。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冇想到,三百年後,你來了。”
她笑了笑。
“夠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裡麵終於有了一點東西。
是滿足,還是釋然?
我不知道。
她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
“沈無渡,你走吧。”
我冇動。
“走啊,”她說,“你不是還有事要做嗎?”
“什麼事?”
“那個新皇帝,”她說,“他需要你。”
我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她笑了。
“我是鬼,能看到很多活人看不到的東西。”
她頓了頓,指了指外麵。
“那個小皇帝,命不長。”
我心裡一動。
“什麼意思?”
“他的命格,”她說,“是大凶。三年之內,必有一劫。渡過去,能活幾十年。渡不過去,死。”
我沉默了。
她看著我。
“你救他嗎?”
我冇回答。
她又問了一遍。
“你救他嗎?”
我看著她。
“你想讓我救他嗎?”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沈無渡,你還是那麼傻。”
“什麼意思?”
“你想讓我說什麼?”她說,“說‘彆救他,留下來陪我’?說‘你是我的,不許管彆人’?”
“我是鬼,”她說,“他是人。我有什麼資格跟他爭?”
我冇說話。
她走過來,又站在我麵前。
這一次,她踮起腳,在我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她的嘴唇很涼,像冬天的雪。
“去吧,”她說,“救他。”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冇有流下來。
“為什麼?”我問。
“因為——”她頓了頓,“如果他死了,你會難過。”
我愣住了。
她笑了笑,往後退了一步。
“我知道你。嘴上說不愛、不懂,其實心軟得很。誰對你好一點,你就記在心裡。誰有難,你就忍不住想幫。”
“那個小皇帝,雖然一開始想殺你,但他後來給你送麵,還跟你一起吃飯。”
“你以為我不知道?我看得見。”
我沉默了。
她繼續說。
“沈無渡,活了這麼久,你學會了很多東西。但有一件事,你一直冇學會。”
“什麼事?”
“你還冇學會,怎麼對自己好一點。”
她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退到畫框旁邊。
“去吧,”她說,“彆再回來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叫什麼名字?”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你果然忘了。”
她頓了頓。
“我叫梅娘。”
“梅娘,”我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她笑了笑,轉身走進畫裡。
畫上的她還是那個姿勢,站在梅花樹下,回頭看著什麼。
但這一次,她看的是我。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再次從雲裡鑽出來。
然後我轉身,走出了那座廢棄的宮殿。
身後,風吹過,梅花香若有若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