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深秋,北風比往年更早地席捲了這座北方小城。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還未來得及全黃,就被一夜狂風扯下大半,濕漉漉地貼著地麵,像一張張廢棄的黃色健康碼。
週五傍晚五點四十分,東城區杏林社區核酸檢測點前,五十三個歲的張淑琴排在隊伍的倒數第七位。她裹緊身上那件穿了五年的深紫色羽絨服,看了看手機電量——隻剩百分之十七。前麵是一對年輕情侶,男孩的手臂環著女孩的腰,兩人共用一副耳機,隨著聽不見的節奏輕輕搖晃。
“媽,你帶充電寶冇?”兒子李正陽的微信彈出來。
“冇,快冇電了。”張淑琴回覆,手指在冰冷的螢幕上略顯笨拙。
“那你快點掃完回家,今晚我加班,不用等我吃飯。”
張淑琴把手機揣回兜裡,向前挪了兩步。隊伍移動得很慢,大白們的動作肉眼可見地疲憊。她已經排了三十七分鐘,腳踝處舊傷開始隱隱作痛。三年前,她在超市為攔住偷東西的小偷,被推倒摔裂了腳踝,見義勇為獎狀和兩萬塊醫藥費單子一起收在臥室五鬥櫃最底層。
“下一位。”穿防護服的工作人員頭也不抬,用已經沙啞的聲音機械地說。
張淑琴上前,點開手機,找到那個綠色小圖標。螢幕亮起,又暗下去。冇電了。她按了按側邊鍵,冇反應。
“我手機冇電了,能讓我先做嗎?我住這附近,三號樓的。”她朝工作人員解釋,聲音在口罩後麵有些發悶。
工作人員抬起頭,護目鏡後的眼睛佈滿血絲:“冇健康碼不能做,規定。”
“但我手機真冇電了,我早上出來還是綠的,一天冇去哪。”張淑琴有些著急,“我兒子是醫生,他在市醫院上班,我們一直很注意的。”
“規定就是規定。”工作人員重新低下頭,“下一個。”
後麵的人開始往前擠,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越過她,手機螢幕亮著刺眼的綠光。張淑琴被擠到一邊,腳踝的疼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
“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家裡有老人,八十多了,我得做了核酸才能回去照顧她。”張淑琴幾乎是在懇求了。
工作人員停下動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後麵越來越長的隊伍,猶豫了幾秒:“你登記身份證號吧,我們查一下。”
張淑琴連忙報出號碼。工作人員在平板電腦上輸入,敲下回車。螢幕轉了兩圈,彈出一個紅色方框。
“你的碼是黃的。”工作人員聲音突然變得警惕。
“不可能!”張淑琴湊近看,螢幕上的確顯示著黃色二維碼,下麵一行小字“待覈實”。
“我早上還是綠的,我兒子昨天才幫我查過。我哪都冇去,就去了菜市場和醫院拿藥,都掃了場所碼的。”
“係統顯示是黃碼就是黃碼。”工作人員站起來,朝旁邊喊,“王主任,這有個黃碼的!”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快步走過來,胸前彆著社區工作證。他看了看平板,又看了看張淑琴:“大姐,您這情況得報備。按規定,黃碼人員要單獨檢測,而且得等疾控來覈實情況。您最近有冇有去過風險區?或者接觸過什麼人?”
“我冇有,真冇有。”張淑琴急得聲音發顫,“我這一週就去過三個地方:家、菜市場、醫院。會不會是係統錯了?”
“係統一般不會錯。”王主任公事公辦地說,但語氣還算溫和,“這樣,您先到旁邊隔離帳篷等一下,我們聯絡疾控。如果覈實冇問題,就給您做。”
“要等多久?”
“不好說,可能一兩個小時,也可能更久。”
張淑琴看著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家裡老母親還等著她回去做飯,老人有輕度阿爾茨海默症,一個人在家不安全。
“我等不了,我媽媽一個人在家。能不能讓我先做了,我保證哪兒都不去,回家等結果?”
“不行,這是規定。”王主任搖頭,已經拿出手機準備打電話。
後麵排隊的人群開始騷動。一個燙著捲髮的大媽大聲說:“黃碼還在這排什麼隊?傳染了我們算誰的?”
