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
這想法簡直荒謬。
眾人皆被晏玉衡的話,怔住了。
可細細一想,雖說?荒謬,卻也不失為一條好計謀。
就算臣子們懷疑是皇帝耍了心?思,可誰能拿出證據?隻要太後與皇帝兩位當事人不承認,誰敢說她的身份有假?
皇帝鎖起來?的?眉頭,慢慢地舒展開?,對跟前這位宗族中的弟弟,難得露出了讚賞之色,“晏弟,快起來?……”
—
快下鑰了陸隱見意與晏玉衡纔出宮。
走之前晏玉衡緊緊地抓住李高的?手,醉意都掩飾不住他的?恐懼,“總管,救命啊。”
對這位小郡王,李高還真是無可奈何,按理說?他姓晏,應該同皇帝更親近纔對,可不知為何,每回惹了事,他頭一個來?找的?卻是自己。
不是讓他在皇帝麵前美言幾句,便是讓他想辦法替他兜著,最常見的?一句話便是:“總管救命……”
商王府一個躺在病床上,即將入土的?老王爺,確實?教不了自己的?兒子。
當年商王是如何躺在床上一病不起的?,他和皇帝心?頭都清楚,許是存了幾分愧疚,一年前,他跪在自己麵前哭天喊地,求他透露點試題的?時候,李高也不知為何,突然生出了幾分憐憫之心?,與吏部出題的?考官暗示了一篇策論,果然試題出來?後?,便是那一篇。
最後?雖輸給了晏長陵和陸隱見,但卻超過了趙縝。
要不是三人身份特殊,皇帝把第四的?趙縝提了上來?,封為狀元,他晏玉衡也能中個前三。
事後?晏玉衡千謝萬謝,跑到?他跟前,抱著腿又哭了一場,“總管,救命之恩,晚輩定當湧泉相報……”
從那之後?,他見了自己,確實?像看待自己的?恩人一般尊敬。
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今夜他一番亂攪和,把自己的?計劃全然打亂,李高心?頭有氣?,可又不得不安撫道?:“小郡王放心?,你今夜立了功,陛下感激你還來?不及呢,怎會罰你。”
晏玉衡搖頭,“總管彆說?笑?了,我一時害怕,為保命想出來?的?昏招,是效忠了陛下,可我對不起晏家的?列祖列宗啊,尤其是皇爺爺,百年後?,我拿什麼臉去見他,我這分明?是闖了禍啊……”
李高使了好大的?勁,才把人交給了他的?小廝。
送完了兩人再回到?殿內,皇帝也醉得不成人樣。
今夜是去不了太後?那了,醉醺醺地躺去了床上,擺在眼前的?一道?難題得到?瞭解決,很是高興,見李高跪在地上替他褪著鞋襪,體貼地道?:“最近你也冇歇好,下去吧,好好睡一晚。”
“奴纔不累。”
“哪能不累。”皇帝回憶起了當年,“你啊,就是個勞苦命,當年朕許你榮華你不要,偏生要跟著朕到?這宮裡來?受苦。”
“陛下,奴才哪裡是來?受苦的?,奴才能在陛下跟前伺候,是多少人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分,再說?,奴才本就是無根之人,若非陛下收留了奴才,奴才恐怕早就冇命了,如今這條命留著,便是陛下的?。”
皇帝一笑?,“朕還冇感謝你,你倒是感謝起朕了。”
當年他替自己擋的?那一刀,要了他半條命,若是刀子落在自己身上,那可是正中心?臟。
也不知道?是不是醉了的?緣故,皇帝傷懷感恩了起來?,關心?地問了一句,“你可找到?當年那個欺辱你的?人了?”
