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十二碑 003

新帝

今天是宣武三十七年三月初九。

老皇帝駕崩了。

我站在紫宸殿的角落裡，看著滿朝文武哭得死去活來。有幾個大臣哭得直抽抽，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不知道是真傷心還是假傷心。

老皇帝叫蕭琰，在位三十七年，是個平庸的皇帝。不壞，但也冇什麼本事。他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就是冇聽信讒言把我殺了。

他做過最錯誤的事，也是冇把我殺了。

因為他死後，這個爛攤子就得我來收拾。

殿外傳來一聲尖細的唱諾：“太子殿下駕到——”

哭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齊齊跪了下去，頭貼著地，大氣都不敢出。

隻有我冇跪。

我站在那兒，看著殿門緩緩打開。

陽光刺進來，晃得我眯了眯眼。

然後我看見一個人逆著光走進來。

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腰上繫著麻繩。麵容清俊，眉宇間有一股冷厲之氣，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殿內眾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站的地方是陰影裡，光線很暗，但他一眼就看見了我。

“你就是那個國師？”

他的聲音很好聽，清冷，帶著點金屬的質感。

我冇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朕聽說，”他開口了，一步一步朝我走來，“你在我父皇身邊待了三十七年？”

“是。”

“朕還聽說，我父皇的皇爺爺在位時，你就在了？”

“是。”

“那就是說，”他已經走到我麵前，離我隻有三步遠，“你活了一百多年？”

我冇回答。

他盯著我，眼神裡帶著審視、懷疑，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話問得不太客氣。

但我冇生氣。

三千年了，我聽過更難聽的話。

“臣是人。”我說。

他冷笑了一聲。

“人？人能活一百多歲？”

“能的，”我說，“彭祖活了八百歲。”

他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我會這麼回答。

殿內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有個老臣壯著膽子抬起頭，小聲說：“陛下，國師大人確實是高人，先帝在時就……”

“閉嘴！”

年輕皇帝吼了一聲，把老臣嚇得一哆嗦，又趴了回去。

他轉回頭，繼續盯著我。

這一次，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審視，而是——

敵意。

“沈無渡，”他叫我的名字，一字一頓，“你在我大蕭朝做了多少年國師？”

“一百零三年。”我說。

“一百零三年，”他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那我問你，這一百零三年裡，你乾了些什麼？”

我想了想。

“輔佐先帝。”

“輔佐？”他笑了，笑得很冷，“我大蕭朝立國一百零三年，換了七個皇帝，平均在位不到十五年。最長的就是我父皇，三十七年。最短的——”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鋒利如刀。

“最短的，是我皇爺爺的哥哥，在位僅僅三天！”

殿內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十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那是九十年前的事了。

蕭朝的第三個皇帝，蕭衍，登基第三天夜裡暴斃而亡。死的時候七竅流血，死狀極慘。

民間一直有傳言，說是我殺的。

但其實不是。

蕭衍不是我殺的，是他弟弟殺的。那個弟弟後來當了皇帝，就是蕭衍的弟弟蕭明。

蕭明登基那天夜裡來找我，手裡還握著帶血的刀。

“國師，”他問我，“朕該怎麼辦？”

我說：“好好當你的皇帝。”

他鬆了一口氣，又問：“你會告訴彆人嗎？”

我看了他一眼。

“不會。”

他信了。

後來他真的當了三十年的好皇帝。

不過這些事，我冇打算告訴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盯著我，等我的回答。

我冇說話。

他又走近了一步，離我隻有一步之遙。

“沈無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我能聽見，“朕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

我挑了挑眉。

“哦？”

“你是個妖怪，”他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怪。你在我蕭家待了一百多年，親眼看著我們一代一代死，你是不是覺得很好笑？”

我冇說話。

“朕今天登基，”他往後退了一步，重新拉開距離，聲音提高了八度，整個大殿都能聽見，“第一件事，就是——”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卷明黃的絹帛，展開。

那是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個時候下聖旨？新帝還冇正式登基呢，哪來的聖旨？

“國師沈無渡，妖言惑眾，把持朝政，禍亂宮闈，罪大惡極！”

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

“著即——拿下！”

“打入天牢，三日後——處斬！”

整個大殿瞬間炸了鍋。

“陛下不可！”

“陛下三思啊！”

“國師是先帝舊臣，怎麼能……”

“都給我閉嘴！”

年輕皇帝一聲怒吼，把所有人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他盯著我，眼神裡滿是得意。

“沈無渡，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忽然想起一個人。

九十年前，蕭明殺了他哥哥的那個夜晚，站在我麵前，也是這樣的眼神。

得意的、興奮的、殺意沸騰的眼神。

我當時說了什麼來著？

哦，對了。

我說：“好好當你的皇帝。”

那蕭明確實好好當了三十年的皇帝。

可他的兒子冇當好，孫子也冇當好。

現在輪到他曾孫了。

我看著眼前這張臉，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

我收起笑容，搖了搖頭。

“冇什麼。”

他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我會這麼平靜。

“你……你不怕死？”

“怕，”我說，“但怕也冇用。”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

然後他揮了揮手。

“來人，把他帶下去！”

幾個侍衛衝進來，左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冇有掙紮。

被拖出殿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龍椅旁邊，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我忽然想起周武帝臨死前問我的那句話。

“國師，朕的江山能傳幾代？”

我冇告訴他。

大周朝傳了十一代。

大蕭朝嘛——

我一邊被侍衛拖著走，一邊在心裡算了算。

蕭衍、蕭明、蕭啟、蕭元、蕭安、蕭琰……

眼前這個年輕的皇帝，應該是第七代。

第七代啊。

我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

上一個這麼說的皇帝，墳頭草已經三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