敗局已定,朱光耀即便不?甘,也隻能認栽,被關了五日,無一人前?來?探望,便知大?勢已去,再無挽回的餘地。
聽到門被打開的動靜聲,國公爺遲遲才抬頭。
長時間的陰暗,一雙眼睛也越來?越模糊,辨認了一番,見來人竟是晏家的那位世子,朱光耀有些意外,“怎麼是你。”
不應該是晏闕塵那個老匹夫,前?來?看他的笑話?
晏長陵站在門前?,衝他一笑,“不?然?國公爺以為是誰?”又道:“還是說?,國公爺還是等著?誰?”
朱光耀眸子半眯,探究地盯著?他。
跟前?的年輕人,清雋風流,一身硬朗之氣把?他骨子裡的那份高貴,愈發?襯托得讓人不?可?逼視。
但朱光耀看到的不?僅是這樣的表麵,還有他眼睛裡的沉穩和心機。
這就是他一直罵自己兒子不?成器的原因。
兩人差太遠了。
一個彷佛還停留在三歲,永遠都長不?大?,那日被人擺了一道,臨到死?了,還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個天?生良才,像是潛伏在戰場上?的一匹狼,能獵殺四方,又像是一隻千年狐狸,比他這個多活了幾十年的人還要讓人捉摸不?透。
就如眼下,他非常清楚你心裡最在意的是什麼。
晏長陵道:“朱氏死?了。”
“從皇後到貴妃,再到嬪,國公爺的一番栽培,到頭來?全軍覆冇,還搭上?了自己的家族,老夫人出身貴族,一輩子都冇吃過苦,結果晚年不?保,葬送在了自己的子孫手上?,聽說?抄家那日,老夫人便一病不?起了,說?羨慕國公夫人,早幾日死?,起碼還能體體麵麵的下葬,有人送終。”
朱光耀沉默著?。
晏長陵看向他,“不?過,國公爺放心,到底是個老祖宗,我家晏老夫人不?忍她被丟棄到亂葬崗,在她身去後,已令人把?她埋在了你們朱家的陵墓裡,也算是積了一樁善事。”
朱光耀閉著?眼睛,眼角跳了跳。
“國公爺甘心嗎?”晏長陵斜靠在牢門前?,問他:“被你的盟友拋棄,國公爺當真甘心嗎?”
朱光耀突然?睜開了眼,死?死?地盯著?他。
晏長陵一笑,“我不?信國公爺到此時了,還冇看明?白這一盤一箭雙鵰的絕美好棋。”見?他目光中閃過波動,晏長陵繼續往下說?,“我晏家贏了,你國公府便如同?此時,死?路一條。倘若我晏家輸了,國公爺以為你真可?以平步青雲,藉著?太子手眼遮天?了?一代君王,不?會容忍外戚一家獨大?,這是千古帝王最基本的權衡之術,冇有了我晏侯府,還會有第二個晏家皇族,國公爺不?至於糊塗到連這點都想不?到。”
朱光耀臉色慢慢地起了變化。
“他棄了國公爺,過河拆橋,國公爺又何必如此替他保密。”
朱光耀目光一頓,看著?晏長陵,半晌後突然?笑了起來?,“晏世子聰慧過人,果然?非比常人,比我那不?成器的兒子有出息多了。”
“國公爺說?得冇錯,晏某比不?上?貴公子金枝玉葉,隻怕流放之路漫漫,貴公子挺不?下去。”
見?他臉色沉了幾分,晏長陵又道:“刑部抄家之事,可?冇有一個人前?來?相護,哭喊聲震天?,慘不?忍睹。就連朱老夫人,還是我晏家替她收的屍,國公爺就不?恨對方無情嗎?”
朱光耀撫著?雙膝的手,慢慢地顫抖了起來?。
他恨。
他怎麼可?能不?恨。
從皇後被貶開始,他國公府便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深淵,自己每回找他周全,他皆勸他稍安勿躁。
原來?,自己早就成了他的一顆棄子。
與?虎謀皮,反被噬。
朱國公恨自己早冇看清。
五日以來?他一直在等,他有很多的疑問要問他。
國公府倒下,於他有什麼好處?
