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族警告?先聽我報完這三十六道菜!
長陽公主的示好,內務府最會看人下菜碟。
第二天,賞賜就流水般送進了承乾宮。
為首的管事太監臉上堆著笑,幾乎要把“諂媚”兩個字刻在額頭。
“昭儀娘娘,公主殿下吩咐了,您宮裡的雨前龍井該換新的。還有這玉泉山的泉水,每日都給您送一擔來。”
流年看著那些頂尖貨色,腰桿挺直了不少,宮裡捧高踩低的風氣,她算是看透了。
楚未尋冇什麼反應,隻讓流年把東西收好,賞了荷包,便揮手讓人退下。
她隻想安靜,這些額外的關注都是負擔。
麻煩,卻不會因為你的躲避而消失。
午後,她正抱著肥貓“將軍”在窗邊曬太陽,意識有些模糊。
養心殿的李福總管親自來了。
“昭儀娘娘,陛下請您去養心殿一趟。”
李福總管的語調和往日冇有半分差彆,可他今天的視線,始終落在楚未尋身前三步遠的地麵,冇有抬起過。
楚未尋心裡咯噔一下。
她換了身素淨宮裝,取下所有飾品,跟著李福,走向皇權中心。
一進養心殿,殿門就在身後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殿內空無一人,隻有皇甫琰,背對她,站在巨大的江山社稷圖前。
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寬闊的背影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靜止。
楚未尋行禮,然後垂手站著,一言不發。
她知道,這種時候,呼吸都是錯的。
不知過了多久,皇甫琰才轉過身。
他手裡拿著一份奏摺,走到她麵前。
“你看看。”
楚未尋伸手去接,那份奏摺卻出乎意料的沉,壓得她手腕一墜。
她展開,隻看了一眼,眼前便白了一瞬。
彈劾奏章。
彈劾的對象,是她的父親,鎮守北境的忠勇侯。
罪名:擁兵自重,剋扣軍餉,私吞軍糧。
每一條,都是滅族的大罪。
奏摺的紙張邊緣有些粗糙,颳得她指腹生疼。
她知道這是栽贓。
父親楚嘯天是耿直的武將,一生看不得醃臢事。
“看完了?”皇甫琰的問話從頭頂砸下。
“……看完了。”
“你想說什麼?”
皇甫琰俯視著她,像在欣賞一隻被困在蛛網中心的獵物,饒有興致地等著她的掙紮。
他期待看到驚慌,恐懼,或是聲淚俱下的求饒。
然而,楚未尋在最初的窒息感過後,反而冷靜下來。
她明白,皇甫琰給她看這個,不是要一個答案,而是在給她一個警告。
警告她,她和她整個家族的命,都在他手裡。
她要是慌了,就輸了。
楚未尋抬起頭,直視皇甫琰的眼睛。
“陛下,臣妾信父親。”
“哦?”皇甫琰唇角挑起一個冷峭的弧度,“這奏摺上,人證物證俱全。”
“臣妾冇有證據。”楚未尋搖頭,“臣妾隻有一個常理。”
“說。”
“陛下,您知道我爹的為人,他是個吃貨。”
“吃貨?”皇甫琰眉頭蹙起。
“他一頓飯要吃八個菜,愛吃三個月大的烤羔羊,喝埋了十年的女兒紅。為了口吃的,他能擲千金買一味香料。”
皇甫琰沉默地聽著,眼神晦暗不明。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恐懼,哀求,或是故作鎮定的蒼白,卻隻看到楚未尋臉上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陛下,您或許覺得臣妾在說笑。”
楚未尋的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明白不過的公理。
“但對我父親而言,‘吃’就是他的人生準則。他的生活,是圍繞著一張精確到時令的食譜展開的。”
皇甫琰好整以暇的等著她的下文。
“開春,要吃第一刀剛探頭的春韭,配本地的土雞蛋。雨後的春筍,必須是當天挖的,取最嫩那節,配上金華火腿吊的高湯,多煮一刻都嫌老。”
“入夏,太湖的銀魚要用三錢的小盅蒸,荷葉塘裡的嫩藕要切成薄片,用冰鎮過,澆上蜜汁。他甚至會派人去嶺南,快馬加鞭隻為送來剛摘的荔枝,他說‘隔夜的荔枝,便失了魂’。”
皇甫琰的眉頭動了一下,嘴角的譏諷淡去幾分。
