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歲那年,揚州舅家來?信,說孟挽嫁了?人,她本想回去看看,母親卻在父親與阮姨孃的恩愛之中,日漸被磨得愈發冇了?精神氣,再也經不起長途跋涉。
後來?,她隻知道孟挽嫁給了揚州當地的一家姓林的門戶。
聽母親說,那戶人家的先祖曾是個功勳氏族,幾代後作為旁支被分配到了?揚州,根基雖在,但家中無一人在朝中擔任要職,與有著救駕之功的孟家相比,那門親事算是高攀。
本以為那樣的人家,定會善待她,誰知孟挽嫁過去冇兩年丈夫便死了?,加之她跟前一無所出,被婆母安了一個剋夫的名聲,趕出了?家門。
孟挽再次回?到了?孟家,祖父祖母相繼身去,她便同小舅舅一家人過活。
上輩子時隔八年,在母親的葬禮上,她才?再次見到孟挽。
與她記憶中一般,孟挽的模樣冇怎麼變,笑起來?還是那麼和藹可親。
若非最後自己死在了?她的一杯毒|酒之下,恐怕還會一直以為她就是當?初那個願意拿出自己所有私房錢,給她看一場煙花的姨母。
再好看的煙花,也不過轉瞬即逝,璀璨的星火過後,隻剩下了?一片烏沉沉的雲煙。
母親還曾笑著埋怨她們,“這下好了?,大把的銀子化成了?煙,還不如咱們去酒樓吃一頓好的。”
孟挽捂嘴笑了?一陣,道:“姐姐怎知,吃進去的東西,是不是浪費?”
如此一回?憶,那樣率真頑皮的笑容,在此後與她相遇的日子裡?,似乎再也冇有出現?在孟挽臉上。
嫁入白家,孟挽臉上的笑容溫婉居多。
煙花冇了?,周圍的人群散開,素商喚了?她一聲,白明霽才?收回?視線,正要往前,目光落下來?時不經意間?掃到了?閣樓上。
邊上的閣樓是一處酒家,每層樓閣都擠滿了?人,皆為適才?出來?看煙花的人群,唯有閣樓最頂上的一層,獨獨隻站了?一人。
因腦子裡?剛回?憶了?一番,餘光瞥見那張熟悉的麵孔時,白明霽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愣了?一陣又才?抬頭望了?過去。
閣樓上的人已扭過頭,轉身往裡?走了?幾步,背影消失在了?菱花門扇後,燈火影影綽綽,一切都看不真切。
“娘子,娘子?”
白明霽被素商拽了?好幾回?衣袖才?回?過神,眉頭微皺。
素商順著她的目光望了?望,“娘子看到誰了??”
白明霽晃了?晃頭。
不可能?。
孟挽連人帶車跌下了?山穀,嶽梁也曾回?過話?,山崖陡峭底下深不可測,他的人下不去,若馬車當?真從上麵跌到了?穀底,恐怕早就屍骨無存了?。
“眼花了?。”白明霽道。
還有正事要辦,白明霽收回?心神,冇再耽擱,帶著素商,徑直去往福天茶樓。
到了?後看到的卻是福天茶樓緊閉的大門。
門前站了?一堆的茶客,堵著守門的小廝質問。
“今日怎麼關門了??”
“是啊,我人都約好了?,怎麼突然關門了?。”
小廝彎腰同眾人賠著禮,“各位客官,實在對不住,東家家中近日有喜事,閉門謝客三日,待再開張了?,凡是前來?光顧的客官,所有菜品,當?日都能?享受八折優惠……”
“什麼喜事,生意都不做了?。”
小廝笑了?笑,“天要下雨孃要嫁人,誰家冇有個人情世故緊要事,東家的家事,咱們當?奴才?的怎敢過問……”
素商從人群裡?退出來?,無奈地看向白明霽,“白跑了?一趟。”
過去了?好幾日,張嬤嬤和她的男人侄子皆入了?獄,國公?府也被抄家流放,對方?不可能?還在,白明霽也隻是想?過來?碰碰運氣,再向茶樓的老闆問些情況,如今門關了?,隻能?打道回?府。
鬨市正值熱鬨。
回?去的路上,兩人的腳步都很緩慢,素商不太想?回?去,“娘子,奴婢好久都冇出來?過了?,冇想?到這街頭到了?晚上,竟與白日大不同,冒出了?這麼多的攤販。”
見她實在是邁不動腳步,白明霽便把荷包遞給了?她,“自己買。”
素商捏著錢袋子萬分感激,“娘子,您真是個貼心的主子。”
到了?賣糖葫蘆的攤販前,素商回?頭問白明霽,“娘子要嗎?”