再風光的?太監,也是個奴才,總會低人一等,但凡有些?家底的?男子,都不會選擇進宮淨身。
何況他還是被人強迫,私下人實?施了腐刑。
皇帝歪著頭看到?他那張臉,覺得甚是可惜,若非被人行了腐刑,他也該是妻妾成群,兒孫滿堂。
“回稟陛下,找到?了。”
皇帝好奇道?:“可有報複回來??你如今也算是宮內第一總管了,手中的?權力雖不能濫用?,但斷子斷孫之仇,朕還是允許你報。”
李高垂目道?:“多謝陛下,對方早已辭世。”
“看來?那句惡人自有天收,說?得冇錯。”皇帝輕歎了一聲?,“既如此,你就安心?地陪著朕吧。”說?完便一頭倒了下去。
等皇帝徹底睡熟了,李高纔出去。
今日夜裡皇帝冇去太後?那,也不用?人再盯梢,李高吩咐底下的?人好生伺候皇帝,自己回了直房。
天色已黑,李高提著一盞燈籠,冇乘攆橋,一路從明?陽殿走到?了敬事房,近段日子天色好,夜裡月光明?亮,李高腳踩著地上的?銀輝,任由自己的?身影鋪灑在身後?的?夾道?內,每隔一段距離,夾道?兩旁便放置著一盞燈,昏黃的?光暈連成了一片迷沱的?光廊,人行走其中,很容易恍惚,不知道?是不是適才被皇帝提及了過往,那些?早被封存在李高腦子深處的?回憶,慢慢地爬了上來?。
……
“懶|□□想吃天鵝肉,說?得就是你這類冇有自知之明?之人,你簡直癡心?妄想。”
“滾吧!我留你一條命,已是菩薩心?腸了,好自為之!”
耳邊突然充斥著一陣嘲笑?和謾罵聲?。
“這種登徒子流氓,就算趕了出去,怎能根治得了他的?毛病?說?不定還會去禍害彆家娘子。”
“閹了吧。”
“哈哈哈,對,閹了,把他那玩意兒拿去喂狗,從今往後?有心?無力,再也冇用?武之地,才能杜絕後?患。”
……
劇烈的?疼痛,穿梭了八九年,再次傳到?身上,依舊清晰無比。
皇帝問他,仇報了冇有。
當然報了。
權力是個好東西。
當年曾質問他算個什麼東西的?人,如今已是一捧白骨。
剩下的?路,隻差最後?一步,他便能告訴那些?人,卑微的?人不會永遠卑微,也有可能爬起來?,與自己所愛之人幸福地生活下去。
那一陣疼痛太密,李高呼吸急促,額頭上布了一層密汗,臉色比地上的?月光還白,身旁的?小太監察覺出了他不對,忙上前扶了一把,“總管怎麼了,奴才還是回去備頂轎子吧……”
李高穩了穩心?神,擺手道?:“不用?了,冇幾步路。”
回到?直房,太監薛閔已等候多時,把手裡的?一封信交給了他,順便稟報道?:“內閣的?那幫老臣,已經得到?了風聲?,想必明?日早朝,便會在朝堂上鬨起來?。”
李高坐上軟塌,飲了一杯茶,額頭上的?細汗也被路上的?夜風吹乾,心?頭的?那陣波動也平複了下來?。
這事兒若是能提前一日,一切都能按照原計劃來?,可今夜皇帝偏生召見了陸隱見和晏玉衡。
那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晏郡王,這回再一次充分發揮了他攪屎棍的?作用?,竟然給皇帝出了一個假死的?點子。
當真是條好計謀。
明?日就算那幫老臣鬨起來?,皇帝也不會怕了,太後?歿了的?訊息一出來?,還能倒打一把,說?是那幫臣子逼死了太後?,以此為由,更換內閣血液。
李高頓了頓,回覆道?:“透個風聲?出去,讓他們彆輕舉妄動。”
“主子,這……”
這可是皇帝自斷後?路,最好的?時機。
李高打斷,“彆亂了分寸。”
薛閔縱然還有話,也就此打住,安靜地退了出去。
薛閔走後?,李高才展開?了手裡的?那封信,目光落在紙上後?,隻是一刹那間?,原本平靜的?目光猛然一顫,臉上的?血色快速褪去。
隻見信紙上赫然寫著三個人的?名?字。
——顧玠,孟挽,太子
知道?他真名?的?人,並非冇有。
孟挽更不用?說?。
可兩人的?名?字與太子的?放在了一起,代表著什麼,李高從來?都不是一個會萌生出僥倖之心?的?人。
巨大的?刺激後?,李高那雙一向淡然的?眼底,湧出了洶湧的?波濤,叫住了已走到?門外的?薛閔,問道?:“信是誰送來?的??”
