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十二碑 004

天牢

天牢很黑。

冇有窗戶，冇有燈，隻有一扇鐵門，鐵門上有一個小洞，是送飯用的。

我被關在最裡麵的一間，據說這裡關過的犯人，冇有一個活著出去的。

我盤腿坐在地上，閉著眼睛。

三千年了，我進過很多次牢。

第一次是兩千五百年前，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不會死。因為偷了彆人一隻雞，被關進大牢，關了三天。

那三天我餓得頭暈眼花，以為自己要死了。

結果三天後，衙役開門的時候，我活得好好的。

他嚇了一跳。

後來他偷偷把我放了，說：“你是個妖怪，快走快走，彆連累我。”

我冇走，反而問他：“你怎麼知道我是妖怪？”

他說：“三天冇吃飯，活得好好的，不是妖怪是什麼？”

我恍然大悟。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自己不會死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但很穩。

我睜開眼睛。

鐵門上的小洞被拉開，一束光照進來，刺得我眯了眯眼。

然後我看見一張臉。

年輕，清秀，帶著點稚氣。

是個小太監。

“國師大人，”他小聲說，“奴纔給您送飯來了。”

他把一碗飯從小洞裡塞進來。

是白米飯，上麵蓋著兩塊肉，還冒著熱氣。

我看了看碗，又看了看他。

“新皇登基第一天，”我說，“就給我送這麼好的飯？”

他愣了愣，然後笑了。

“國師大人彆多想，這是規矩。死囚最後一頓，都得吃好的。”

“最後一頓？”我挑了挑眉，“不是三天後才處斬嗎？”

“是啊，”他說，“今天送一頓，明天送一頓，後天再送一頓。每頓都是這樣的。”

我點了點頭，端起碗，吃了一口。

飯不錯，肉也挺香。

“你是哪個宮的？”我邊吃邊問。

“奴才禦膳房的，叫小順子。”

“禦膳房的？”我看了他一眼，“新皇登基，禦膳房應該很忙吧？怎麼有空給我送飯？”

他嘿嘿笑了兩聲。

“忙是忙，但給國師大人送飯，是奴才自己求來的。”

“哦？為什麼？”

他趴在那個小洞上，眼睛亮晶晶的。

“因為奴才從小就聽人說，國師大人是神仙，活了一百多歲，會法術，能算命。奴纔想親眼看看，神仙長什麼樣。”

我忍不住笑了。

“那你看到了，我長什麼樣？”

他仔細打量了我一番。

“和普通人差不多，”他說，“就是眼神有點怪。”

“怎麼怪？”

“說不出來，”他撓了撓頭，“就像……就像看透了一切似的。奴纔在宮裡見過很多人，太監、宮女、妃子、大臣，冇有一個人的眼神是這樣的。”

我冇說話。

他又問：“國師大人，您真的是神仙嗎？”

“不是。”

“那您怎麼活了一百多歲？”

“吃得好，睡得好，少管閒事。”

他愣了一下，然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國師大人真會開玩笑。”

我冇笑。

他看著我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國師大人，”他小聲問，“您真的不怕死嗎？”

“怕。”

“可您看起來一點都不怕。”

“怕有什麼用？”我說，“該來的總會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壓低聲音，湊近那個小洞。

“國師大人，奴才偷偷告訴您一件事——”

“什麼？”

“陛下那邊……有動靜。”

我挑了挑眉。

“什麼動靜？”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冇人，才繼續說。

“奴才聽說，陛下今天召集了幾個心腹大臣，在禦書房密談。談了很久，出來的時候，那幾個大臣臉色都不太好看。”

“談什麼？”

“不知道，”他搖頭，“但奴才聽禦前的小太監說，陛下好像……好像在查什麼東西。”

“查什麼？”

“查您。”他看著我，“陛下讓人去翻先帝的遺物，還有前幾代皇帝的檔案，說是要找什麼東西。”

我心裡一動。

找什麼東西？

這倒是有意思了。

這個年輕的皇帝，一登基就要殺我，殺我之前還要查我的底細。

他想查什麼？

見我沉默，小順子又開口了。

“國師大人，奴纔多嘴問一句——”

“問。”

“您真的……真的活了一百多歲？”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滿是好奇，還有一絲敬畏。

我想了想，說：“一百多歲算什麼。”

他愣住了。

“什麼……什麼意思？”

我冇回答。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臉色一變，飛快地把小洞關上。

“有人來了，奴才先走了！國師大人保重！”

腳步聲遠去，消失在走廊儘頭。

然後，另一陣腳步聲傳來。

更沉，更重，更穩。

我閉上眼睛。

鐵門嘩啦一聲被打開。

有人走進來。

腳步聲停在我麵前。

我睜開眼睛。

麵前站著一個穿黑衣的人。

光線太暗，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很高，很瘦，站得筆直。

“沈無渡。”他開口。

聲音很冷，像冬天的風。

“你是誰？”

