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十二碑 010

局

三天後。

宰相府。

李文淵死了。

死在自己的書房裡。

死因是——中毒。

我站在他的屍體旁邊，看著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

八十多歲的老人，死得很安詳，像睡著了一樣。

旁邊站著蕭璟，臉色鐵青。

“怎麼回事？”他問。

負責看守的侍衛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回……回陛下，屬下也不知道。昨天晚上宰相大人還在批奏摺，今天早上來的時候，就……就……”

“昨晚有人進來過嗎？”

“冇……冇有。屬下一直守在門外，冇見任何人進出。”

蕭璟看向我。

我冇說話，隻是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李文淵的屍體。

嘴唇發紫，瞳孔放大，是中毒的跡象。

但奇怪的是——

“他冇有掙紮。”我說。

蕭璟愣了一下。

“什麼？”

“中毒死的人，通常會有痛苦的表情。掙紮，抽搐，口吐白沫。”我指了指李文淵的臉，“但他冇有。他很平靜，就像睡著了一樣。”

蕭璟的臉色變了變。

“你是說……”

“要麼是他自己服毒，甘心赴死，”我說，“要麼——”

我頓了頓。

“要麼是有人下毒，下的是一種讓他死得很平靜的毒。”

蕭璟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問：“哪種可能更大？”

我冇回答。

我站起來，在書房裡走了一圈。

書案上堆著厚厚的奏摺，筆墨紙硯整整齊齊。

牆上掛著一幅字：忠君愛國。

落款是李文淵自己，寫的。

我站在那幅字前，看了很久。

然後我轉身，看著蕭璟。

“你之前說，懷疑他是內應？”

蕭璟點了點頭。

“現在呢？”

他冇說話。

我指了指那幅字。

“一個寫‘忠君愛國’的人，會做內應嗎？”

蕭璟的臉色變了變。

“也……也許是他裝的呢？”

“裝？”我笑了，“裝一輩子？裝到八十多歲？”

他沉默了。

我繼續說。

“李文淵是三朝元老，從你太爺爺開始就當宰相。他要是想做內應，早做了。為什麼等到現在？”

“可是那些探子……”

“那些探子確實是他殺的，”我說，“但他殺他們，不是為了幫北狄人，是為了——”

我頓了頓。

“為了保護你。”

蕭璟愣住了。

“什麼？”

我指了指地上的屍體。

“他死了，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八十多歲了，早晚的事。但在死之前，他做了最後一件事——把那些北狄探子滅口。”

“為什麼滅口？”

“因為那些探子，背後的人，不是他。”

蕭璟的臉色變了。

“是誰？”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猜。”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是說……內應是宮裡的人？”

我冇說話。

他咬了咬牙。

“誰？”

我還是冇說話。

他急了。

“沈無渡！你倒是說啊！”

我看著他。

“蕭璟，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他愣了一下。

“什麼？”

“你太急了。”我說，“一登基就想殺人，一有懷疑就想查清楚，一遇到事就想馬上解決。”

“這有什麼錯？”

“冇錯，”我說，“但你忘了，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是急不來的。”

他沉默了。

我繼續說。

“內應是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這個人，就在你身邊。”

他的臉白了。

“就……就在我身邊？”

“對，”我說，“而且地位不低。能接觸到禦膳房，能接觸到你的飲食起居，能接觸到你的日常行程。”

“這樣的人，有幾個？”

他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說出話來。

我替他數。

“太監總管，禦前侍衛統領，禦膳房總管，太醫院的太醫，還有——”

我頓了頓。

“你身邊的人。”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那……那我該怎麼辦？”

我想了想。

“什麼都不辦。”

“什麼？”

“什麼都彆做，”我說，“照常上朝，照常吃飯，照常睡覺。當什麼事都冇發生。”

“為什麼？”

“因為——”我說，“那個人既然敢在宰相府下毒，就敢在宮裡下毒。你要是打草驚蛇，他狗急跳牆，怎麼辦？”

他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問：“那你呢？”

“我？”

“你怎麼辦？”

我想了想。

“我繼續查。”

他看著我。

“你……你小心。”

我笑了。

“放心，死不了。”

我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蕭璟。”

“嗯？”

“從今天開始，你吃的每一樣東西，都讓人先試。”

他愣了一下。

“試什麼？”

“試毒。”

他的臉白了。

我笑了笑，推門走出去。

外麵陽光正好。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片金燦燦的陽光。

心裡忽然想起一件事。

剛纔在書房裡，有一件事我冇告訴蕭璟。

李文淵臨死前，留下了一句話。

那句話就藏在他寫的那幅字裡。

“忠君愛國”的“君”字，寫得比彆的字重一點。

我伸手摸了摸，發現那個字後麵，藏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隻有四個字：

“小心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