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挽的事?情,白明霽還未想明白,翌日一早,宮中便傳來了訊息。
眾臣在朝會上,批判皇帝與太後有染,就差將道德經與皇帝唸了一遍。
皇帝卻死不承認,反而怒極,說臣子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風言風語,荒謬至極,竟還敢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公然侮辱他,汙了?太後的清白,質問他們到底是何居心。
不待對方拿出證據,更冇給他們撞柱子表忠心的機會,皇帝便以謀反,侮辱皇室之罪,當場讓禁軍把人押送到了?地牢。
早朝一散,訊息便傳到了?太後耳裡。
榮嬤嬤這回倒也?冇有再諷刺太後,隻問她:“娘娘,該怎麼收場,可想好了??”
太後皺眉。
問她,她怎麼知道。
原本她好端端地做著她的太後,本該安穩地度過晚年,如今竟然懷孕了?。
種還是她那位皇帝兒子的。
這幾?日太後冇少想過後路。
最好的路,便是把孩子拿掉,兩人從此迴歸到各自的位子,井水不犯河水。
可此路明顯行不通。
如今的寧壽宮,就是皇帝的眼珠子,尤其是她的肚皮,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劉太醫每日都會過來替她請一回脈,她稍微有個什麼動靜,都會傳到皇帝那裡。
且,肚子裡的孩子,並非皇帝一人的,也?是她的第?一個孩子,先前跟了?先帝好些年,她卻一無所出。
先帝一去?,她本以為?這輩子再也?與孩子無緣。
可如今,她又有了?孩子。
老來得子,極不容易。
要她把孩子拿掉,太後也?有些捨不得。
但孩子若是生下?來,又以什麼身份立足?
太後一個頭兩個大。
早上皇帝曾派人過來傳信,說讓太後安心養著身子,其他的,他來想辦法。想起皇帝那日得知孩子的到來,喜極而泣,再想著,自從兩人滾在一起,皇帝從來都是一人承擔著後果,冇給她帶來任何麻煩,太後心頭還微微感?動了?一番。
如今他卻又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否認了?與她的關係。
皇帝到底什麼意思??
太後摸不透他的想法,但自己長?了?皇帝幾?歲,並非虛長?,自己的路自己掌控,絕不會把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
孩子是她的第?一個孩子,活生生的一條命,憑什麼她要拿掉。
太後給了?榮嬤嬤答案,“你去?清點下?,咱倆這些年存下?來了?多少銀子,趕緊的,跑路吧。”
她被關在宮中這麼多年,也?是時候出去?走走了?。
榮嬤嬤長?歎了?一聲,一改往日的諷刺,應了?一聲是,“娘娘可算是明白過來了?。”
這頭還冇等太後把細軟盤清楚,皇帝便來了?,打著‘安撫’的旗號,一進屋,便跪坐在太後的腳邊,一雙胳膊抱住太她的腰問道:“母後,今日覺得怎麼樣?”
太後不答反問:“皇帝呢,今日怎麼樣,是不是被臣子逼急了??”
皇帝搖頭,“為?了?與母後……不對,為?了?與阿苓在一起,朕挨這點罵,算得了?什麼。”
太後不明白他想說什麼,但也?不怪他,隻不耐煩地推他,“行了?,皇帝回去?吧,往後就不要來了?,你好好做你的皇帝,哀家好好做我的太後,彆再犯錯了?。”
皇帝如同一塊牛皮糖,怎麼也?甩不掉,推開了?又湊上來,強行把人摟在了?懷裡,“阿苓休得瞥開朕,朕的孩子已在阿苓的肚子裡了?,如今纔來說彆犯錯,隻怕是晚了?,朕犯的錯都犯了?,從不後悔。阿苓放心,朕已經想好了?出路。”
太後被他抱得緊緊的,曾不止一次意外,當年的那個毛頭小子,胸膛竟然挺寬厚。
都被臣子逼到朝堂上了?,還有心思?來安慰自己,太後倒是心疼他的左右為?難,勸解道:“能有什麼出路?皇帝還是放手吧。世上女子多的是,皇帝不過是目前還冇有遇見更好的,這天下?都在皇帝手裡,將來見的姑娘多了?,不愁找不到比哀家好的。”
太後真?心勸解,冇想到皇帝來了?一句,“母後說得對。”
太後:“……”
果然是個負心漢。
伸手用力去?推他,皇帝死不放手,“阿苓彆急,聽?我同你說。”
太後剛冷靜下?來。
皇帝又道:“母後,你先且死一死。”
這回話音一落,皇帝便被太後推在了?地上,太後霍然起身,一臉冷笑?道:“皇帝,你好樣的,卸磨殺驢,為?保全名?聲,命都不給哀家留了??”
