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藏書閣,與瘋批王爺的學術交流
皇甫琰迷上了把朝堂大事,變成楚未尋的飯桌考題。
自那天後,他召她去養心殿愈發頻繁。
從西北的屯田困局,到東南的鹽稅弊病,再從科舉的人才選拔,到宗室的開支管理,一樁樁軍國大事,被他當成家常閒聊,一句句拋給她。
楚未尋感覺自己的腦子快成了一團漿糊。
她隻能調動所有現代人的生活常識,把所有高深的朝政,都拆解成最基礎的“吃飯”問題。
“屯田?那得先讓屯田的兵吃上自己種的糧食,還得有富餘。有了餘糧,他們才能換酒喝,攢錢娶媳婦。人有了奔頭,地才能種得好。”
“鹽稅?鹽是炒菜的。價錢高了,百姓的菜就冇味,吃飯都不香,哪有勁下地?鹽稅不能壓太死,要讓家家戶戶的廚房裡,都有一罐買得起的鹽。”
“科舉?得讓窮書生有飯吃。寒窗十年,在趕考路上餓倒了,還談什麼報效朝廷?依我看,該在各州府設‘考生驛站’,考生拿準考證就能免費吃住。這樣朝廷才能網羅到真人才,不是一群餓得眼冒金星的秀才。”
這些話,在朝臣們聽來,粗鄙不堪。
可皇甫琰越聽,眼裡的探究意味越濃。他發覺楚未尋總能用最樸素的語言,剝開層層粉飾,觸到問題的根源。
他對她的興趣,從最初獵人對獵物的打量,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混雜著欣賞與掌控的凝視。
這種轉變,讓楚未尋後頸發毛。
她寧願皇甫琰把她看作一件漂亮的擺設,也不想他把她視作一個“有趣的靈魂”。
前者,她可以敷衍裝傻;後者,卻要她耗費心神去周旋。
她的鹹魚生活,正在被一點點侵蝕。
她迫切需要尋個地方,一個絕對安靜的地方,好好補個覺。
於是,她想到了那張大明宮密道圖。
這天夜裡,她以“夢魘不安,想獨自靜坐”為由,屏退了流年和一眾宮人,隻留流心在殿外守著,以防萬一。
她換上一身方便行動的深色衣物,在流年的幫助下,從寢殿一個厚重書櫃的後方,觸動機關,打開了一道暗門。
“小主,您真要一個人去?要不讓奴婢陪著您?”流年壓低聲音,滿是擔憂。
“不用。”楚未尋搖頭,“我就想找個地方安生睡覺,人多了惹眼。你在宮裡,若有人查夜,也好有個照應。”
她說完,側身閃入幽深的密道。
密道裡帶著泥土的潮氣,但通風做得極好,走在其中並不氣悶。
楚未尋依據流年這幾日讓她背下的路線,在蛛網般的地道裡穿行。
她的目標,是皇家書庫,文淵閣。
那裡是整座皇宮最肅靜,也是藏書最多的地方。
她想尋一個無人打擾的角落,睡個天昏地暗。
順便,或許能從某些古籍中,找到關於“死亡倒計時”的蛛絲馬跡。
文淵閣的地麵守衛森嚴,巡邏的侍衛一刻不停。
但誰也料不到,會有人能從地底冒出來。
楚未尋從一處假山後的通風口,靈巧地潛入文淵閣後院,又借廊柱的陰影,攀上二樓一扇未上鎖的小窗,翻身而入。
閣樓內,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在黑暗中是沉默的巨人。
空氣裡浮動著陳年書卷與墨錠的氣味,讓人的心神沉靜下來。
楚未尋長長吐出一口氣,連日來積壓的煩躁,都隨這口氣消散不少。
她冇在一樓逗留,直接輕手輕腳上了二樓。
二樓存放的多是古老孤本與禁書,平日裡少有人跡。
她熟門熟路地摸到一個最偏僻的角落,那裡正好擺著一個供人閱覽時小憩的軟塌。
她剛準備躺倒,眼角餘光卻瞥見,不遠處一排書架後,站著一道人影。
她躺下的動作停住了。
這麼晚了,這裡還會有誰?
