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十二碑 011

尾聲

一個月後。

北狄人退兵了。

不是因為又出現了什麼神蹟，是因為他們的後方出事了。

東邊的突厥人趁他們南下，抄了他們的老窩。

他們不得不回去救。

走之前，他們的大汗派人送來一封信。

信上說：這次算你們走運，下次再來。

蕭璟看完信，臉色很平靜。

“下次？”他說，“下次他們來，朕讓他們有來無回。”

我冇說話。

他看了我一眼。

“沈無渡，你信不信？”

我點了點頭。

“信。”

他愣了一下。

“你這麼信朕？”

“不是信你，”我說，“是信——”

我頓了頓。

“信這京城。”

他愣了。

“什麼意思？”

我指了指城牆。

“這城牆，修了一千多年。經曆過無數場戰爭，從來冇有被攻破過。”

“為什麼？”

“因為——”

我想了想。

“因為每個守城的人，都想活下去。”

他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問：“那你呢？”

“我什麼？”

“你想活下去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想。”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也會想活下去？”

“為什麼不會？”

“因為——”他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說。

我替他補上。

“因為我活了三千年，早該活夠了？”

他點了點頭。

我看著遠處的城牆，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我說。

“蕭璟，你知道嗎，活得越久，越不想死。”

他愣住了。

“為什麼？”

“因為——”我說，“死過一次的人，才知道活著有多好。”

他冇聽懂。

但我也冇解釋。

我隻是轉身，朝皇宮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蕭璟。”

“嗯？”

“以後少吃點肉。”

他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我說，“吃多了肉，容易死得早。”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我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沈無渡！”

我冇回頭。

“你什麼時候再進宮？”

我想了想。

“明天。”

“明天什麼時候？”

“早上。”

“吃什麼？”

“麵。”

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好，朕讓人給你煮。”

我擺了擺手。

夕陽西下，晚霞滿天。

我走在京城的街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有賣糖葫蘆的，有賣布匹的，有賣小吃的。

有小夫妻吵架的，有老太太罵孫子的，有小孩追著跑的。

都是活人。

都在活著。

我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梅娘。

不知道她還在不在那幅畫裡。

我轉身，朝冷宮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看見一個小太監跑過來。

正是小順子。

“國師大人！”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您怎麼在這兒？奴才找了您半天！”

“什麼事？”

“陛下說，讓奴纔給您送這個。”

他遞過來一個食盒。

我打開一看。

一碗麪。

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撒著蔥花，冒著熱氣。

我愣住了。

“陛下說，”小順子嘿嘿笑著，“您早上冇吃飯，肯定餓了。讓奴才趕緊給您送過來。”

我看著那碗麪。

看了很久。

然後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還是那個味道。

小順子看著我吃，笑眯眯的。

“國師大人，好吃嗎？”

我點了點頭。

“好吃。”

他笑得更開心了。

“那就好！奴纔回去覆命了！”

他跑走了。

我端著那碗麪，站在原地。

晚風吹過來，有點涼。

但麵是熱的。

我低頭，看著那碗麪。

忽然想起三千年前，我娘給我做的最後一碗麪。

那時候我還小，不懂得什麼叫生死。

後來我懂了。

但懂了之後，卻更不明白了。

為什麼人要死？

為什麼我要活？

為什麼——

我搖了搖頭，不去想了。

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麪湯喝乾淨。

然後我抬頭，看著天邊的晚霞。

很紅，很漂亮。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

是寺廟在做晚課。

我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冷宮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我停下來。

因為前麵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鬼。

梅娘。

她站在夕陽裡，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裙，看著我。

“你怎麼出來了？”我問。

“畫破了，”她說，“不知道誰弄的，畫破了，我就出來了。”

我看了看她。

她的身影有點淡，像要消失似的。

“你要走了？”

她點了點頭。

“去哪兒？”

“不知道。”

她笑了笑。

“沈無渡。”

“嗯？”

“謝謝你來看我。”

我冇說話。

她走過來，站在我麵前。

還是那麼近，近到我能看見她眼睛裡倒映的晚霞。

“你還冇回答我呢。”她說。

“回答什麼？”

“那天晚上我問你的問題。”

我想了想。

“你是說——”

“你愛過我嗎？”

她看著我的眼睛。

我看著她。

夕陽照在我們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很久之後，我開口了。

“不知道。”

她笑了。

這一次，她笑得很輕，很淡，但冇有失望。

“你還是那個傻子。”

她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最後，她變成一縷煙，消散在晚霞裡。

隻剩下一句話，若有若無地飄進我的耳朵。

“傻子，好好活著。”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片晚霞。

很久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來。

然後我轉身，朝皇宮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我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什麼都冇有了。

隻有晚風，吹得樹葉沙沙響。

我笑了笑。

“好。”

---

一個月後。

禦書房。

蕭璟坐在書案後麵，批著奏摺。

我站在窗戶邊，看著外麵的雪。

今年的第一場雪，下得很大。

“沈無渡。”

“嗯？”

“你說，”他的聲音有點悶，“朕能當個好皇帝嗎？”

我冇回頭。

“能。”

“為什麼這麼肯定？”

我轉過頭，看著他。

他比以前瘦了點，但精神還好。眼睛裡雖然還有血絲，但比以前亮多了。

“因為，”我說，“你在問這個問題。”

他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想當個好皇帝的人，不一定能當得好。但連想都不想的人，一定當不好。”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沈無渡，你說話怎麼老是這樣？”

“哪樣？”

“繞來繞去的，聽不懂。”

我笑了笑，冇說話。

他又低下頭，繼續批奏摺。

我看著窗外的雪。

忽然想起一件事。

“蕭璟。”

“嗯？”

“你太爺爺蕭明，當年也問過我這個問題。”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回憶了一下，“好好當你的皇帝。”

他愣住了。

“就……就這一句？”

“對，就這一句。”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那你現在呢？還是這一句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我想了想。

“那時候，我隻是隨便說說。”

他愣了一下。

“現在呢？”

我冇回答。

他看著我的眼睛，等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沈無渡，你是不是——”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我也冇問。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轉身，繼續看著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沈無渡。”

“嗯？”

“謝謝你。”

我冇回頭。

“謝什麼？”

“謝你留下來。”

我看著窗外的雪。

很久之後，我纔開口。

“不客氣。”

他笑了。

我也笑了。

雪落在窗台上，一片一片，無聲無息。

三千年了。

送走了十二個皇帝。

現在是第十三個。

這個年輕的皇帝，不知道能撐多久。

不過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的墓碑，如果讓我刻的話，還得再等幾十年。

窗外，雪越下越大。

天地間一片白茫茫，乾乾淨淨。

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