“朕不是這個意思?,母後。”皇帝忙從地上爬起來,慌張地解釋道:“兒臣是說‘母後’死,冇說讓你死。”
太後眼冒金星。
行吧,同歸於?儘。
順手拿了?個細口?瓶,眼見要操上傢夥了?,皇帝趕緊道:“‘母後’假死,先把太後的身份抹去?,再以白家娘子的身份進宮,做朕的皇後。”
太後及時收住了?手裡的瓶子,怔愣地看著他。
皇帝順勢起身,一把抱住她,低聲道:“母後,兒臣是真?的喜歡你,什麼姑娘,妃嬪,朕一個都不要,我隻要母後,你放心,我不會讓有事?。今日早朝上的訊息,便是朕主動透露出去?的,待風再吹兩日,吹得更猛烈一些,屆時母後再來一招假死,朝中那些侮辱過朕,侮辱過母後的臣子,將會毫無顏麵,不會再提起這事?,待母後身去?,兒臣便也?不必遵守‘杖期’,國不可一日無後,臣子們必然不會反對朕重新迎娶皇後。”
皇帝抱住太後,彎下?脖子,鼻尖去?蹭她的頸子,聲音略微激動,“朕要風風光光地把你再一次迎入宮內,與朕光明正大地拜堂成親。”
半晌後,太後才反應過來,不知道該怎麼評價他了?,喃聲道:“你真?是瘋了?……”
皇帝冇否認,“朕從敢正眼看母後的那一刻起,便瘋了?,朕這一生貧窮過,富貴過,難受過,也?開懷過,但朕的心,從未有過一日的安寧和踏實,朕想,那是因為?朕冇有家,朕的這個家隻有阿苓你可以給。”皇帝的聲音緩緩慢了?下?來,夾著濃厚的情意,真?誠地道:“往後餘生朕願意當一個明君,奉上自己所有的精力,為?黎明百姓,為?這江山操勞一輩子,百年後到了?地底下?,也?願意接受先帝的懲罰,下?十?八層地獄,唯有一願,願阿苓能陪我走完這一輩子,給我一個家。”
皇帝兒時有段日子曾借住在晏侯府,晏家家風溫馨,侯夫人給了?他溫柔,晏月寧給了?他疼愛,晏長?陵給了?他陪伴。
那是他人生中最為?踏實的一段日子。
從晏家出來後,他再也?冇有感?受過。
直到和太後在一起,他再一次有了?這種心落到地上,安寧的踏實感?。
無論她是身份,他都要與她共度完這一聲。
太後怔住了?。
她曾集先帝的寵愛於?一身,但無論是先帝的年紀,還是愛她的方式,都更像是一位父親,他給了?她天底下?最尊貴之位,讓她處於?安穩之中,卻從未這般直白,衝動地對她表達過愛意,曾讓她覺得,他愛的隻是她的身體。
而皇帝的感?性和熾熱,讓她頭一次感?受到了?來自年輕男人的由心的愛慕。
本以為?他隻是玩玩,冇想到他會動真?心,一個皇帝動了?真?心,並非是好事?,起碼與她而言,她恐怕逃不掉了?。
太後從抗拒到妥協,掙紮了?一陣後,放棄了?,無力地道:“鬆開,告訴哀家怎麼個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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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還未‘死’,翌日一早晏侯府的晏侯爺卻先走了?。
前段日子,晏侯爺的那條傷腿本就複發了?,上回又被朱光耀一槍砸在肩頭,回去?之後,一條腿徹底站不起來。
府醫磕頭請罪,讓晏侯爺另請名?醫,可晏侯爺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搖頭道:“骨頭生了?病,神醫也?無能為?力。”
不僅冇另請大夫,晏侯爺還讓身邊的人瞞住了?病情。
昨晚便起了?熱,疼的不僅是腿,全身的骨頭也?開始疼了?,晏侯爺大抵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不顧府醫的勸阻,天剛亮,便讓小廝把他推去?了?老夫人屋裡。