薛閔正欲替他合上門,聽到?這一聲?,抬頭瞧見李高的?神色不對,愣了愣,回憶道?:“是位小太監……”
“人呢?”李高的?聲?音很沉。
薛閔被他一問,有些?發慌。
平日裡一些?緊要的?信函,都是熟悉的?人在送,今日遞信給他的?小太監是個生麵孔,本以為是尋常的?信函,但李高此時的?神色告訴他,怕不是一般的?信。
薛閔臉色也跟著一變,問道?:“總管怎麼了?”
李高五指捏緊,把那封信攥在了掌心?,揉成了一團,閉眼穩了一會兒心?神,慢慢地平複後?吩咐道?:“去把人找出來?。”
薛閔見他冇多說?,也不敢問,但自從跟著這位主子後?,至今六七年了,還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這樣的?波動。
敬事房內幾乎都是他們的?人,即便是個生麵孔,誰遞的?信一查便清楚。可查出來?的?結果並不如人意,薛閔把敬事房都快翻遍了,就是找不到?當初遞給他信函的?那個人。
如此,送信的?人便不是敬事房的?人了。
薛閔回去稟報,知道?自己疏忽了,心?中慚愧,跪在了李高跟前,“主子,屬下無能……”
李高卻冇惱,把人扶了起來?,“快起來?,這事不怪你。”
薛閔起初在內閣隻是個打雜倒夜香的?,白日給內閣那幫子人當牛做馬,夜裡被同行相欺,連個睡覺的?地方都冇有,遇到?了李高後?,他方纔覺得自己是個人。
李高是他見過最為有禮,最有君子風範之人,這些?年來?,即便遇上再棘手的?事,也從不會對人動怒。
譬如此時,薛閔知道?那封信肯定是出了問題,小心?問道?:“主子,信上到?底寫了什麼?”
李高冇答,把他扶起來?後?,依舊是一派和顏悅色,略微沉默後?,歎了一聲?,“原本我還想一步步穩打而?來?,如今怕是來?不及了。”
薛閔微微一愣。
李高一笑?,淡然地道?:“太子的?身份已經暴露。”
“主子……”薛閔大驚失色,“怎麼可能。”
李高搖了搖頭,“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如今已暴露,我們不得不行動了,明?日把風聲?透給內閣,讓內閣的?人先同皇帝鬨起來?。”
皇帝既然想讓太後?‘死’,那太後?便先且死一死吧。
“還有一事,我需要你親自去辦,有位從揚州來?的?婆子,姓張,此時在晏侯府,你盯著,人一出來?,立馬殺了。”
再次後?悔,怎就漏了這位婆子。
一隻漏網之魚,壞了大事。
一處破了口,一張網便也撐不了多久了。
是他低估了晏長陵。
薛閔再也不敢馬虎,打起了精神,“主子放心?……”
—
沈康今夜剛從揚州回來?。
李高的?身份確實?冇有半點漏洞可尋,父母雙亡,家境貧窮,常被人欺負,最後?甚至被一群街頭混混,強行閹割。
能留下一條命,實?屬他命大。
晏長陵並冇意外,問了他另外一件事,“孟家當年的?名?冊,可拿到?了?”
說?起這事,沈康就更奇怪了。
如今在孟家當差的?下人,最長年限的?也隻有八年,八年前的?的?老人,竟然一個都冇留,“屬下問遍了,也隻尋來?了這幾個人的?名?單,但不保證名?字是不是對的?。”
晏長陵不用?再問,知道?自己摸對了方向。
至於名?冊,他有個現成的?,把揚州過來?的?那位張婆子叫了過來?,問道?:“八年前,在孟家當過差,年紀大約在二十四五的?小夥子,婆婆可還記得幾個?”
張婆子皺眉去回憶,“當年孟家的?家業並不大,好的?勞力,倒冇幾個,伺候主子的?多數都是小姑娘和老婆子……”突然道?:“啊,府上倒是有幾位年輕的?馬伕。”
晏長陵眸子一緊,追問道?:“二孃子身邊也有馬伕?”
婆子點頭道?:“自然,二孃子從小性子便活躍,時常出去玩,說?起來?,奴婢倒還真有些?印象,她那馬伕長得可俊了,做事也穩妥,當初孟老爺子還說?,等二孃子出了嫁,便把他派給三公?子,可惜,有一日送貨的?途中,遇上了劫匪,死了……”
這回不等晏長陵再問,倚在門外聽了半天的?白明?霽,走了進來?,先他一步問道?:“婆婆聽誰說?的?他死了?”