他冇回答。

他彎下腰，湊近我。

一張臉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年輕，冷峻，眉眼間帶著一股狠勁。

新帝。

蕭衍——不對，蕭璟。

他盯著我，眼神像刀子一樣。

“朕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我冇動。

“問。”

他蹲下來，和我平視。

“第一個問題，”他說，“你到底活了多久？”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年輕，二十出頭，但裡麵的東西，不像二十歲的人。

有野心，有狠勁，有懷疑，還有——

恐懼。

他在怕什麼？

“說。”他催促。

我沉默了三秒。

然後我說：“你真的想知道？”

“少廢話。”

我點了點頭。

“好，那我告訴你。”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

“三千年。”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空氣彷彿凝固了。

他盯著我，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有點啞。

“你騙朕。”

“冇騙。”

“三千年？”他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人能活三千年？”

“我從來冇說過我是人。”

他愣住了。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嗎？老妖怪，不是人，活了幾百年上千年。你查了一天的檔案，不就是想確認這個嗎？”

他的臉色變了。

“你……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我說，“比如，你登基第一天就把我抓起來，不是因為你恨我，是因為你怕我。”

“朕怕你？”他冷笑，“朕是天子，九五之尊，會怕你這個——”

“怕我這個老妖怪？”我接過他的話，“對，你怕。因為你查了檔案，發現我在蕭家待了一百多年，看著你太爺爺、你爺爺、你爹一個個死，卻什麼都冇做。你在想，我為什麼什麼都不做？我到底在等什麼？我是不是在等著蕭家死光？”

他的臉色徹底白了。

因為我說中了。

我看著他，笑容慢慢收起來。

“蕭璟，”我叫他的名字，“你想知道答案嗎？”

他冇說話，隻是盯著我。

我伸出手，慢慢解開衣襟，露出胸膛。

他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你……你乾什麼？”

我冇理他，隻是指了指胸口。

他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

然後他的眼睛瞪大了。

我的胸口，心臟的位置，有一道疤。

很長的疤，從左肩一直斜劈到右腰。

“這是……”他的聲音發顫。

“一千二百年前，”我說，“有一個皇帝叫人砍的。他以為砍了我的頭我就會死，結果我活過來了。他不信，又叫人把我劈成兩半。我還是活過來了。他瘋了。”

我係上衣襟，看著他。

“蕭璟，你想試試嗎？”

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撞在牆上。

“你……你……”

我站起身，走近他。

他靠在牆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我在他麵前停下來，低頭看著他。

“彆怕，”我說，“我不會殺你。”

他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驚恐。

“你……你想乾什麼？”

“不乾什麼，”我說，“就是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我彎下腰，湊近他耳邊。

“你太爺爺蕭明，登基那天晚上來找過我。他殺了他哥哥，手裡還握著帶血的刀。他問我該怎麼辦。我說——”

我頓了頓。

“我說，好好當你的皇帝。”

蕭璟愣住了。

我直起身，看著他。

“他聽了我的話，當了三十年的好皇帝。然後他死了，把皇位傳給你爺爺。你爺爺當了二十年的好皇帝，也死了。傳給你爹，你爹當了三十七年，也死了。”

“現在輪到你了。”

我退後一步，和他拉開距離。

“蕭璟，好好當你的皇帝。”

他呆呆地看著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陛下！”

一個小太監衝進來，看見裡麵的場景，愣住了。

蕭璟回過神來，狠狠瞪了他一眼。

“什麼事？”

小太監撲通跪下，渾身發抖。

“回……回陛下，邊關急報！北狄大軍南下，已經破了雁門關，直逼京城！”

蕭璟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我。

我冇動，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驚恐，有懷疑，有憤怒，還有——

一絲求助。

我笑了笑。

“去吧，”我說，“你是皇帝了。”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沈無渡。”

“嗯？”

他冇回頭。

“你……會跑嗎？”

我看著他的背影。

“跑？”我說，“跑去哪兒？”

他冇回答。

他邁步走出牢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牢房裡重新陷入黑暗。

我站在原地，閉著眼睛，聽著外麵的動靜。

遠處傳來隱約的喧囂聲、馬蹄聲、號角聲。

北狄大軍南下，破了雁門關。

這個年輕的皇帝，一登基就遇上了這種事。

有意思。

我在心裡算了算。

上次北狄南下，是三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領兵的是蕭家的老祖宗，蕭戰。他帶著三萬兵馬，把北狄人攔在雁門關外，打了整整三年，最後活活累死了。

現在他的曾曾孫子，能撐多久？

我搖了搖頭。

不知道。

不過有一件事我知道——

上一個這麼說的皇帝，墳頭草已經三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