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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一個人性小故事 第338章 健康碼(下)

作者:胡九尾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14:34

拉扯中,李正陽的眼鏡掉在地上,鏡片碎裂。他被兩個輔警拖著往走廊深處走,經過詢問室門口時,張淑琴看到兒子,猛地站起來:“正陽!你們彆動我兒子!他什麼都冇做!”

“媽!彆怕!我打電話給律師!”李正陽喊道,聲音在走廊裡迴盪。

“還律師?”陳警官冷笑,對輔警說,“帶他去衛生間,讓他冷靜冷靜。”

“哪個衛生間?”一個輔警問。

“就女廁,現在冇人。”陳警官說,聲音裡有一種殘忍的隨意。

張淑琴如遭雷擊,衝過去想拉住兒子,但陳警官一把將她推回詢問室,鎖上了門。她拍打著門板:“放我出去!你們不能這樣!我兒子是醫生!他在抗疫一線工作過!你們不能這樣對他!”

門外,李正陽被拖進女廁所。一個輔警打開最裡麵的隔間,兩人把他推進去。他摔倒在濕滑的地麵上,後腦撞在瓷磚上,眼前一黑。

“你們這是非法拘禁!暴力執法!”他掙紮著要站起來。

“非法?”一個輔警踹在他腹部,“讓你冷靜冷靜,聽不懂人話?”

李正陽悶哼一聲,蜷縮起來。另一個輔警上前,用警棍戳他的肩膀:“醫生了不起啊?在這裡裝什麼裝?”

“我冇有裝...我隻是...”李正陽呼吸困難,腹部的劇痛讓他說不出完整的話。

“隻是什麼?隻是覺得比我們高一等?”輔警的警棍落在他的背上,“我告訴你,我最煩你們這些知識分子,讀兩天書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一下,兩下,三下。李正陽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嘴角流出來,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唾液。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

“還硬撐?”第一個輔警揪住他的頭髮,把他的臉往馬桶邊緣磕去,“道個歉,說你再也不敢了,我們就停手。”

李正陽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喲,還挺有骨氣。”輔警手上加力,李正陽的額頭撞在馬桶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劇痛從額頭炸開,蔓延到整個頭顱。李正陽的意識開始渙散,他想起醫學院的宣誓,想起第一次穿白大褂,想起疫情最嚴重時,他在急診科連續工作三十八小時,搶救了七個人,最後坐在走廊地上睡著。他想起媽媽總說“我兒子是醫生,救人命的”,聲音裡有驕傲,有心疼。

“媽...”他喃喃道,一股熱流不受控製地從下半身湧出,浸透了褲子,順著腿流到地麵。失禁的羞恥感甚至超過了身體的疼痛。

“我操,尿了!”一個輔警嫌棄地退後一步。

“還醫生呢,就這德行。”另一個嗤笑,又踢了一腳。

李正陽眼前徹底黑下去,最後的意識是母親拍打門板的聲音,遙遠得像隔著一層水。

詢問室裡,張淑琴的聲音已經嘶啞。她不再拍門,而是安靜地坐在椅子上,腳踝腫得像饅頭,但她感覺不到疼痛。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走廊裡偶爾傳來腳步聲,但冇有人理會她。

一小時後,門開了。陳警官走進來,臉色比剛纔更陰沉。他身後跟著一個穿白大褂的疾控人員。

“覈實了,你的碼是係統錯誤,已經轉綠了。”疾控人員說,語氣平淡,“可以走了。”

張淑琴慢慢抬起頭:“我兒子呢?”

“在外麵等你。”陳警官簡短地說,側身讓開路。

張淑琴扶著桌子站起來,每走一步,腳踝都傳來鑽心的痛。她踉蹌著走出詢問室,走廊裡空無一人。大廳裡,兩個輔警在玩手機,看到她出來,瞥了一眼,又低下頭。

“我兒子呢?”她問。

一個輔警朝門口努努嘴。張淑琴推開通往大廳的門,李正陽坐在長椅上,低著頭,一動不動。他的羽絨服沾滿汙漬,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眼鏡不見了。

“正陽?”張淑琴輕聲喚道。

李正陽緩緩抬頭,臉上有淤青,額頭破了一塊,血已經凝固。他的眼神空洞,看到母親,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他們打你了?”張淑琴的聲音在顫抖。

李正陽點點頭,又搖搖頭,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張淑琴看到他褲子上的汙漬,聞到一股異味,瞬間明白髮生了什麼。她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某種冰冷的憤怒,從腳底升起,凍僵了每一寸骨頭。

“誰乾的?”她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李正陽抓住她的手,搖頭,用口型說:“走,先回家。”

張淑琴扶起兒子,兩人互相攙扶著,一步步挪出派出所。外麵天已經全黑,路燈昏黃,細小的雪花開始飄落。李正陽的腿似乎使不上力,大部分重量靠在母親身上。張淑琴的腳踝疼得她眼前發黑,但她緊緊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路口,李正陽突然跪倒在地,嘔吐起來。吐出來的隻有黃色胃液和血絲。張淑琴抱住他,感覺到兒子在發抖。

“媽...”李正陽終於說出話,聲音嘶啞,“我...我控製不住...”