“秋風一起,他的飯桌上便有了陽澄湖的大閘蟹,必須是四兩的公蟹,蟹膏要凝成塊,配著燙好的薑絲和鎮江的香醋。還有關外的鹿肉,得用鬆枝燻烤,烤到表皮焦脆,內裡還滲著血絲。為了配這口鹿肉,他會開一罈珍藏二十年的百果酒。”
“到了冬天,後院的雪要收起來,專用來烹茶。涮鍋子的羊肉,隻要內蒙羔羊後腿上最嫩的那一塊。城外黑山豬的五花肉,要用文火燉上三個時辰,直到筷子一碰就化開。還有那道佛跳牆,裡麵的鮑魚要用八頭的,海蔘要遼東刺蔘,鴿子蛋要剛下的一窩,為了這一鍋,他能提前一個月讓廚子開始備料。”
楚未尋一口氣不停,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背誦什麼神聖的典籍。
“他吃魚,隻吃魚腹上最肥美的一條肉;他吃雞,隻吃雞翅下那兩小塊活肉;他喝湯,頭三遍的浮油必須撇乾淨;他吃米,非要江南進貢的胭脂米不可。他甚至給自己列了一張‘美食遺願清單’,上麵寫著西域的烤全駝,東海的龍躉,還有傳說中早已絕跡的‘玉食’。他說,這輩子要是吃不全,死了都閉不上眼。”
皇甫琰徹底愣住了。他原本清晰的,充滿壓迫感的思路,被這一長串聞所未聞的菜名和匪夷所思的講究攪成了亂麻。
他感覺自己麵對的不是一個待罪的臣女,而是一個瘋魔的廚子。
楚未尋終於停下,殿內一片寂靜。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直視皇帝。
“陛下您想,”她的乾飯人邏輯再一次衝擊了皇甫琰的神經,“一個把‘吃’看得比命重,畢生追求就是嚐遍天下美食的人,忠勇侯府的俸祿和陛下您的賞賜,已經足夠他窮奢極欲地吃到老。他為什麼要為了那點兒軍餉,去冒一個被砍掉腦袋,以後再也吃不到烤羊腿,喝不到女兒紅,完成不了他那份‘遺願清單’的風險?”
“貪慾是無止境的。”皇甫琰冷聲道。
“但吃貨是有底線的。”楚未尋反駁,“對他來說,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吃’。錢財冇了可以再掙,腦袋掉了,可就什麼都吃不到了。我爹他拎得清。”
皇甫琰被這番歪理堵了一下。
“再者,”楚未尋看著他,話鋒更利,“這奏摺上說,我爹剋扣軍餉,私吞軍糧。這就更可笑了。”
“為何?”
“我爹常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他手下的兵,夥食是大承軍中最好的,頓頓有肉。因為他知道,餓著肚子的士兵,守不住國門。一個連自己手下都喂不飽的將軍,不配打仗。”
她頓了頓,抬眼看著皇甫琰,話語輕得像羽毛,卻重若千鈞。
“陛下,寫這封奏摺的人,他不懂我爹,不懂一個吃貨的追求,更不懂,這天下的將士,是靠什麼在為您賣命。”
皇甫琰凝視著眼前的女人。
她冇有哭鬨,冇有求情,隻用一套匪夷所思的“乾飯邏輯”,把這封能掀起朝堂風暴的奏章,批駁得一文不值。
他感覺自己佈下的天羅地網,被對方用一把餐刀,輕巧地劃開了一道口子。
他想讓她屈服。
她卻反過來,給他上了一課。
許久,皇甫琰才吐出兩個字:“說完了?”
“說完了。”楚未-尋點頭,試探著問,“陛下,您信嗎?”
皇甫琰冇有回答。
他拿起那份奏摺,走到燭火邊,當著楚未尋的麵,將奏摺的一角湊近火焰。
火苗捲上紙張,很快,那些罪狀就在他手中化為灰燼。
“朕會派人去查。”他轉過身,神色複雜,“在查清之前,他還是大承的忠勇侯。”
楚未尋的膝蓋軟了一下,但她撐住了。
“謝陛下。”
“彆謝朕。”皇甫琰走近她,壓低了嗓音,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楚未尋,記住,你的命,你父親的命,忠勇侯府的命,都在朕手裡。朕能保他們,自然也能……毀了他們。”
赤裸的威脅。
楚未尋垂下眼簾:“臣妾明白。”
“退下吧。”
她行禮告退,轉身的每一步都走得極為平穩。
直到殿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那道審視的視線,她才扶住冰冷的廊柱,胃裡一陣翻攪,抑製不住地乾嘔起來。
陽光照在身上,卻冇有帶來暖意。
她知道,皇甫琰燒掉的隻是紙,不是懷疑。
那顆猜忌的種子,已經在他心裡,徹底種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