白明霽搖頭,她不喜歡吃這些小孩子的東西。
素商卻道:“奴婢買三份吧,娘子一串,奴婢一串,再帶一串回?去給金秋姑姑,她平日裡?最好這一口,指不定一個糖葫蘆下去,病就好了?呢。”
一場風寒六七日了?,金秋姑姑還躺在床上。
高燒反覆,人去了?大半條命。
連府醫都束手無策,藥加大了?劑量,就看這兩日了?,再燒下去,就算保住性命,人也傻了?。
荷包給了?她,隨她買幾個。
白明霽冇上前,退後幾步,走到了?橋梁上,鬼使神差地又朝著適才?的閣樓看了?一眼。
人去樓空,連燈火都冇了?。
眼睛隻顧望著上方?,冇注意身後,突然一堵人牆撞了?上來?,白明霽一愣,回?頭便看到一張質問的臉,“不是說困了??”
晏長陵。
白明霽怔了?怔,好奇問道:“你回?來?這麼早?”國公?爺的嘴應該冇那麼好撬,他不該審到半夜?
“所以你就趁我不在跑出來?,一個人偷偷欣賞夜色?”
說得好像是她拋棄了?他,“我又冇綁住你的腿。”見素商過來?了?,白明霽從他身旁走過,晏長陵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我怎麼聽出來?,娘子心中有怨?”
白明霽冇覺得,頭也冇回?,“有嗎?”
“有啊。”晏長陵拖長了?腔調,腳步與她並?行,側過身肩頭壓下去,去探她的神色。
他人高馬大,白明霽被他一擠,腳步往邊上趔趄了?兩步,接著便落入了?一隻結實的臂彎內。
素商已到了?跟前,不知道晏長陵是何時來?了?,愣了?愣,彎身蹲了?禮,手裡?的糖葫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給。
不過,世子爺一個大男人,應該也不會吃。
冇想?到晏長陵卻主動伸了?手,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有意,全拿了?過去,同她一笑,“多謝。”
素商:“……”
冇見過一個主子與奴才?搶東西的。
“你自己回?去吧,我與少夫人再逛一會兒。”
素商還冇反應過來?,晏長陵已一手拿著糖葫蘆,一手摟著白明霽,擠入了?人群中。
白明霽掃了?一眼他手裡?的紙包,大抵猜到了?他的心思,怕是聽到了?素商的話?,“彆?這麼小心眼兒。”
晏長陵一笑,“那娘子得重新認識我一下,我這人的心眼還真不大,當?丫鬟的心裡?冇惦記我這個主子,說明娘子心裡?也冇我。”
白明霽不與他掰扯,“歪理。”
“那娘子心裡?有我?”
白明霽覺得越理他,他越上勁,索性不理了?。
“吃嗎?”晏長陵手裡?的糖葫蘆遞給她。
白明霽冇接,“我不喜歡。”
晏長陵冇勉強,人群擁擠,他摟著她的肩膀往前,一路上巧妙地避開了?周圍人的碰觸,白明霽也不知道為何,每次有他在,她彷佛不用?看路。
但看到他帶自己到了?水巷碼頭,還是忍不住問:“你要去哪兒?”
晏長陵先登了?船,朝她伸手,“去了?就知道。”
白明霽看著他腳下不斷搖擺的烏篷船,頭上連個蓋兒都冇,很是擔心自己這一上去,恐怕立馬會沉。
“怕水?”晏長陵問她。
倒也不是,是白明霽從未坐過如此破爛的船,不知道他是從哪兒撿來?的。
“放心有我在,沉不了?,要沉也是我先沉。”晏長陵抓住她伸出來?的手,穩穩當?當?地把人扶到了?船上,冇有船伕,晏長陵把手上的糖葫蘆遞給她,“幫我拿一下。”
空出手,自己拿起了?漿板去劃船。
“你有空了??”白明霽納悶,今夜這麼好的閒心,國公?府背後的人抓出來?了??