婆子起身見了禮,便道?:“訊息是孟老爺子親自說?的?,錯不了。”
—
城外小院。
翌日便要到?宮中上任了,孟弘早早收拾好了東西,躺在床上,卻遲遲睡不著,喜憂參半,不知道?這一條青雲路,前麵有什麼在等著他。
父親過世後?,孟家一日比一日敗落,家中唯一一個能撐起來?的?,便是大姐。
可祖父並非支援他去投靠白家,而?是讓他靠自己的?本事,“自己走出來?的?,每一步纔會踏實?,即便退後?一步,腳下也能踩實?了,但靠人情討好的?前途則不同,稍微一陣風颳過,你腳下便會踩空,跌入懸崖,萬劫不複。”
晏侯府的?人雖待他客氣?,但當初父親教會他的?道?理,他冇忘。
往後?的?路如何,還是要靠他自己去努力。
明?日頭一日上任,萬不可冇有精神,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正要入睡,門外突然響起了幾道?敲門聲?。
這處院子是孟挽買下來?的?,裡麵就隻住著他們姐弟倆,孟弘道?她是擔心?自己,過來?有事要囑咐,忙起身披了一件衫子,同門外的?人道?:“門冇關,二姐姐,進來?吧。”
房門從外被推開?,果然是孟挽,心?裡提著一盞燈,進來?也冇關門,輕聲?問道?:“還冇睡覺呢?”
孟弘如今才二十多歲,剛成親不久,還有些?大男孩的?青澀,摸了一下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誒,睡不著。”
“擔心?明?日?”孟挽也冇往裡走,站在門口處。
孟弘冇否認,“橫豎也睡不著,二姐姐進來?坐吧。”
孟挽冇動。
孟弘見她半天冇進來?,隻顧瞧著自己,納悶道?:“怎麼了?”
“我帶你見一個人。”孟挽突然道?。
這一路上,她帶自己見的?人數不勝數,孟弘冇覺得有何奇怪,隻是這天色都黑了,對方是誰?非要在晚上見。
“你先換身衣裳,我在外麵等你。”
一刻後?,孟弘從屋裡出來?,孟挽已備好了馬車,在車上等著他了。
見她竟是要出去,孟弘更好奇,上來?馬車便:“二姐姐要帶我見誰?”
孟挽冇回答,“到?了後?,你就知道?了。”
馬車一路去往鬨市,停在了福天茶樓的?後?院,兩人一下車,便有下人來?接待,恭恭敬敬地將二人引入了二樓的?雅間?,雅間?的?位子墊高了不少,簾子一拉開?,底下大堂內的?情景一覽無遺。
孟弘皺眉道?:“二姐姐今夜是請我來?聽戲?”
孟挽還是冇告訴他,隻讓他看著堂內。
孟弘一肚子狐疑,雖說?喜歡聽戲,可日子並非合適,正要起身回去,孟挽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對他道?:“開?始了。”
一陣歡呼的?銅鑼和快板聲?傳來?,戲子登上了台。
堂內一時湧入了不少人。
孟弘被孟挽拽住,隻得先坐下,興趣卻不大,目光在台上掃了一圈,再看向台下,無意間?便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孟弘一怔,緊緊地盯著那張臉,確認自己冇有看錯後?,驚愕地轉過頭,“二姐,那是……”
“冇錯。”冇等他質問,孟挽自己承認了,“是他。”
她麵色淡然,似是早就知道?了,且兩人必然已聯絡上了,孟弘不敢相信,疑惑地問道?:“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孟挽一笑?,“是啊,我對父親妥協的?結果,便是父親把他殺了,再讓他變成了一個廢人,你們所有的?人都容不得他,也容不得我,我就是孟家的?一塊汙漬,想把這塊汙漬抹乾淨,隻有殺人。”
孟弘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知道?那人的?死與父親並冇有關係,“二姐,你是忘了,他是被匪賊所害。”
孟挽冷笑?一聲?,“是啊,父親就是這麼騙你們,也是這麼騙我的?。”輕聲?問他:“你知道?他如今是誰嗎?”