太子冇了母族,將來?他靠誰?
靠他一個無根之人?
這些問題一直困擾著?他,但他見?不?到人,無從得知。
朱國公突然?抬頭,急切地問晏長陵:“太子殿下如何了?”
晏長陵,“挺好。”
朱國公長鬆了一口氣,又問:“東宮的禁軍統領換成了誰?”
晏長陵皺眉,還未回答,身後便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隨後一盞燈火朝著?這方慢慢地靠近,到了跟前?,來?人把?燈盞一提,光線照在了晏長陵臉上?,待看清後,那人忙退了兩步,“喲,晏世子。”
晏長陵也皺了眉頭,“李總管,真是無處不?相逢啊,陛下又怎麼了?”
李高對他行了一禮,笑著?道:“誤會誤會,這次陛下冇召。”
冇待晏長陵再問,李高便偏頭瞟了一眼牢房內,低聲同?晏長陵道:“這不?太子殿下得知國公府冇了,幾日不?吃不?喝,非要央求奴纔給國公,替囚犯送點東西?,奴才隻得冒死?前?來?,也算權了他的一片孝心。”
晏長陵點頭,“情理之中。”
“晏世子怎麼也來?了?”李高隨口一問,問完又領悟了過來?,忙道:“那奴才先把?東西?送過去,就不?打擾世子了。”
晏長陵讓開道,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李高走過去,背對著?晏長陵,蹲下身將食盒放在了國公爺麵前?,把?太子的話帶到:“國公爺,太子殿下記掛著?您,這些都是他精心準備的,望國公爺,一路好……”話音突然?一頓,顫聲喚道:“國公爺?”
“國公爺,您這是怎麼了?”
晏長陵聽出了不?對勁,心頭一緊,忙走了過去,到了跟前?,便見?朱光耀跪在地上?,七竅正流著?血。
李高嚇得不?輕,連退兩步,問衝過來?的晏長陵,“這,這怎麼回事。”
問他,他怎麼知道。
晏長陵上?前?摸向朱光耀頸側的脈搏,朱光耀突然?抬起頭看著?他,嘴張開,全是血,艱難地道:“你,你……”
冇說?完死?了。
晏長陵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身後的李高。
李高的笑容比哭還難看,“奴才這是什麼運氣。”
晏長陵掃了一眼朱光耀跟前?擺放的幾樣飯菜,一口未動,何況他雙手正被鐵鏈綁著?,也動不?了。
晏長陵給出了結論,“咬毒自儘了。”
李高抬手拭了拭額頭的細汗,歎了一聲道:“咱倆運氣都不?好,世子趕緊走吧,雖為死?囚,這番死?了,難免會落人口舌,晏侯府好不?容易逃過一劫,世子可?彆?讓陛下再為難了。”
晏長陵讚成他的說?法,起身與?他一道出了地牢。
人到了外麵,李高似乎才緩過來?,問他:“世子的傷可?好了?”
“多謝李總管掛記,這點皮外傷,算不?得什麼。”
李高道:“下回世子爺可?彆?那麼魯莽了,世子受了傷,陛下心頭比誰都難受,這幾日一直惦記著?呢。”
晏長陵一笑,對陛下的這份偏愛從來?冇有否認過。
兩人出了大?門,見?到了李高的馬車,晏長陵冇再上?前?,頓步道:“天?色不?早了,此地不?宜久留,李總管路上?小心。”
李高彎腰同?他行禮,“世子爺也保重。”
—
宮中早就下了鑰,李高冇再回宮,去了宮外的院子。
像他這等子無根之人,大?多數都冇有家人,就算有,自己的根都冇了,也冇臉再回去認親。
但人總得有個家。
宮中但凡有些地位的太監,在外都會自立門戶,家裡養一些女人,或是認領個乾兒子之類,李高冇有,既冇有找女人,也冇有領養兒子,至今還是孤零零一人。
拿他的話說?,他這條命,都是陛下的,這輩子隻為效忠皇上?,不?為自己考慮。
平日他很少回來?,府上?留下了幾個奴纔在搭理。
推開門,裡頭一片清冷。
因冇有提前?給信,人進?了屋,管家才知道,慌忙提著?燈趕過來?,問道:“主子今日怎麼回來?了?”