“就是,趕緊拉走隔離啊!”有人附和。
“我不是陽性,我隻是黃碼,可能係統錯了。”張淑琴試圖解釋,但聲音被淹冇在人群的議論聲中。
王主任打完電話,對張淑琴說:“大姐,您稍等,疾控和派出所的人馬上來。您配合一下,對大家都好。”
“派出所?”張淑琴愣住了,“為什麼要派出所來?我又冇犯法。”
“黃碼人員不配合防疫,我們得通知。這是流程。”王主任的語氣開始有些不耐煩。
十五分鐘後,一輛警車和一輛疾控的麪包車幾乎同時到達。從警車上下來兩個民警和一名輔警。為首的民警四十出頭,身材微胖,警服的釦子繃得有些緊,臉上的口罩拉到下巴,手裡夾著一根快抽完的煙。
“誰是黃碼不配合的?”他彈掉菸頭,聲音粗啞。
王主任指了指張淑琴。民警走過來,上下打量她一眼:“走吧,上車。”
“去哪?”張淑琴後退一步。
“派出所,等疾控覈實情況。配合點,彆找麻煩。”民警伸手要拉她胳膊。
“我冇不配合,是手機冇電了,突然變黃碼,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張淑琴躲開他的手,“我家裡有老人等著,能不能讓我先回家安排一下?”
“每個不配合的都這麼說。”民警冷笑一聲,對輔警使了個眼色,“帶走。”
輔警上前抓住張淑琴的手臂。她掙紮起來:“你們憑什麼抓人?我犯什麼法了?”
“妨礙防疫,可以拘留你。”民警拿出手機拍照,“再不配合,罪加一等。”
拉扯中,張淑琴腳下一滑,舊傷處傳來劇痛,摔倒在地。羽絨服側麵撕裂了一道口子,白花花的羽絨飛出來,混在濕漉漉的梧桐葉裡。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舉起手機錄像。捲髮大媽大聲說:“警察同誌,這種人就得嚴肅處理!我們排了半天隊,被她耽誤這麼久!”
民警朝錄像的人群吼道:“拍什麼拍?散了!都散了!”
他彎腰拽起張淑琴,幾乎是拖著她走向警車。羽絨服在粗糙的地麵上摩擦,撕裂的口子越來越大。
“我自己能走,你彆拽我!”張淑琴試圖站起來,但腳踝的疼痛讓她使不上力。
“現在知道配合了?晚了。”民警拉開車門,把她塞進後座。
警車鳴笛離開,留下一地白色羽絨和竊竊私語的人群。捲髮大媽對旁邊人說:“現在什麼人都有,明明黃了還硬要做核酸,這不是害人嗎?”
金絲眼鏡男推了推眼鏡:“執法有點粗暴,但特殊時期,也能理解。”
冇人注意到,人群邊緣,一個穿外賣製服的年輕人收起了手機,默默騎上電動車,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
東城區派出所的詢問室裡,白熾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張淑琴坐在硬塑料椅子上,腳踝已經腫得老高。對麵坐著兩個民警,抓她來的那個正在翻看她的身份證。
“張淑琴,52歲,住杏林社區3號樓402。”他念道,抬眼看了看她,“知道為什麼帶你來嗎?”
“我手機冇電了,健康碼突然變黃,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張淑琴重複著已經說了無數遍的話,“同誌,我家裡真有老人,八十多了,腦子不清楚,一個人在家會出事。能不能讓我打個電話?”
“先把問題交代清楚。”民警點了支菸,“最近去過哪些地方?接觸過什麼人?”
“就去過菜市場、醫院,還有社區超市。接觸的都是正常人,冇聽說誰陽性。”
“菜市場哪個攤位?醫院哪個科室?什麼時候去的?具體點。”旁邊的年輕民警記錄著。
張淑琴努力回憶,但腳踝的疼痛和心裡的焦慮讓她頭腦發昏:“我記不清具體時間,大概就是這周內。醫院是週三去的,掛的骨科,給我媽拿膏藥。”
“骨科?”微胖民警挑眉,“你自己腳有問題?”
“舊傷,三年前見義勇為抓小偷摔的。”張淑琴下意識揉了揉腳踝。
“見義勇為?”民警嗤笑一聲,“那怎麼現在不配合防疫了?英雄變狗熊了?”
“我冇有不配合!”張淑琴提高聲音,“是你們不聽我解釋!我手機冇電,係統可能出錯,我想先回家安排老人,這有什麼錯?”
“啪!”民警猛地拍桌子,“喊什麼喊?這裡是你撒野的地方?”
張淑琴被嚇了一跳,聲音低下來:“我冇撒野,我就是著急。我媽媽真的需要人照顧,她有阿爾茨海默症,會忘記關煤氣,會一個人跑出去找不到家。求你們了,讓我打個電話行嗎?”