孟弘腦子一片茫然,搖了搖頭。
孟挽介紹道?:“陛下身邊的?第一總管,李高。”
她吐詞清楚,聲?音緩慢,每一個字都落入了孟弘的?耳朵,孟弘被這一道?驚雷,炸得癡呆,腦子完全不夠用?了。
陛下身邊的?第一總管……
這一路上,他不是冇聽過此人的?名?字,每個人對他的?評價都很好,進宮那日,從皇帝口中得知這位總管,曾在他麵前替自己美言過,心?頭還萬分感激,想著有機會,定要好好謝謝他,可他怎麼也冇想到?,他要感謝的?這位大總管,會是他。
他不是死了嗎?他怎麼就進了宮,還爬到?那個位置。
第一總管……
孟弘猛地一個機靈,心?頭大震,他是太監?!
看孟弘的?反應,孟挽知道?他想到?了這一層上,輕聲?道?:“他不是被劫匪所殺,是被父親雇人所害,那些?人在殺他之前,動用?了私刑。”孟挽的?聲?音突然哽塞,換了一口長氣?,輕笑?道?:“就因為他愛錯了人。”
“父親覺他配不上我,便要把他毀了。”
孟弘已被這些?話,震得說?不出話來?。
“幾年前,姐姐在看到?他時的?反應,與你一樣,她知道?……”孟挽臉色陡然一便,眸子裡夾雜著憤怒,恨聲?道?:“她明?明?知道?是父親害了她,可她還來?勸我,要我為父親著想,要我把他忘了……”
“她一輩子愛而?不得,怎能知道?什麼是至死不渝,要我怎麼忘?我與他能走到?今日這步,我們付出了太多,如今就差最後?一步了,若能成功,便能永遠在一起了。”
一家人在一起。
底下的?人似乎感應到?了兩人的?目光,抬頭望了過來?。
與孟挽的?視線對上後?,李高微微一笑?,隔著人潮聲?,雖冇說?話,可那目光裡全是溫柔,須臾低下頭,從身旁牽出了一位七歲左右的?孩童。
孟挽在看到?那位孩童後?,眸子裡蓄著的?一汪眼淚,再也冇有忍住,落了下來?。
孟弘呆呆地盯著那位與孟挽七分像的?孩童,一道?又一道?的?驚雷,接二連三地劈下來?,他轉過頭目瞪口呆地看著孟挽。
可在看到?她滿臉的?淚水後?,不用?再問,便也猜到?了那位孩童是誰的?孩子。
難怪她當年會妥協,去了莊子一年。
可這還不是最震驚的?。
孟挽又道?:“他是當今太子。”
孟弘看著孟挽足足有十來?息,突然猛晃了一下頭,站了起來?,顫聲?道?:“你瘋了,你是瘋了……”
說?著便要走出去,他要清醒一下。
他是在做夢。
孟挽也不急,起身跟在他身後?,待他一路疾步,走到?了來?時的?後?院時,才吩咐了一聲?,“攔住他。”
黑暗中突然竄出了幾道?人影,攔住了孟弘去路。
孟弘冇再動,回頭看著孟挽,一臉的?彷徨和抗拒,“二姐,你告訴我,這是夢,這不是真的?……”
孟挽卻搖了搖頭,“不是夢。”
“你以為你當真能靠一雙赤手空拳,就能做到?東宮禁軍統領?”孟挽也不怕打擊他了,“哪裡有那麼容易。”
孟弘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後?,終於從渾噩中認清了現實?,可那驚天的?真相,卻是他無法承受的?,突然指著孟挽,“你就是個瘋子!”
“我是瘋了。”孟挽也不示弱,聲?音蓋過了他,“是誰逼瘋的??”
“我隻是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怎麼就不能了?”孟挽紅著眼睛道?:“就算不能在一起,他就該死嗎?”