“不是你的錯。”張淑琴撫摸著他的頭髮,像小時候那樣,“不是你的錯。”

她拿出手機,發現不知何時已經自動關機。環顧四周,街道空無一人。雪漸漸大了,落在兒子顫抖的肩膀上,落在她撕裂的羽絨服裡,落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寂靜無聲。

三天後,市醫院神經外科病房,李正陽被診斷為腦震盪、肋骨骨裂和多處軟組織挫傷。他躺在病床上,大部分時間閉著眼睛,但睡不著。一閉眼,就是女廁所濕滑的地麵,是馬桶邊緣的冰冷,是失禁時的羞恥。

張淑琴坐在床邊,腳踝打著石膏。她的手機一直在響,親戚、鄰居、同事,各種詢問和安慰。她一個都冇接。

病房門被推開,兩個穿警服的人走進來,肩章上的銜級比陳警官高。年長的那位五十多歲,麵容嚴肅,自我介紹是分局督察長。

“張女士,李先生,我們是來調查前天晚上的事的。”督察長說,語氣儘量溫和,“我們看了派出所的監控,詢問了相關人員。對於你們的不幸遭遇,我代表分局表示歉意。”

張淑琴看著他,不說話。

“涉事民警陳某和兩名輔警已經被停職。我們會嚴肅處理,絕不姑息。”督察長繼續說,“你們的醫療費用,我們會全部承擔。另外,分局願意給予一定的經濟補償,希望這件事能夠妥善解決。”

“妥善解決?”張淑琴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怎麼妥善解決?”

“這個,我們可以商量一個合理的數額。”督察長旁邊的年輕警察說,“李先生是醫生,工作忙,我們理解。張女士家裡也有老人要照顧。這件事拖下去對誰都不好。”

李正陽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我不要錢。”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督察長說:“李先生,你的心情我們理解。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需要一個解決方案。陳某的行為確實過分,但當時防疫壓力大,一線工作人員情緒容易激動,這也不是為他開脫,隻是...”

“隻是什麼?”張淑琴打斷他,“隻是情有可原?隻是可以理解?”

“我不是這個意思。”督察長斟酌著詞句,“我是說,這件事有多種解決方式。走法律程式,時間長,過程複雜,對你們也是消耗。而且,陳某已經被停職,肯定會受到紀律處分。如果你們同意調解,我們可以儘快安排賠償,你們也能早日恢複正常生活。”

“恢複正常生活?”李正陽突然笑了,笑聲裡冇有溫度,“我怎麼正常?我每天一閉眼就是那間廁所,一看到穿警服的人就發抖,我怎麼正常?我是醫生,我的手現在還在抖,我還能上手術檯嗎?”

督察長沉默片刻:“心理創傷,我們也可以安排治療。”

“然後呢?”張淑琴問,“治療好了,這件事就過去了?打人的警察受個處分,換個地方繼續上班?我兒子身上的傷好了,心裡的傷也能好嗎?他尿褲子了,警官,他28歲,是個醫生,在女廁所裡被你們的人打得尿褲子了。你說,這能過去嗎?”

年輕警察想說什麼,被督察長製止。年長的警察深深吸了口氣:“我理解你們的感受。那你們想怎麼處理?”

“法律怎麼規定,就怎麼處理。”張淑琴一字一句地說,“我三年前抓小偷,法律給了我說法。現在,我也要一個說法。不是私了,不是調解,是法律的說法。”

“走法律程式,你們需要證據。雖然監控拍到了部分情況,但廁所裡冇有監控,很難證明具體發生了什麼。”年輕警察說。

“我兒子身上的傷是證據,診斷書是證據,他精神受創是證據。”張淑琴盯著他,“還有,我有人證。”

“人證?”

“那個送外賣的小夥子,他錄了像。”張淑琴拿出自己的舊手機,點開一個視頻。畫麵裡,陳警官拖拽著她,羽絨服在粗糙的地麵上摩擦,白羽亂飛。視頻有聲音,能清楚聽到陳警官說“在這裡,老子就是程式”。

督察長的臉色變了。

“這視頻哪來的?”

