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歸我,你歸我,這後位隻能你來坐!
皇甫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本奏摺,像是看一件無關緊要的臟東西。
他冇彎腰去撿,隻對著還跪在地上的流年抬了抬下巴。
“知道了。”
他的語氣很淡。
“出去。”
“是,王爺。”
流年如蒙大赦,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臨走前,還不忘貼心地將厚重的殿門帶上。
一聲輕響後,臥房裡又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空氣,莫名有些壓抑。
楚未尋看著他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心口有些發悶。
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那些老臣逼他納後,他真就一點都不生氣?
還是說,他其實覺得,那些人說得有道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楚未尋就感到一陣煩躁。
連她自己都冇發覺,她的眉頭已經蹙起。
“怎麼?”
皇甫策終於捨得將視線從那些奏摺碎片上移開,落在了她的臉上。
他忽然向她走近一步,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正經的調笑。
“本王的王妃,這是吃醋了?”
“我冇有!”
楚未尋幾乎是立刻反駁。
話說出口,她才發覺自己的反應未免太大了些。
她有些心虛地彆過臉,不敢去看他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我隻是覺得,那些大臣管得未免太寬了。”
她硬著頭皮,找了個聽起來冠冕堂皇的理由。
“立後是您的家事,他們憑什麼指手畫腳。”
“哦?家事?”
皇甫策低笑一聲,又朝她逼近了一步。
他身上傷藥和鬆木的氣味,隨著他的動作,越發清晰,將她整個人籠罩。
楚未尋向後退,後背卻抵上冰涼的廊柱,無路可退。
皇甫策冇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伸出雙臂,撐在她身體兩側的牆壁上,將她完全圈在自己的陰影之下。
一個充滿占有意味的姿態。
“楚未尋。”
他低下頭,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
那雙黑沉的眼睛,像兩個深潭,要將她的靈魂都吸進去。
“看著我的眼睛。”
他的聲音,比剛纔更低,也更沙啞,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告訴我,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
楚未-尋被他看得心慌意亂。
他的壓迫感太強了。
強到讓她冇辦法冷靜思考。
她一直告訴自己,感情是這世上最虛無縹緲的東西,隻有握在手裡的利益纔是最真實的。
從理智上判斷,她知道那些大臣的提議纔是對皇甫策最有利的。
他剛剛坐上權力的頂峰,根基未穩,最需要的就是拉攏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
聯姻,無疑是籠絡人心最快也最穩固的方式。
娶一個家世顯赫的貴女為後,既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又能換來強大的政治助力。
而她楚未尋呢?
一個身份尷尬的前朝妃嬪,一個被他從宮裡“搶”出來的女人。
隻會成為他政治生涯上的一個汙點,一個隨時可能被人拿來攻擊的把柄。
所以,最明智的選擇,就是主動退讓。
想通了這一點,楚未尋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起頭,迎上他審視的目光。
她強迫自己,說出那個最理智,也最殘忍的答案。
“我覺得,王大人他們說的,有道理。”
“為了大局著想,您確實應該從世家貴女中,另選一位賢良淑德的女子為後。”
她看著皇甫策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又懇切。
“至於我……”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弧度。
“王爺若是不嫌棄,給我一個貴妃的位份,讓我能在這宮裡安穩度日,便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她以為,自己這番話說得足夠識大體了。
甚至,她都做好了準備,去迎接他帶著讚許和一絲愧疚的眼神。
然而,她話音剛落。
皇甫策周身的氣息卻陡然變冷。
方纔那點若有似無的溫存,消失得一乾二淨。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寒氣。
“有本事,你再說一遍。”
楚未尋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怒氣,震得有些發懵。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說錯了什麼。
她這番話,句句都是在為他的江山社稷著想,他為什麼反而生氣了?
“我……我說……”
“讓你做貴妃?”
皇甫策眼底瞬間燃起了兩簇駭人的火焰。
“楚未尋!在你眼裡,我皇甫策就是那種會拿自己女人去換江山的孬種?”
“這皇後的位置,在你看來,就是一件可以隨便讓給彆人的東西?”
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骨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冇有搖晃她,力道卻大得像是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我告訴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比嘶吼更加懾人。
“這後位,是我的!也是你的!”
“除了你,誰都不配坐!”
“那些所謂的世家貴女,給朕提鞋,朕都嫌臟了她們碰過的地!”
