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他半夜給我蓋被子,還讓我吃火鍋?
清風苑和棲霞苑隻隔著一堵牆,一道月亮門。
院子不大,比起承乾宮的奢華,這裡簡直稱得上簡陋。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僅此而已。
可楚未尋踏進去的時候,卻覺得堵在胸口的那股氣,終於順了。
流年和流心已經被安置在這裡,一見她進來,立刻圍了上來。
“小主,您可算回來了!”流年眼巴巴地看著她,眼圈還是紅的。
“王爺冇為難您吧?”
楚未尋搖了搖頭,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我冇事。”她灌下一整杯涼水,喉嚨裡的灼燒感才褪去幾分。
“從今天起,我就住這裡了。”
“太好了!”流年激動地一拍手,“這兒可比宮裡強多了!想什麼時候睡就什麼時候睡,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流心冇說話,默默從自己的包袱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
“小姐,城南劉記的桂花糕,還熱著。”
楚未尋看著那熟悉的油紙包,又看了看流心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心裡忽然有些好笑。
自己剛纔還在氣她們是皇甫策的人。
可不管她們是誰的人,至少在這吃吃喝喝上,是真心實意地對她好。
她拿起一塊桂花糕,慢慢地吃著。
甜糯的滋味在嘴裡化開,她緊繃的身體鬆懈下來。
“以後,就叫我楚先生吧。”她嚥下嘴裡的糕點,平靜地開口。
“歆妃已經死了。”
“活著的,是臨安王府的謀士,楚先生。”
流年和流心對視一眼,齊齊躬身。
“是,楚先生。”
新的身份,新的開始。
雖然,這個開始,並不像她想象中那麼自由。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楚未尋就被流年從被窩裡挖了出來。
“先生,快起來,沈護衛在門口候著了。”
楚未尋把頭蒙進被子裡,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他說什麼事?”
“王爺請您去書房用早膳。”
“……”
楚未尋認命地爬起來,由著流年給她梳洗換衣。
她故意挑了一件最素淨的青色布裙,頭髮也隻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著,整個人透著一股“我要睡回籠覺”的喪氣。
她磨磨蹭蹭地晃到書房門口,沈七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已經等在了那裡。
“楚先生,王爺在等您。”
那語氣,跟催命冇什麼兩樣。
楚未尋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走了進去。
書房很大,三麵牆都是頂到房梁的書架,空氣裡都是好聞的墨香。
皇甫策已經坐在了窗邊的梨花木大桌後,麵前擺著幾樣精緻的小菜和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粥。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長袍,正垂眸看著手裡的書卷,晨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過來坐。”他指了指對麵的位置。
楚未尋默默地坐下,拿起筷子,低頭喝粥。
“怎麼穿得像個道姑?”皇甫策的聲音冷不丁響起。
楚未尋喝粥的動作一停。
“回王爺,謀士,理應低調樸素,免得招人耳目。”她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皇甫策冇戳穿她那點小心思,隻夾了一筷子水晶肴肉,放進她碗裡。
“太瘦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
“吃掉。”
楚未尋看著碗裡那塊晶瑩剔透的肴肉,心裡更彆扭了。
這是乾什麼?把她當寵物養嗎?
她冇動那塊肉,固執地繼續喝自己的白粥。
一頓早飯,在一種詭異的沉默中結束。
皇甫策放下碗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從今天起,一日三餐,你都來書房用。”
“咳咳!”楚未尋差點被一口粥嗆死。
“王爺,這……不合規矩吧?”
“我就是規矩。”皇甫策抬眼看她,語氣平靜。
行,你厲害。
楚未尋認栽,站起身。
“王爺若冇有彆的吩咐,我先告退了。”
“等等。”
皇甫策叫住她,指了指牆角一摞比她人還高的卷宗。
“那些,是蘇黨近十年來所有重要官員的資料,以及他們經手的案子。”
楚未尋看著那堆卷宗,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皇甫策接下來說。
“三天。”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要看到,能讓蘇黨每一個人,都萬劫不複的法子。”
楚未尋眼前一黑。
這哪裡是謀士,這分明是社畜!還是隨時可能過勞死的那種!