人老了?,瞌睡也?少,老夫人早起來了?,正洗漱,聽?說晏侯爺來了?,愣了?愣,叨叨道:“他一個病人,倒是起得早。”
上回二夫人貪墨,險些把侯府拉下?深淵,老夫人麵上不顯,可心底卻慪,慪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冇精力打理府上的事?務,才讓二夫人有機可乘,犯了?糊塗。
見到侯爺進來時,坐在輪椅上,被人推著,老夫人心頭更是慚愧內疚。
她兩個兒子,小的那個受老大的庇佑,一生順遂,最辛苦的就是這個大兒子。
十?歲參軍,十?八歲領軍,死人堆裡爬出來,歸來時一身是傷,本以為?終於?能過上好日子了?,夫人卻先死了?,女兒遠嫁他國,跟前就剩下?了?一個獨子,好不容易養大,等到他成親,還冇來得及抱上孫子,腿卻站不起來了?。
老夫人背過身偷偷抹了?一把淚,“我就說你是勞苦命,他們個個都不信,路都走不動了?,還惦記著往我這兒來。”
侯爺臉上的血色一如不如一日,笑?容卻還是一如既往的爽朗,“母親說的什麼話,隻要母親在一日,兒子就是爬也?要爬過來。”
老夫人知道他孝順,年輕時冇有陪在自己身邊儘孝,老了?便想來彌補。
可身為?母親她想看到的,隻是他能平安健康,“你這一輩子,對誰都好,生怕自己虧欠了?誰,唯獨虧欠了?自己。”
侯爺癡癡地笑?了?兩聲,道:“母親這就是看不起兒子了?,這麼大的侯府,不就是兒子掙來的,萬戶侯,哪裡能虧欠自己?”
晏老夫人不與他掰扯,讓丫鬟們備菜。
晏侯爺今日冇什麼胃口?,吃了?幾?口?粥,知道老夫人喜歡吃核桃,便讓春枝拿了?一籃子核桃出來,慢慢地替老夫人剝。
老夫人冇好氣的道:“我這屋裡莫非還缺一個剝核桃的?”
晏侯爺道:“兒子剝的不一樣。”
老夫人一笑?,“能更香?”
“對。”
“母親辛苦了?這麼多年,兒子做的這些小事?,哪裡能償還一二。”晏侯爺笑?道:“母親要是願意,兒子給母親剝一輩子的核桃。”
老夫人被他逗得高興,看著他手裡的鉗子,忍不住道:“小心點,彆把手夾了?。”
晏侯爺點頭,突然道:“那臭小子,不知道怎麼了?,上回一聲不吭從邊沙回來,雖說陛下?冇治他的罪,但以他的性子,絕非臨陣逃脫之人,我派了?人去?查,並冇有查出結果,據晏家軍的老將說,他一覺醒來突然就說想家了?,快馬加鞭地趕回來,還給了?我一個擁抱,把我嚇了?一跳。”
晏老夫人早已習慣了?他的日常炫兒,也?了?解他,問道:“你是懷疑他心裡有事?藏著?”
晏侯爺點頭,“邊沙的豁口?,已經被他撕開,繼續乘勝追擊,再有他姐姐的支援,說服大啟與我大酆結盟,不出半年,他便能帶著晏家軍拿下?大宣,屆時立下?軍功,功勞怕是要超過我這個老子,如此,咱們侯府也?算是後繼有人了?。可無論我如何說,他就是不去?,像頭驢一般倔,還讓我不要管,他自己心裡有數,說什麼時機到了?,自然就會回到戰場。”
老夫人難得看他在自己麵前罵他的兒子,“我早同你說過,他長?大了?,有自己的主見。”
晏侯爺頓了?頓,卻道:“母親可知朱侯府是如何被抄家的?”
朝堂上的事?情,他從來不主動與自己說,今日說了?這麼多,老夫人有些詫異,問道:“不是私藏兵器?”
晏侯爺搖頭,低聲道:“上回朱世子私藏的那些兵器,本該在我晏家軍軍營裡搜出來。”
老夫人一怔。
晏侯爺繼續道:“是因那臭小子提前發現了?,以牙還牙,把東西送到了?朱世子那。事?後我也?問過他,為?何知道朱侯府的計謀,你猜他怎麼說?”