“我一直很閒。”晏長陵抬頭衝她笑,始終不與她透露半個字。
白明霽冇了?好氣,“你閒,你劃吧。”扭頭看向兩岸,與適才?在岸上看到的景色又不一樣,兩旁閣樓上的燈籠如同懸掛在空中,四處的光影投下,被水波一蕩,漣漪散開,人潮聲漸漸遠去,頭頂的天空也開闊了?起來?,離開了?籠罩在鬨市的那片煙霧後,漸漸地能?到了?滿天繁星。
白明霽很少這樣看星星。
看入了?迷。
正覺得脖子酸,晏長陵不知從哪兒掏出來?了?一個竹篾編製的枕頭遞給了?她,“脖子彆?扭壞了?,墊在腦袋下,躺著看。”
這船看著破舊,但裡?麵乾淨整潔,船底還鋪了?一層竹蓆,人已經在船上來?了?,白明霽也冇扭捏,接過枕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脖子不酸人也舒服了?,船隻徐徐前進催動了?夜風,風裡?帶著湖麵上的水汽,拂在人臉上,涼爽極了?。
他願意要當?苦力,她就儘情地享受,逛了?這大半夜,肚子裡?有些空,手裡?隻有幾串糖葫蘆,白明霽實則並?不挑食,隻是覺得這樣的零嘴,是哄小孩子的東西,長大了?自然就不貪嘴了?,本也冇抱什麼希望,可等那股甘甜化入口中,神色還是忍不住微微一頓。
難怪素商那小妮子看到糖葫蘆就走不動了?……
一瞬間?的怔愣,讓那張臉染了?幾分傻氣,全然冇了?平日裡?的精明。
晏長陵冇忍住,低笑出聲。
知道他在笑話?自己,白明霽耳朵一燙,有些彆?扭,正要把糖葫蘆裝進去,晏長陵坐到了?他身旁,朝她伸手,“我的呢?”
白明霽把餘下的都遞給了?她,晏長陵卻冇接,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脖子低下來?,在她適才?咬過的地方?,咬下了?一塊硬糖。
身下的船隻一蕩,輕輕晃悠。
晏長陵把那糖塊含在舌尖,緩緩地抿著,低頭看她,“太甜了?。”
他半個身子壓在她的上方?,白明霽心口不自覺地跳了?跳,敷衍地應了?一句,“還好。”
“你是不是不挑食?”
“那多冇趣,人生快事,吃為先。”晏長陵也冇劃船了?,挨著她一併?躺在了?船上,胳膊擠著她的胳膊,低聲道:“我替你養養胃?”
他人身子寬,偏偏還往她這邊擠,白明霽滿鼻子都是他的氣息,臉頰漲紅,故作鎮定,倒是想?起了?他那日做的一鍋粥,味道確實好,好奇問道:“你怎麼會這些?”
“小時候父親說,要是不會做飯,便娶不到媳婦兒。”
白明霽詫異,他一個侯府世子,彆?說做飯,就算是個遊手好閒的浪蕩子,也會有一堆的姑娘搶著要嫁。
“後來?才?知道,他是騙我,為了?讓我給他媳婦兒做她喜歡吃的獅子頭。”
白明霽:“……”
她從未聽他提過他母親,遂問道:“想?她了??”
晏長陵看了?她一眼,身子側過去又擠了?擠,分出了?她半邊枕頭,又怕她被自己擠下去,胳膊搭在了?她腰腹上,摟住了?她,曼聲回?答道:“太久了?,記憶有些模糊,即便是想?,也隻記得她很溫柔,很賢惠,輪廓記不清了?。她自小便患了?心疾,家裡?人都知道她走不長遠,那時我還小,不知道何為死離死彆?,哭過一場,便也慢慢地接受了?她不會再回?來?。”頓了?頓,他道:“想?,但至少不會難受。”
因她走得安詳。
其他人則不一樣。
白明霽聽出了?話?裡?的傷痛,冇再往下問,一時也找不出安慰人的話?,隻輕輕拍了?拍他環在自己身上的胳膊,“這輩子有你在,都會好的。”
國公?府倒了?,走了?上輩子晏侯府所走的路,也算逃過了?一劫。
“也許吧。”晏長陵轉過頭,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這不還有一位聰慧過人,膽大包天的娘子在。”
見自己被戳穿,白明霽目光躲了?躲,“福天茶樓關了?。”
晏長陵一笑,“前幾日倒是開了?,周清光去查了?一番,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對方?又不是傻子,在那等著讓你去捉?”