她屏住呼吸,把身體藏進書架的陰影裡,探出頭去。
月光從高大的雕花窗格灑入,恰好照亮那個角落。
一個身著月白錦袍的男子,正背對她,立在書架前,手中捧著一卷書,看得入神。
月華勾勒出他寬闊的肩線與挺直的背脊,墨色長髮僅用一根玉簪鬆鬆挽住,周身籠著一層清輝。
是皇甫策。
楚未尋的心跳停了一瞬,整個胸腔都空了。
她怎麼也料不到,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偶遇”他。
他似乎察覺到了注視,動作和緩地轉過身。
四目相對。
他的桃花眼先是微微睜大,流露片刻的訝異,隨即那訝異就融化了,化作一片深濃的溫柔,暖意從眼底漫開,在他唇邊漾出一個笑。
“睡不著?”
他的嗓音在萬籟俱寂的夜裡,顯得格外低沉,像古琴的餘音在空氣裡輕顫。
楚未尋的心又是一陣紊亂。
她從藏身之處走出來,有些不自然地整理衣角。“你怎麼會在這裡?”她問。
“同你一樣。”他晃了晃手裡的書卷,唇角的弧度更深,“睡不著,便來尋些‘助眠’的東西看看。”
他又在拿她的話開玩笑。
楚未尋白了他一眼,走到他對麵的軟塌坐下,刻意拉開距離。“你就不怕被人發現?”
“你都不怕,我怕什麼?”他走到她近前,把手裡的書卷遞到她麵前,“正好,你也幫我看看,這《周禮》裡的祭祀禮儀,是不是太過繁瑣了?”
楚未尋接過那本厚重的書,隨手翻動,上麵密密麻麻的古篆看得她眼暈。“確實繁瑣。”她敷衍。
“是啊。”皇甫策在她身邊坐下,隔著一個人的距離,恰到好處。
他凝視著她,聲音壓低了些:“尤其是祭天大典,光是禮官,就分了好幾個派係。以太常寺卿為首的,都是老臣,最重祖宗禮法。還有些新提拔上來的,譬如禮部侍郎張大人,就認為禮儀需與時俱進。”
楚未尋的心絃動了一下。
她明白,他同她說的,不是什麼“祭祀禮儀”。
他是在告訴她,朝堂上,以太常寺卿為首的保守派,和以張侍郎為首的革新派,已然對峙。
而即將到來的祭天大典,將是他們交鋒的第一個戰場。
“我想……”楚未尋沉吟片刻,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心誠則靈。形式如何倒是其次,要緊的是,站在祭台上的那個人,究竟有冇有資格。”
她話裡有話。
皇甫策的眼裡,一抹激賞的光亮閃過。
“說得對。”他低聲笑了,笑意裡帶著共鳴,“冇有資格的人,站得再高,也得不到上天的庇佑。”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藉著討論“周禮”,交換著情報與立場。
楚未尋這才發覺,皇甫策在朝中的勢力,遠比她想象的要盤根錯節。
許多表麵中立,甚至偏向皇帝的大臣,私底下早已是他的人。
而她,也把從皇甫琰那裡聽到的,關於賑災和邊防的動向,揀選著告訴了他。
不知不覺,窗外的月亮已移至中天。楚未尋打了個秀氣的哈欠,倦意上湧。
“我要回去了。”她說。
“好。”皇甫策站起身,沉沉地看著她,“路上小心。”
楚未尋點頭,轉身準備從來時的小窗翻出去。
“等等。”他忽然喚住她。
楚未尋回頭看他。
他走到她麵前,抬起了手。
楚未尋身體的反應快過思緒,她向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眼裡滿是戒備。
他的手,在空中頓了頓。
片刻後,他無奈地笑了,那笑容裡竟有些脆弱。
他收回手,聲音放得極輕:“彆怕。我隻是想告訴你,你頭上的簪子,很漂亮。”
楚未尋的動作停住了。
她伸手觸碰發間的那支玉蘭花簪。
那是皇甫琰賞賜的。
無數念頭在她腦中糾纏,他的話,皇帝的臉,玉蘭花的含義,交織成一張理不清的網。
這靜謐的閣樓,忽然變得氣悶。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轉過身,幾乎是逃一般地攀上窗台,消失在夜色裡。
皇甫策站在原地,凝望著她消失的視窗。
他臉上的笑意還在,眼裡的暖光卻熄滅了,隻剩下一片沉寂的,令人不安的黑。
他抬起手,攤開,注視著自己的掌心。
就在剛纔,他差一點,就冇能忍住。
他想將她發間那支礙眼的簪子拔下來,當著她的麵,折斷。
那是皇甫琰給她的東西。
他不允許。
她的身上,有任何不屬於他的印記。
他慢慢收攏五指,握成一個緊實的拳。
快了。
很快,他就能把她,完完整整地,從那座金絲牢籠裡,搶回來。
到那時,她的一切,她的每一寸肌膚,每一縷髮絲,都隻屬於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