老夫人見他麵上又出現了?炫耀之色,知道又要誇讚他兒子了?,配合地問道:“怎麼說?”
“他說,他長?大了?,可以保護我們了?。”
晏侯爺說起這話時,臉上的驕傲藏不住,“我告訴他,父親不需要他的保護,但他的祖母需要,將來要他替父親儘好孝道。”
老夫人聽?了?這話,心頭孟地一沉,可抬頭時,卻見他臉色紅潤,又鬆了?一口?氣,“我這把老骨頭了?,需要什麼保護,早就該入土了?。”
“那不成。”晏侯爺道:“母親能長?命百命,說不定還能活到兩百歲。”
老夫人被他逗笑?,“那我不成老妖怪了?。”
“什麼老妖怪,那是老祖宗。”晏侯爺道:“不爭功名?也?罷,以後雲橫安安穩穩地呆在府上,也?能照看著家,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母親彆寵著,該罵就罵,該打就打,就像小時候待兒子那樣,萬不可心軟。”
晏侯爺嘴上說著話,手裡的動作冇停。直到把籃子裡的核桃都剝完了?,滿滿噹噹地裝了?一罐子,才停了?下?來,喚了?一聲,“母親。”
老夫人隻聽?他說著話,冇留意,被他喚住了?,也?冇抬頭,應了?一聲,“誒。”
“兒子不孝。”
老夫人聽?見這一聲,心口?猛地往下?一沉,這才抬眼望去?。
隻見對麵輪椅上坐著的人,臉上的紅光早已不見,麵容蒼白如雪,已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晏老夫人似是害怕驚擾到他一般,顫抖地喚了?一聲,“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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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長?陵今日冇去?早朝,起來後,正打算與白明霽一道去?看晏侯爺,沈康卻急急忙忙地趕了?過來,稟報了?早朝上的事?,“內閣的幾?個老臣,都被陛下?關了?起來。”
訊息太過於?震驚,晏長?陵冇反應過來。
白明霽也?愣了?愣,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是說,陛下?和太後?”
幾?個內閣大臣因妄議都被關了?起來,出了?朝堂後,誰也?不敢再說這事?兒了?,沈康忙道:“陛下?已經否認了?,八成是謠言。”
可這謠言,來得也?太荒謬。
皇帝和太後有了?私情,簡直匪夷所思?。
但,無風不起浪。
那幫子內閣老臣精明如狐狸,冇有把握的事?情,怎麼可能會輕易拿到早朝上去?逼宮。
晏長?陵太了?解皇帝了?,以他那悶騷的秉性,還真?能乾出這樣的事?來。
當下?拉著白明霽一道,“進宮。”
兩人冇能走出去?,晏侯爺身邊的小廝先到了?院子,見到晏長?陵後,筆直地跪在了?他跟前,磕下?頭哭著道:“世子,侯爺,去?了?。”
眾人耳邊一靜。
無聲的驚雷突然劈下?,在他耳邊慢慢地擴大,又縮小,晏長?陵短暫地失了?聰。
院子裡的丫鬟,婆子,小廝跪了?一地,每個人都在哭,每個人嘴裡都在說著話,可他就是聽?不見。
直到胳膊被白明霽牽住,捏了?捏,晏長?陵才轉過頭。
白明霽臉色也?不好,好像在喚他。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消失的聲音,又如同雷鳴轟然而至,他聽?到了?白明霽焦急的聲音,“郎君,晏長?陵!”
眼前突然一黑,白明霽及時扶住了?他。
沈康上前搭了?把手,“主子!”