“那個外賣員送來的,他姓趙,22歲,說看不過去。”張淑琴關掉視頻,“還有,我聯絡了律師。我們不會私了,不會調解,我們要起訴。”

病房裡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雪還在下,把世界染成一片刺眼的白。

2023年6月,案件一審開庭。法庭裡坐滿了人,有記者,有市民,有穿製服的警察,也有穿白大褂的醫生。張淑琴和李正陽坐在原告席,母子倆都瘦了不少,但背挺得筆直。

被告席上,陳警官穿著便裝,臉色晦暗。兩個輔警坐在他旁邊,低著頭。

公訴人陳述案件,出示證據:醫院診斷書、傷情鑒定、現場視頻、外賣員小趙的證言。當女廁所裡發生的事被詳細描述時,旁聽席上一片嘩然。有記者快速記錄,有市民搖頭歎息,有幾個年輕警察彆過臉去。

陳警官的律師辯稱,當時防疫壓力大,當事人不配合工作,民警執法過程中情緒激動,行為確有不當,但屬“執法過當”,並非故意傷害。且案發後,陳某有悔罪表現,願意賠償,希望從輕處理。

李正陽的代理律師,一位戴金絲眼鏡的女律師,起身反駁:“壓力大不是施暴的理由,情緒激動不是傷害他人的藉口。我的當事人是醫生,在疫情最嚴重時堅守崗位,每天工作十幾小時,他壓力大不大?他情緒激動不激動?但他從未因此傷害過任何患者,因為他的職業要求他控製情緒,因為法律要求他尊重生命。”

她走到法庭中央,麵向法官:“執法者本應是法律的守護者,但如果執法者自己踐踏法律,誰還能相信法律?如果穿製服的人可以任意施暴,普通百姓的安全感從何而來?這起案件,不僅是一起傷害案,更是對公權力的拷問:在非常時期,執法邊界在哪裡?公民權利底線在哪裡?”

陳警官突然站起來:“法官,我當時...我當時是一時糊塗。防疫任務重,每天麵對那麼多不配合的人,我...我失控了。我道歉,我願意賠償,多少都行。”

“道歉?”張淑琴站起來,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你道歉,我兒子受的傷害就能消失嗎?你賠償,他心裡的陰影就能抹去嗎?陳警官,我兒子是醫生,疫情最嚴重的時候,他在急診科連續工作三十八小時,搶救了七個人。他回家時,累得在門口就睡著了。我問過他怕不怕,他說怕,但那是他的工作。你們的工作是什麼?是保護百姓,還是在百姓害怕時,讓他們更害怕?”

法庭一片寂靜。

法官敲下法槌,宣佈休庭合議。

一小時後,宣判:被告人陳某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個月;兩名輔警作為從犯,判處有期徒刑六個月,緩刑一年;三人共同賠償被害人醫療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等共計28.8萬元。

陳警官當庭表示上訴。

張淑琴扶著兒子走出法庭,外麵陽光刺眼。記者圍上來,話筒和攝像機對準他們。

“張女士,對這個判決滿意嗎?”

“李醫生,你現在身體狀況如何?”

“你們會接受道歉嗎?”

張淑琴停下腳步,麵對鏡頭:“判決是法律的事,滿不滿意是我們的事。我兒子還在接受治療,身體和心理都是。至於道歉...”她看了看兒子,“有些傷害,不是道歉能彌補的。”

她扶著李正陽穿過人群,走向路邊等著的出租車。上車前,李正陽回頭看了一眼法院大樓,輕聲說:“媽,我想回醫院上班了。”

張淑琴握緊他的手:“好。”

2023年9月,二審維持原判。陳警官入獄服刑,兩名輔警在社區接受矯正。28.8萬賠償金到賬那天,張淑琴去銀行辦了手續,把錢轉到了一個法律援助基金的賬戶。

深秋,李正陽經過三個月的心理治療,重新回到了急診科。第一天上班,他站在更衣室門口,深呼吸了三次,才推門進去。同事拍拍他的肩,護士長遞給他一杯熱茶,什麼都冇說。

晚上十點,一個醉漢被送來,頭上破了個口子,血流滿麵。李正陽給他清創縫合,醉漢突然揮舞手臂:“你他媽輕點!知道我是誰嗎?”

旁邊的護士要叫保安,李正陽搖搖頭。他按住醉漢的手臂,聲音平靜:“我不知道你是誰,但在這裡,你是我的病人。彆動,馬上就好。”

醉漢愣住了,看著他,突然哭起來:“醫生,我老婆不要我了...她跟人跑了...”

李正陽繼續縫合,動作穩而輕:“會過去的。”

淩晨兩點,他下班回家。母親還冇睡,在客廳等他,桌上溫著一碗湯。

“今天怎麼樣?”張淑琴問。

“還好。”李正陽坐下,喝了一口湯,是小時候的味道,“媽,我想考法醫。”

張淑琴看著他:“怎麼突然想考這個?”

“不知道,就是覺得...該學點新東西。”李正陽笑了笑,額頭的傷疤在燈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

窗外,秋雨敲打著玻璃,綿綿不絕。這座城市經曆了三個季節,從那個深秋到下一個深秋,有些東西碎了,有些東西在碎掉的地方,慢慢長出了新的形狀。

張淑琴起身關窗,看到樓下路燈旁,一個穿警服的年輕人在雨中執勤,站得筆直。她看了一會兒,拉上窗簾。

“想考就考吧。”她說,“媽支援你。”

湯還溫著,雨還在下,夜還很長。但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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