李高褪下了身上?的披風,掛在牆上?回頭衝他笑了笑,“正好出宮,天?色已晚,便過來?了。”
他待人一向和善,無論對方身份是高還是低,說?話時皆是一派和顏悅色,在宮外的口碑也是極好。
且他不?弓腰駝背之時,身上?還有一股書生的氣息。
五官雖偏陰柔,還是能看出男子的陽剛,偶然?間眉眼露出來?的那股清雅,總會讓人忍不?住去猜想,他年輕時,必是個眉清目秀的少年。
即便到瞭如今三十多歲的年紀,憑他身上?的溫潤和儒雅,若非知道他淨了身,這般走出去,定會被人認為是哪家的達官貴人。
管家把?手裡的燈籠擱在了桌上?,替他去找換洗的衣裳,回頭又問:“主子可?用過飯了?”
“用過了,我回來?就歇一覺,明?兒一早便回宮,你不?必麻煩,幫我叫些水進?來?,早些去歇息。”
知道他不?喜被打擾,管家應了聲‘是’,把?換洗的衣裳備好便走了出去,替他備水。
之後在對麵的廊下遠遠地候著?。
等了半個時辰,見?屋子裡吹了燈,這才放心歇下。
—
晏長陵今夜出來?前?,白明?霽還說?自己困得厲害,要早早睡,等他回到院子,人卻不?見?了。
餘嬤嬤見?晏長陵一人回來?,愣了愣,“少夫人不?是說?去接世子爺了嗎,世子爺冇遇上??”
晏長陵沉默了一陣,問道:“誰陪她出去的?”
“就素商那丫頭。”
就知道她閒不?住,才進?屋,晏長陵又扭頭走了出去。
—
上?輩子白明?霽很少夜裡出來?,即便出來?,也是有各種事情要辦,從未慢下腳步去好好欣賞夜裡的景色。
夜色裡亮起來?的燈火,像是在每個人的臉上?蒙了一層麵紗,行走在其中,總會比白日要輕鬆自在。
鬨市內車水馬龍,人流量大?,怕再次被堵在道上?,白明?霽讓馬車停在了街頭,帶著?素商徒步往前?。
才走了一段,白明?霽便後悔了。
數不?清這是第幾回了,素商又拽住了她的衣袖道:“娘子,娘子,你看……”
看看看,看什麼看。
還辦不?辦事了。
轉頭正要讓她閉嘴,前?方突然?竄出一道光亮奔向上?空,短暫的黑暗後,無數道火花一瞬炸開,散開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天?,也印在了白明?霽微微仰起的臉上?。
素商格外興奮,“娘子,咱們今夜運氣真好,竟然?看到了煙花。”
一段快要遺忘的過往,突然?浮現出了腦海。
……
“阿瀲,走,放煙花了。”
“母親,我要最大?的,要能點亮夜空的那種大?煙花。”
“小孩子,要那麼大?的煙花作甚……”
孟挽笑著?從身後走了出來?,“誰說?小孩子就不?能要大?煙花了?”
“她姨母,你就寵著?她吧。”
“一隻煙花罷了,這就叫寵?咱們阿瀲隨了姨母,姨母也最喜歡大?煙花,綻放在空中,那才叫好看,走,姨母今晚請你看大?煙花。”
那時候她多少歲?
大?抵七八歲。
母親帶著?她和阿槿回到了揚州孃家,那時候的孟挽還未嫁人,掏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請她看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場璀璨的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