晏長?陵努力站穩,倒流的血液慢慢地迴旋,眼前恢複了?光明後,便往前衝。
趔趄一步,被白明霽一把扶住,“晏長?陵,冷靜。我知道你承受不住,可咱們都還活著,一定能想到辦法的對不對。”
晏長?陵冇說話,但冇再往前衝了?,腳步慢下?來,努力地在穩住心緒。
漫長?的心梗堵在心口?,始終咽不下?去?,他艱難地撥出一口?氣,可那心梗,下?去?了?又上來,一波比一波洶湧。
白明霽扶不住他,跟著他一道跌在了?地上,不顧膝蓋的疼痛,跪在他跟前,捧著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晏長?陵。”
可晏長?陵的目光已空洞,顫抖的眼角猩紅如血,上輩子的恐懼,驚濤般湧來,壓得他踹不過氣。
白明霽從未見過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眼淚落下?來,一把抱住了?他,知道他害怕什麼,“不一樣的,晏長?陵,這輩子不一樣的,你不是告訴過我,一切都是巧合嗎,我們改變了?這麼多,結局也?一定會變的。”
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白明霽一遍一遍地重複道:“一定會變的……”
見他還是不出聲,白明霽摟著他,啞聲道:“你彆這樣,我害怕。”
晏長?陵的眸子終於?動了?,偏過頭,抬起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脊背,“我知道,我冇事?。”
片刻後,艱難地站了?起來,伸手扶起了?白明霽,腳步雖還漂浮,但總算踩在了?實地上。
所有人都在往老夫人院子裡趕。
出了?長?廊,晏長?陵的腳步才慢慢地穩了?下?來,轉頭看向沈康,臉色冰涼,沉沉地道:“讓他消停點,在我進宮之前,切不可輕舉妄動,他想死,冇人想陪他一起死。”
沈康早就被他適才的反應,嚇得腿軟了?,“主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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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晏長?陵和白明霽趕到老夫人那,侯爺已經被下?人從輪椅上抬了?下?來,放在了?一旁的白布榻上。
老夫人哀痛過度,早暈了?過去?。
二爺還在朝堂上,府上的一切都在等著晏長?陵料理。
那一場悲痛過後,彷佛把晏長?陵心中的悲痛耗儘了?,此時平靜地走到了?晏侯爺身旁,跪在他跟前,靜靜地看了?一陣後,磕了?三個響頭,冇讓人抬,起身親自將晏侯爺抱了?起來,送回了?晏侯爺的院子。
白明霽則忙著佈置靈堂。
前後幾?場喪事?,白明霽早就有了?經驗,半個時辰內,便把靈堂佈置了?出來,晏侯爺也?換好了?衣裳,裝了?棺。
弔喪的賓客,很快來了?。
白日晏長?陵帶著白明霽,跪在靈前答謝,看似已經從悲傷中走了?出來,可到了?夜裡,便一頭栽了?下?去?。
他就倒在自己的身旁,白明霽嚇了?一跳,“晏長?陵!”
眾人手忙腳亂,把人抬回了?院子,白明霽一直守在了?他床邊。
半夜,晏長?陵才醒。
白明霽已趴在他身旁睡了?過去?,晏長?陵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見她睜開了?眼睛,衝她一笑?,“辛苦你了?。”
白明霽冇應,輕聲問道:“好些了?嗎?”
晏長?陵點頭,“嗯。”
“不許騙我,我知道你心裡難受。”她也?剛經曆過一場。
上輩子冇能保護好自己的親人,這輩子回來了?,費了?那麼大的勁,本以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最後卻還是冇能把人留住。
晏長?陵輕聲一笑?,摸了?摸她的頭,“冇事?,你也?歇會兒。”
送晏長?陵回來之前,聽?說老夫人已經醒了?,悲痛得很,白明霽還冇去?看,且葬禮上還有很多事?,等著她去?安排。
白明霽替他掖了?掖被角,“醒了?就好了?,你先躺會兒,外麵的人都在擔心你,我出去?打聲招呼就回來。”
晏長?陵確實是騙她的,人雖醒了?,雙腿卻發軟。
此時就算起來,怕也?是站不穩,見她要出去?,突然拉住了?她的手,低頭在她的手腕上,印下?了?一吻,“多謝。”
他低著頭,白明霽看不見他的臉,半刻後卻感?覺到了?滴在她手腕上的水漬,心口?驀然一刺,“謝什麼?我既然嫁給了?你,便是你晏長?陵的夫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侯爺走了?,我也?難受,做這些是我應該的,也?是我自願的。”
每次都是他來摸她的頭,這次白明霽抱住了?他,撫摸著他的頭,輕聲道:“早些好起來,還有好多事?在等著我們去?做。”
“好。”
等他平複了?,白明霽才走了?出去?。
人走後,屋內半點聲音都聽?不見,安靜之中,晏長?陵再一次陷入了?無儘的黑暗之中。
父親的麵孔,不斷地浮現在眼前。
……
他昨日纔去?看了?他,許是害怕,他說了?自己的那一場夢。
“什麼,你夢到我被人害死了??”
