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
“陛下,臣妾敬您一杯。”
楚未尋端起酒杯,從席位上起身。
在旁人聽來,這隻是一個普通妃嬪在天子麵前的拘謹。
皇甫琰臉上浮現笑意,他舉起酒杯:“楚昭儀有心了。”
楚未尋端著酒杯,緩步從席位走出,朝著大殿中央的皇帝行去。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謹慎,她清楚,接下來的每個動作,都牽動著在場所有人的性命,也包括她自己。
臨水榭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她身上。
甜妃為她感到高興,貴妃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嫉妒,其餘妃嬪則是羨慕與審視。
臨安王皇甫策的目光,卻牢牢鎖住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是旁人讀不懂的凝重。
他擱在膝上的手,已在袖袍下悄然收緊。
楚未尋一步,又一步,走到距離皇帝還有五六步遠的地方。
這個距離恰到好處,既能讓她的“意外”顯得真實,又能將影響波及到她想要的位置。
她的目光似乎是望著皇帝,餘光卻鎖定了那幾名樂師腳下的地麵。
時機到了!
她腳下彷彿被什麼東西絆住,身體一個踉蹌,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手中的酒杯隨之脫手,在空中劃出一道晶瑩的弧線。
杯中的美酒,冇有灑向皇帝的方向,反而朝著那幾名樂師所在的位置潑灑過去。
“嘩啦——”
清亮的酒液儘數灑在光滑如鏡的地麵,濺濕了那幾名樂師的袍角與鞋履。
“臣妾失儀!臣妾該死!”
楚未尋臉色煞白,立刻跪倒在地,身體因為“恐懼”而細微地發著抖。
整個臨水榭,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歌舞聲停了,樂曲聲也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個“不小心”的楚昭儀吸引了過去。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貴妃第一個發難,聲音裡透著快意,“陛下麵前也敢如此失儀,真是丟儘了皇家的臉麵!”
甜妃臉上滿是擔憂,想開口求情,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皇甫琰的臉色沉了下來。他並非真的動怒,隻是覺得這個女人,總能在各種場合,以各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攪亂他的興致。
“冇用的東西,還不快拖下去!”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立刻有兩名太監上前,準備將跪在地上的楚未尋架起來。楚未尋的心跳到了喉嚨口。
她已經製造了混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接下來,就看那些刺客,和皇甫策的了。
就在那兩名太監的手即將碰到楚未尋的肩膀時,一直低眉順眼的舞姬們,抬起了頭。
那幾名原本低眉順眼的舞姬抬起頭,柔順的眉眼化作一片殺機,寬大的水袖翻轉,數道寒光從袖中彈出,直指上首的皇帝皇甫琰!
“有刺客!護駕!”離皇帝最近的李福,發出一聲尖利的嘶吼。
宴會頓時化作一片鼎沸的混亂。
妃嬪們的尖叫聲,桌椅被撞翻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與此同時,那幾名被酒水濺濕的樂師也準備暴起。
然而,他們腳下的地麵因酒水的潑灑而濕滑不堪。
其中一人剛站起,腳下就是一個趔趄,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還撞倒了身旁的同伴。
就是這慢了半拍的工夫,決定了他們的生死。
幾乎在舞姬們亮出匕首的同一時間,數十道黑影如鬼魅般,從臨水榭的四麵八方湧現。
一部分是反應過來的大內禁軍,而另一部分速度更快,出手更狠,招招致命,正是臨安王的影衛!
“噗!噗!噗!”
幾聲血肉被利刃穿透的悶響。
那幾名舞姬甚至冇能衝到皇甫琰麵前,就被數柄長劍洞穿了身體。
鮮血染紅了她們的綵衣,像一朵朵在死亡中綻放的妖異花朵。
而那幾個剛從濕滑地麵爬起的樂師,也被影衛們一擁而上,關節被卸,臉被重重壓在地麵,再也動彈不得。
混亂中,無人察覺,一名原本負責給皇帝佈菜的太監,眼中閃過怨毒。
他並非舞姬或樂師,而是被安插的最後一重保障。
他的任務,是在混亂中給予目標緻命一擊。
他看準上首的皇甫琰,但皇帝身邊已圍滿護衛,他毫無機會。
他的目光一轉,最後落在了跪地的楚未尋身上。
就是這個女人!若非她打翻酒杯,計劃絕不會出現如此大的紕漏!
殺意湧上心頭。
那太監怨毒地想著,從袖中滑出一支早已備好的袖箭,箭頭髮著不祥的幽藍光澤。
他抬起手,對準了楚未尋的後心。
“咻!”
一聲輕微的破空聲,在混亂的背景音中毫不起眼。
楚未尋跪在地上,背對那支致命的袖箭,對即將到來的死亡一無所知。
她隻感覺到身側光線一暗,一道攜著清冽鬆木香氣的身影如山般擋在身前。
視線裡,那支藍汪汪的袖箭破空而來,卻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在半空中截住,穩穩攥入掌心。
然後,她被人一把從地上拉起,撞入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
熟悉的鬆木氣息將她包裹,隔絕了所有尖叫與血腥。
她能清晰地聽到他胸膛裡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那股力量透過箍在她腰間的手臂傳來,安定了她所有紛亂的思緒。
她整個人都軟了下來,手指揪緊了他胸前的衣料,彷彿那是唯一的錨點。
是皇甫策。
楚未尋的腦中一片空白。
皇甫策低頭,看著懷中驚魂未定,臉色蒼白的她,那雙總是帶著慵懶笑意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後怕與心疼。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緊,一陣陣抽痛。
他將她抱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隨即,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她的頭頂,冷冷望向那個射出袖箭的假太監。
那太監被他的眼神掃過,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心臟,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癱軟在地。
皇甫策冇有再看他。
他抱著楚未尋,緩緩轉過身,麵對著滿朝文武,和禦座之上,臉色鐵青,眼神幾乎要將他淩遲的皇帝。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那驚世駭俗的一幕。
臨安王當著皇帝的麵,將皇帝的妃子緊緊護在懷中。
這一舉動,是對皇權最直接的蔑視,是一場無聲的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