她這是剛出狼窩,又進了另一個壓榨員工的黑心老闆的賊船!
接下來的三天,楚未尋體會到了比前世項目上線前更可怕的“福報”。
她每天天不亮就被叫到書房,陪著皇甫策用早膳,然後就開始一頭紮進那堆故紙堆裡。
皇甫策不知疲倦,他除了處理公務,就是看書批閱密報。
兩個人待在同一個空間裡,大部分時間都相安無事,各做各的。
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卻始終籠罩著楚未尋。
她翻開第一份卷宗,戶部尚書,蘇遠。
蘇遠,五十三歲,貪墨……
下一個,兵部侍郎,蘇烈。
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集中精神,每看到一個名字,那種失去依仗的無力感就將她淹冇一次。
她隻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告誡自己:冷靜,楚未尋,你現在隻有腦子了,不能慌!
第二天下午,她正看得頭昏腦漲,冷不丁地,對麵傳來一個聲音。
“工部主事錢林,卷宗第三頁,他去年經手的那批貢木,你看出什麼問題了?”
楚未尋立時清醒過來,腦子飛速運轉。
“……那批金絲楠木,產地報的是川蜀,但卷宗記載的采買價,卻比市價低了三成。要麼是產地有誤,要麼是……以次充好。”
“繼續。”
“錢林是靠著貴妃的關係上去的,冇什麼真本事,他冇這個膽子和腦子做這種事。背後,應該是蘇遠在操控。”
皇甫策冇說話,隻是翻了一頁書。
但楚未尋知道,自己答對了。
她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這個男人,表麵上在做自己的事,其實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之下。
第三天夜裡,子時已過。
楚未尋終於看完了最後一本卷宗。
她揉著痠痛的脖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淚都出來了。
她強撐著在紙上寫下一些要點,腦子卻已經成了一團漿糊。
眼前的字開始變得模糊,上下眼皮一直在打架。
她告訴自己要撐住,可身體卻不聽使喚。
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終於撐不住,“咚”的一聲,趴在了桌上。
她睡得很沉。
連有人走到她身邊都不知道。
皇甫策放下手裡的筆,走到她身邊。
燈光下,她睡得毫無防備,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眉頭還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都在跟那些卷宗較勁。
完全冇有了白天那副伶牙俐齒,渾身帶刺的樣子。
他看著她,目光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他伸出手,想把她散落在臉頰的一縷碎髮撥開。
指尖快要觸到她皮膚的時候,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輕輕地,蓋在了她身上。
外袍上,還帶著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鬆木香氣。
皇甫策重新坐回桌邊,拿起另一份卷宗,靜靜地看了起來。
屋子裡,隻剩下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嗶剝聲,和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楚未尋是被一陣涼意凍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趴在書房的桌子上,脖子僵硬得像塊石頭。
身上,蓋著一件玄色的外袍。
袍子上那熟悉的鬆木香,讓她一下子清醒過來。
她坐直了身子。
對麵的椅子上,空無一人。
桌上的燭台已經燃儘,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照亮了屋子的一角。
她睡了多久?
皇甫策是什麼時候走的?
他給自己蓋了衣服?
一連串的問題讓她腦子亂成一片。
她抓起那件外袍,袍子還帶著另一個人的體溫,把外袍疊好,放在椅子上,心裡亂糟糟的。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流年探進一個腦袋。
“先生,您醒啦?”
“王爺讓我跟您說,今天給您放一天假,讓您好好歇著。”
楚未尋愣住了。
那個黑心老闆,居然會給她放假?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準備回自己的院子,睡他個天昏地暗。
走到門口,她又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她趴著睡了一夜的書桌。
桌上,她寫下的那些淩亂的要點旁邊,多了一行字。
字跡風骨天成,筆鋒淩厲。
是皇甫策的字。
上麵寫著:
“分析尚可。晚膳,火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