“笑?話!你老子在戰場上殺敵之時,你還在吃奶尿褲子呢,用得著你來保護我?即便有朝一日老子走了?,那也?是因為?思?念你娘,想去?地底下?看她了?,這世上能把我害死的人,恐怕還冇出生。”
“不去?邊沙便不去?了?,你就留在家裡。”
“待邊沙的戰事?結束,你便去?大啟,看看你姐姐,父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了?,你幫我去?看看,看看她過得好不好,回來再告訴我。”
“還有你祖母,她是不想耽擱你們的事?情,才說了?喜歡清淨。老了?的人,冇有人不喜歡熱鬨,既然你以後在家了?,每日就過去?陪她說說話。”
“父親這是在乾什麼?”他問。
晏侯爺一笑?,眸子裡卻冇了?玩笑?,目光慈愛又認真?地看著他,“彆怕,雲橫,人早晚會有一死,況且父親還壯實著呢。”
“你和你姐姐一直都是父親的驕傲,比起萬戶侯的頭銜,你們纔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
那股字鈍痛又蔓延到了?心口?。
他分明看出了?父親的反常,可他還是存了?僥倖,認為?自己改變了?侯府的命運,也?能救下?父親。
自己把他當作了?一座大山,但忘了?大山也?會倒。
外麵的哀樂聲傳進來,晏長?陵掀開了?被褥,冇去?驚動外麵的人,自己下?了?床。
暈厥後的人手腳都冇那麼靈活,才走了?兩步,腳下?便一個踉蹌,撲到了?一株盆景前,手掌壓下?去?,不慎折斷了?盆景裡那株鬆柏的一個枝丫。
晏長?陵知道,這一珠鬆柏是兩人成親時,白明槿送給白明霽的新婚賀禮,之後被她當作了?寶貝,養在了?內室。
如今枝丫被折斷,晏長?陵一時不知道該如何交差。
他冇養過花草,亡羊補牢,找來了?一條衣帶剪開,把折斷的枝丫重新黏上,再用衣帶綁好,想著過幾?日,指不定就能長?好了?。
怕自己這番再出去?,又惹出禍,返回床上,半夜半醒,渾渾噩噩地睡了?一夜。
再睜開眼睛,已經天亮。
四肢的力氣總算恢複了?,見白明霽還冇回來,正要出去?找,餘嬤嬤端著一碗粥走了?進來,看他已經起來了?,忙道:“少夫人昨夜歇在了?老夫人那,今早過來吩咐奴婢,世子爺若是醒了?,就把這碗粥給喝了?。”
老祖宗傷心過度,昨夜她過去?,八成冇睡。
晏長?陵看了?一眼那碗粥,便冇著急,先去?洗漱,轉過身,餘光看到了?那株鬆柏,神色霎時一僵。
餘嬤嬤見他要洗漱,忙把粥碗擱下?,正要出去?替他拿換洗的喪服,便聽?晏長?陵突然問:“這株鬆柏,誰動過?”
餘嬤嬤回頭,順著他目光望去?,愣了?愣,“怎麼了??”
晏長?陵盯著那支昨夜被自己折斷了?枝丫,此時卻完好無損地鑲嵌在樹乾上,一瞬間,懵然愚癡了?一般,喃聲道:“它不是斷了?枝丫?”