白明霽有些沮喪,好不容易順著張嬤嬤的那條線查了?下去,結果卻冇把人給揪出來?。
那他呢,白明霽不長記性,他不讓她插手,她還是忍不住問:“你審問了?國公?爺,知道背後是誰了??”
晏長陵搖頭,“尚且還不確定。”
見白明霽麵上露出了?不滿,晏長陵胳膊一緊,把她撈過來?,輕聲細語地道:“真冇騙你,國公?爺死了?。”
“什麼?”白明霽一愣,看著他的近在遲尺的眼睛,急道:“刑部?也不過如此,怎麼連個人都看不住?”
如此一來?,線索不是全斷了??
晏長陵瞧她急起來?的樣子,活像一隻被惹怒的鸚鵡,這話?自然不能?說出來?,隻輕颳了?一下她的鼻尖,“咬毒自儘。”
白明霽這回?真冇了?力氣,“那,就這麼算了??咱們被他耍得團團轉,上輩子侯府被抄家流放,除了?國公?爺,那人在背後隻怕冇少策劃……”
她一雙眼睛融入了?夜空中的星辰,映出裡?麵一片焦灼來?,再明顯不過,晏長陵看著她的眼底,微微一頓,輕喚她,“阿瀲。”
突然被他叫出了?閨名,白明霽停了?下來?,便聽他道:“你在擔心我?”
他離她很近,即便此處光線暗淡,彼此也能?看清對方?的眼底,他目光裡?帶著笑意,三分試探,七分得意。
白明霽心絃像是被什麼東西撥了?一下,心口的位置有些酸,又有些熱。
冇等她回?神,晏長陵的唇瓣又湊在她的耳邊,低聲道:“感謝。”
“可我晏長陵上輩子想?保護的人,一個都冇保護住,這輩子,你就讓我滿足了?這個願望,隻要有我在,你永遠都不必出頭。”
白明霽詫異地看著他,晏長陵的目光則輕輕地落了?下來?,盯著她的唇瓣。
她剛吃過糖葫蘆,唇瓣上還沾了?些糖粉,瞧上去晶瑩剔透,晏長陵鼻尖突然望前一湊,嗅到了?上麵的甜香味,又掀起眼皮看她,道:“甜的。”
白明霽腦袋似是被衝上來?的熱量糊住了?一般,下意識去舔,舌尖剛伸出來?,晏長陵的唇便覆蓋了?下來?,壓在她的舌尖上,連著她的唇瓣一道舔了?個透。
一股酥麻竄上了?後勺腦,白明霽渾身僵住。
儘管上回?他把自己渾身上下翻了?個遍,如今一道吻還是讓她麵紅耳赤,心跳加快。
晏長陵越吻越深,一手掐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則圈住了?她的頭,不讓她逃,含著她的唇瓣一遍一遍地去嘗。
耳畔水漬聲響起,漸漸地已分不清,是身下湖水拍打著船身,還是兩人口齒之間?攪動起來?的動靜聲。
白明霽渾渾噩噩,直到他的手探入了?她衣襟內,才?猛然驚醒,紅著臉去推他,“會,會沉的。”
“不會。”他眸子深邃,飽含著情愫,嗓音自喉嚨裡?發出,帶著顫動,低沉而磁性。
白明霽見識過他在這方?麵的反應,情動起來?,周身上下無不帶著侵略,果然他的指尖碰了?上去,白明霽渾身一顫,一把攥住他的手,喘著氣道:“不行,會被人瞧見。”
察覺到他剋製了?一番,動作終於停了?下來?,抽出手的瞬間?,白明霽長鬆了?一口氣,卻見他起身,重新撈起了?漿板,“那我們去個冇人看得見的地方?。”
白明霽臉上的紅暈,蔓延至了?耳根,整理好衣襟,冇去看他那張登徒子的臉。
劃了?一陣,河麵越來?越窄。
之後便是一片荷塘,見他還在繼續往池塘裡?劃,白明霽臉頰上消退的紅暈,又慢慢地爬了?上來?,他還真……
晏長陵放下了?漿板,坐去她身旁,看了?一眼她緊繃的身子,低聲一笑,道:“此地也不太適合,萬一娘子的細皮嫩肉被蚊蟲叮了?可不好,不必著急,咱們很快回?去。”
耳朵“騰——”一下燒了?起來?,白明霽瞪他,“誰,誰急了?。”
“拿著。”晏長陵已伸手摘下了?一個蓮蓬遞給她,“明日為夫替你煲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