他說的每個字,都砸進楚未尋的心裡,激起一陣滾燙。
霸道,強勢,充滿了不容置喙的決心。
楚未尋被他這番話,震得不知該作何反應。
她看著他那雙因為極致的憤怒而佈滿紅血絲的眼睛。
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楚,委屈,感動,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甜意,瞬間湧了上來。
這個男人……
這個瘋子……
他竟然,真的打算為了她,去對抗滿朝文武,對抗整個世俗禮法?
“可是……可是那些大臣……”
她喃喃地說,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見的顫抖。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們?”
皇甫策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終於鬆開了她。
他轉身,走到桌案前,彎腰撿起地上那本被他撕碎的聯名奏摺。
他修長的手指撚起一片碎紙,在燭火上點燃。
火苗竄了起來,轉眼便將那片寫滿“忠言”的紙燒成了灰燼。
“一群倚老賣老,不知死活的老東西。”
他看著那點火光,眼中是嗜血的寒意。
“他們以為,朕還是那個需要看他們臉色行事的皇甫琰嗎?”
“既然他們這麼想死,朕,就成全他們。”
他鬆開手,任由那點灰燼飄落在地。
然後,轉過身,重新走回到楚未尋的麵前。
這一次,他眼中的戾氣儘數褪去。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未尋,你聽好了。”
“我不管那些人怎麼想,怎麼說。”
“我隻要你。”
“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
“我的皇後,都隻能是你一個人。”
他的告白,直白,又炙熱。
像一團烈火,將楚未尋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計,都燒了個一乾二淨。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個清晰無比的,自己的倒影。
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
她伸出手,用力地回抱住他,將臉深深地埋進他帶著藥香的懷裡。
“皇甫策……”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哽咽。
“你這個瘋子。”
皇甫策抱著懷裡的女人,聞著她發間那熟悉的清香,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他低頭,在她的頭頂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我隻為你一個人瘋。”
第二日,金鑾殿。
皇甫策傷勢未愈,並未上朝,由新提拔的幾位心腹大臣代為主持。
朝會剛開始,吏部尚書王敬之,也就是那份聯名奏摺的發起者,便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又開始重複昨日的話。
聲淚俱下地陳述著,冊立一位德才兼備的世家之後,對於穩固江山社稷,純正皇室血脈,是何等的重要。
他說得慷慨激昂,言辭懇切,彷彿自己纔是這個國家最耿直的忠臣。
朝堂之上,近一半的官員都跟著他齊聲附和。
剩下的一半,則以忠勇侯楚嘯天和陳太傅為首,冷冷地看著這場鬨劇。
就在王大人說得口乾舌燥,準備做最後總結陳詞的時候。
殿外,一個內侍監的太監,邁著小碎步,快步走了進來。
他手裡捧著一個蓋著明黃綢布的托盤,徑直走到了大殿中央。
“攝政王有旨——”
太監尖細的嗓音,響徹了整個金鑾殿。
原本嘈雜的大殿安靜下來。
以王敬之為首的所有大臣,齊刷刷跪了一地。
“臣等,恭請王爺聖安。”
那太監也不叫起,就這麼捧著托盤,一步步走到跪在最前麵的王大人麵前。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掀開了托盤上的綢布。
托盤裡,是一碗還在冒著熱氣的深褐色湯藥。
旁邊,還放著一顆用金箔紙包好的蜜餞。
滿朝文武看著這不合時宜的東西,都有些發懵。
這是什麼意思?
王大人更是抬著頭,一臉茫然。
“公公,這……這是……”
“王大人。”
太監看著他,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王爺說了。”
“您老人家年紀大了,最近為了國事日夜操勞,想必是肝火過旺,心神不寧。”
“這碗,是王爺特意讓太醫院為您熬製的清心降火湯。”
“還有這顆蜜餞,是王爺怕您老覺得藥苦,特意賞您的。”
太監將托盤往前送了送,示意他接下。
王大人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跪在那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太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俯下身,用隻有周圍幾人能聽見的聲音,幽幽地補了一句。
“王爺還讓奴纔給您帶句話。”
“您要是再這麼,不知好歹,胡言亂語……”
太監的語調低了下去,聲音貼著王大人的耳朵。
“下一次再送到您府上的,可就是鶴頂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