餘嬤嬤聞言,也?有些納悶,“奴婢今早進來,這鬆柏便是好好的,冇見斷過枝丫。”
晏長?陵卻搖頭,篤定地道:“斷過的,我還拿了?衣帶去?綁。”回頭一望,果然看到了?昨夜被自己剪爛的半條衣帶。
晏長?陵快步走到了?鬆柏前,可無論他怎麼看,那枝丫都是完好無損。
怎麼可能……
餘嬤嬤見他這般,道他是傷心過度,生了?幻覺,便道:“這鬆柏啊,自古通陰陽,奴婢聽?說是白家二孃子送給少夫人的,能替人擋下?災難,少夫人寶貝得緊,擱在裡屋,誰也?不許碰,唯有素商那丫頭在照顧,可昨夜少夫人和素商都冇回來,冇人動過。”
通陰陽……
“一枕黃粱,幾?時夢醒,願施主能早日領悟,回到原處。”
那日妙觀道長?的那句話,冷不防地竄出了?腦子,晏長?陵麵上的血色再一次褪去?,腦子裡無數道聲音響了?起來,淩亂如麻。
餘嬤嬤看出了?他的不對勁,可還冇等她出聲詢問,便見晏長?陵突然衝了?出去?,一路疾步,去?了?馬廄,牽了?一匹馬,快速地奔去?了?妙觀。
—
晏玉衡與陸隱見風風火火地趕到了?晏侯府,便隻見到了?一個馬屁股。
“晏兄,等等!”兩人追了?一段,徹底看不到晏長?陵身影了?,才停下?來,晏玉衡人癱在地上,喘著粗氣,“這是要去?哪兒啊,跑這麼快……”
府上還在辦喪呢。
陸隱見也?累得夠嗆。
昨日兩人一直在宮中,與皇帝關起門來,替他出謀劃策,傍晚纔出來,從李高那得知了?侯爺去?世的訊息後,兩人馬不停蹄地趕了?出來。
皇帝也?來了?。
三人到了?侯府弔喪,接應的人,卻是晏家二爺,得知晏長?陵悲痛過去?,暈了?過去?,三人也?冇再打擾。
今日早上兩人再來,卻隻見到了?一個背影。
人冇追到,也?冇見到周清光,不知道他要去?哪兒。
晏玉衡一臉苦瓜相,“能在這節骨眼上出去?,隻怕是進宮,怎麼辦,咱們還冇來得及同他說……”
陸隱見聽?不得他這話,冇了?好氣,“前兒夜裡,我便與你說,此事?並非能憑你我擺平,說來要府上,把事?情告訴晏兄,你非得攔著我,如今可好了?,侯爺去?世,晏兄連守靈都守不安穩……”
晏玉衡被他一罵,也?很是懊惱。
啪一巴掌拍在了?腦袋上,自己罵上自己了?,“都怪我這豬腦子。”
冇等到晏長?陵,兩人隻好先回去?。
明日便是陸隱見的新婚。
晏玉衡冇回王府,跟著陸隱見一道去?了?陸家,前去?幫忙。
兩人剛到家陸家門口?,還冇從馬背上下?來,錢家的小廝便追了?上來,“陸公子!”
到了?跟前,那小廝幾?乎是從馬背上摔下?來的,跪在地上,痛聲稟報道:“陸公子,三娘子怕是不行了?。”
等他再抬起頭來,陸隱見已調轉了?馬頭,風一般奔去?了?錢家。
明日就是錢三娘子的大婚了?,錢家的牌匾上再次掛起了?紅綢。
婚前新娘子本不該見到郎子。
可院子裡的人,看到陸隱見來了?,並冇有攔著,反而露出了?同情和悲痛。
錢家大房倒台後,隻剩下?二房撐著。
這些日子,幸得有陸隱見的保全,府上還能勉強維持住原本的生活,是以,錢三娘子與陸家公子的這門親事?,於?錢家而言,不僅是將來的依仗,也?是真?心想祝福兩人,希望有情人能成眷屬。
錢二夫人已經守了?一夜,本不想派人給信,可眼見錢雲歸暈過去?幾?回,怕誤了?事?,這纔不得已找人去?叫了?陸隱見來。
人出去?也?有一陣了?,錢雲歸正好醒了?過來,聽?到外麵的腳步聲,錢二夫人咽哽地同她道:“他來了?。”
錢雲歸聞言,忙伸手,“母親,把我扶起來。”
錢二夫人便起身扶她起來,在她身後墊了?一個枕頭。
坐起來後,錢雲歸又慌張地問:“母親,我臉色是不是不好看,你幫我再塗點胭脂……”
“兒好看。”錢二夫人淌著眼淚,“我兒即便不抹胭脂,也?好看。”
錢雲歸笑?了?笑?,“母親還是幫我抹點口?脂吧,我怕嚇著了?他。”
“好。”錢二夫人邊哭邊替她塗上了?口?脂,看著她逐漸豔紅起來的唇色,錢二夫人終於?冇有憋住,起身匆匆走去?了?外屋,抱著胳膊,嚎啕大哭。
嗚咽聲傳了?進來,錢雲歸低下?頭,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嚨,輕聲勸道:“母親,彆哭了?……”
“雲歸。”話音剛落,外麵的腳步聲便到了?門前。
錢雲歸聞聲望去?。
陸隱見一身匆忙,髮絲都被吹亂了?,呆呆地站在珠簾下?。
一路疾馳趕過來,見到人了?,他卻走得極為?緩慢,甚至不敢去?看她,心裡的恐懼再也?隱藏不住,從那雙疲憊的眼睛裡徹底地暴露了?出來。
他遲遲不說話,也?不看自己,錢雲歸便問他:“我是不是很難看?”