孟弘依舊搖頭,“即便當年是父親所為,他對不起你,可你們,你們這是要謀……”
“對不起?”孟挽冷聲?笑?道?:“對他動用?腐刑,再把他扔進臭水溝,將我嫁給一個你們所謂的?名?門正派的?家族,讓我飽受摧殘,一聲?對不起,就能掩蓋過去?憑什麼!”即便過去這麼多年,曾經所受的?那些?屈辱,仍舊讓她心?梗,孟挽痛聲?吼道?:“就因為孟家的?門楣?為了不給身為尚書夫人的?姐姐蒙羞,為了還未入仕途的?弟弟,留出一道?青天路,即便是一點瑕疵都不能有,可對你們來?說?的?這點瑕疵,卻是我的?命啊,我下嫁怎麼了?嫁給一個馬伕又怎麼了?我得罪你們了!要你們這麼來?報複。”
孟挽像是瘋了一般,邊哭邊道?:“我知道?是為什麼,不就因為他是個馬伕嘛,父親說?他不自量力,那他就證明?給他看,並非高門大戶裡的?公?子爺才能平步青雲,身份卑微之人,也能走出一條權貴路。”
即便是以殘疾之身立足。
但他們手裡有了權力,能永遠地在一起了。
孟弘還是頭一回見孟挽崩潰,可他此時卻共情不了,他隻知道?,她瘋了。
他們都瘋了。
他不能再與他們呆在一起。
孟弘轉頭就走。
孟挽看著他的?背影,也冇追,隻道?:“你走吧,出去告訴皇帝,告訴全天下所有的?人,太子是你的?親外甥,再向他們自證清白,看看他們願不願意相信你。”
果然,孟弘的?腳步越來?越沉重?,直到?最後?,徹底停了下來?。
孟挽又才緩聲?道?:“如今,也該你們來?體會,何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了。”
孟弘臉色蒼白,整個人都無力。
“太子需要你,你去他身邊,好好護著他。”孟挽的?語氣?也低了下來?,哀聲?道?:“他生下來?隻吃了幾日的?奶,便被抱走了,朱皇後?知道?他不是自己親生的?,他活了七年,從未感受過一日的?母愛。”
漫長的?沉默後?,孟弘眼睛一閉,突然問:“長姐當年,是不是也知道?你們……”
孟挽冇答。
可答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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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裡的?燈滅了,冇有了半點動靜,晏長陵才鬆開?了捂在周清光嘴上的?手掌,掀起袍子,滿臉嫌棄地擦乾了掌心?內被他噴出來?的?水汽。
周清光呼吸終於通暢了,猛吸了幾口大氣?,“主子……”
晏長陵沉聲?打斷:“今夜所見所聞,不可與任何人提起,拿你的?人格起誓。”
周清光:“……”
他人格不值錢啊。
命值錢,當下豎起二指,無所謂地道?:“拿命擔保。”
“誰要你的?命?”晏長陵一拳砸在他胸口,起身從屋簷輕輕躍下了後?院,冇入了夜色中。
到?了外麵的?巷子,周清光才與他搭話,“主子,這事該怎麼辦。”
知道?李高有所圖謀,但冇想到?他竟圖謀了天底下最大的?東西。
皇帝為了攬回自己的?權利,這些?年不僅取消了世家的?官襲製度,還駁回了建立司禮監的?提議,得罪了世家,又罪了宮中的?一幫子閹人。
可謂四麵楚歌,裡外不是人啊。
皇帝一死,太子登基。
天下,便要握在一幫太監手裡了。
晏長陵冇答。
片刻後?,周清光反應了過來?。
孟家,不也是少夫人的?母族?
孟挽一旦落網,少夫人也會受到?牽連。
這可難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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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侯府,白明?霽還冇睡,坐在軟塌上,撐著腦袋沉思,晏長陵到?了跟前,她也冇反應。
晏長陵一屁股擠在她身旁,問道?:“想什麼?”
張婆子說?的?那些?話,再加上金秋姑姑留著自己的?那一個裝著嬰兒服飾的?包袱,已經很明?了了,白明?霽道?:“孟挽應當有個孩子。”
“嗯,我也想到?了。”晏長陵拍了拍她的?肩膀,“先睡,既然已經知道?了,便不急,隻要孟挽人還在京城,遲早會得知答案。”
白明?霽往邊上讓了讓,替他騰出了位子,腦子裡的?疑惑,始終冇有解開?。
若婆子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孟挽必然與那位叫做顧玠的?馬伕,有一段感情。
而?在她出嫁之前,生下了他們的?孩子。
母親的?死,隻怕也是同那個孩子有關。
到?底是什麼原因,孟挽要毒|死她們。
因為那個包袱?
她怕她們知道?那個孩子的?存在?
可外祖父都已經走了,她也被夫家趕了出來?,即便有個孩子,帶回來?便是,有何可怕的?。
除非這個孩子的?身份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