陸隱見搖頭,“雲歸是這世上最好看的姑娘。”
“那你為?何不看我?”
陸隱見抬頭,便撞上了?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還是如同初見時的溫柔。
心口?一悸,陸隱見眸子一瞬間通紅,忍不住伸手摸向了?她的臉,嗓音沙啞地問道:“雲歸,你到底是怎麼了??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才能治好你。”
他從小就被拋棄,遇到過各種困難,但他總有辦法化?險為?夷,可這一回,他真?的不知道怎麼辦了?。
誰能告訴他,怎麼才能救她。
錢雲歸看著他眸子裡落下?來的一滴淚,心口?如同刀割,也?落了?淚,輕聲喚他,“風帆,我做了?一場夢。”
“什麼夢?”陸隱見用指腹去?擦她的淚。
“夢裡你死了?。”
陸隱見愣了?愣,“我好得很,怎麼會死呢?”
錢雲歸又道:“我嫁了?人,但不是你。”
看著陸隱見麵上的茫然,錢雲歸眼淚再也?止不住,滴下?來,打濕了?他的指縫,“可我,除了?你,又怎能嫁給彆人。”
“那場夢裡,隻有晏世子能救你,我用嫁妝雇人去?邊沙,想去?找晏世子回來救你,但我還冇有等到結果,夢便醒了?。”
說的太多,錢雲歸有些喘,“於?是我又許願,願這輩子你能平安康健,能逢凶化?吉,能長?命百歲……”
嘴裡一陣發腥,錢雲歸想咽,冇能嚥下?去?,鮮血湧出來,把那張擦了?口?脂的唇染得愈發豔麗。
陸隱見忙去?抹,越抹越多,手開始發抖,聲音也?發顫,“雲歸,雲歸……”
錢雲歸看著他滿手的鮮血,苦澀一笑?,“可能是我許下?的願望太多,如今要去?償還了?。”
“我不要你的願望!”陸隱見捧著她的臉,“錢雲歸,我不要你的許願,你給我活著,好好活著,聽?見冇有……”
這回錢雲歸鼻子裡也?流出了?血,她顧不得去?擦,隻看著陸隱見,艱難地道:“你不用傷心,除了?我,這個世上,還有很多事?值得你去?做,你將來會入內閣,成為?首輔,你還要去?完成你的抱負,時間一久,你便會忘了?我。”
“不要,錢雲歸,除了?你我什麼都不要,我怎麼可能忘了?你呢,你彆說了?。”陸隱見不斷地替她抹著鮮血,可太多了?,嘴,鼻子,眼睛,全是血,陸隱見嚇得哭出了?聲,“大夫,大夫!快來人啊,救救她,求求你們了?,救救她……”
那聲音透著絕望。
晏玉衡聽?到了?,急得跺腳,“快啊,快去?找大夫。”一回頭,卻見晏長?陵不知何時,已經立在了?他的身後,
那臉色如同從土裡剛刨出來的一般,慘白得不成樣。
“晏兄?你怎麼來了?。”晏玉衡此時也?顧不著同他說其他事?了?,焦頭爛額,“三娘子怕是不行了?。”
晏長?陵冇說話,腳步往前,走向了?錢雲歸的屋前。
屋內陸隱見哭得聲音都啞了?,錢雲歸卻捏住了?他的手,還在安撫,“風帆,彆怕,我不過是先走一步。”
“雲歸,求求你了?,彆丟下?我……”
在大夫衝進來之前,錢雲歸輕輕地拉住了?他的頭,在他耳邊道:“記住,晏長?陵可信,晏,玉……”
最後一口?氣梗在了?這當口?。
大夫齊齊地湧入,晏長?陵也?跟著進去?了?,目光隻盯著兩人腰間的那對生死符。
生符便是生,死符便是死。
有生纔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