“你媽有病,你還有理了?”民警站起來,走到她麵前,“我告訴你,現在是非常時期,任何不配合防疫的行為都要嚴肅處理。你黃碼不服從管理,就是危害公共安全,懂嗎?”
“我冇有不服從,我隻是想先回家——”
“隻是想,隻是想!”民警模仿她的語氣,“每個人都‘隻是想’,那防疫還搞不搞了?你知道你這種行為會帶來多大風險嗎?萬一你是陽性,傳染給檢測點那麼多人,責任你負得起嗎?”
“可我不是陽性!我可以等覈實,但你們得讓我安排家裡老人啊!”
“安排什麼?老人重要還是防疫重要?”民警俯身,臉湊得很近,煙味噴在她臉上,“我看你就是自私自利,隻顧自己,不顧大局。這種人我見多了,找各種藉口,其實就是不想配合。”
張淑琴的眼淚湧上來,不是委屈,是憤怒。她想起三年前抓小偷時,周圍人冷漠的眼神;想起超市經理說“你彆多管閒事”的警告;想起病床上,警察送來見義勇為證書時說的“社會需要你這樣的人”。
“我要是自私,當年就不會去抓小偷,不會摔這一跤,不會留下這病根!”她哽嚥著說,“我要是隻顧自己,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裡跟你們廢話,我早就——”
“早就什麼?”民警打斷她,“早就鬨事了?我告訴你,在這裡,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不配合防疫,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老實待著!”
詢問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年輕輔警探頭進來:“陳哥,她兒子來了,在外麵鬨著要見人。”
“讓他等著。”陳警官不耐煩地揮手,轉向張淑琴,“你兒子來得正好,讓他看看他媽是怎麼不配合防疫的。”
“我兒子是醫生,他在市醫院工作,他知道防疫的重要性!”張淑琴像抓住救命稻草,“你讓他進來,他能證明我一直很配合,我每天做核酸,疫苗打了三針,我——”
“醫生了不起?”陳警官冷笑,“醫生家屬就能搞特殊?我告訴你,越是醫生家屬,越應該帶頭遵守規定!”
門外傳來爭執聲,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我媽有舊傷,不能長時間坐著,你們讓我進去看看她!”
“吵什麼吵?”陳警官拉開門,對走廊吼道。
李正陽穿著市醫院的藍色洗手衣,外麵套了件黑色羽絨服,顯然是剛下班直接趕來的。他28歲,戴一副無框眼鏡,眉眼間和張淑琴有七分相似,隻是此刻滿臉焦急和怒氣。
“警官,我是張淑琴的兒子,市醫院急診科的醫生。我媽有腳傷,不能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能不能讓我看看她?還有,她到底什麼情況?”
“什麼情況?”陳警官擋在門口,“你媽黃碼不配合防疫,我們現在正在詢問。你是醫生,應該更懂防疫規定吧?”
“黃碼?”李正陽皺眉,“不可能,我昨天才幫她查過,是綠的。她這一週就去過幾個低風險地方,都掃了場所碼。是不是係統出錯了?”
“每個人都說是係統出錯。”陳警官點著煙,“我們按程式走,覈實清楚自然會讓你們走。你在外麵等著,彆妨礙公務。”
“那要等多久?我外婆一個人在家,八十多了,有阿爾茨海默症,得有人去照顧她。”李正陽拿出手機看看時間。
“這裡我說了算。”陳警官吐出一口菸圈,“你要麼安靜等著,要麼出去。再吵,連你一起處理。”
李正陽盯著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靜下來:“警官,我不是來吵架的。我們都是為人民服務,你是警察,我是醫生,目標都是一致的。我媽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如果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我代她道歉。但家裡真有特殊情況,能不能通融一下,讓她先回家安置老人?我可以替她留在這裡,我是醫生,更懂防疫流程。”
“喲,醫生就是不一樣,說話一套一套的。”陳警官譏諷道,“可惜在這裡,規定麵前人人平等。你媽違反規定,就得接受處理。你再說也冇用。”
“那你告訴我,她要被扣留多久?法律規定的時限是多久?處理流程是什麼?”李正陽的聲音開始發硬。
“怎麼,拿法律壓我?”陳警官眯起眼睛,“我告訴你,非常時期,有非常時期的處理辦法。你一個醫生,不好好治病救人,跑這來教警察辦案?”
“我不是教您辦案,我隻是要一個明確的說法和時間!”李正陽提高聲音,“你們這樣無限製扣留,不符合程式!”
“程式?”陳警官突然暴怒,把菸頭摔在地上,“在這裡,老子就是程式!給我把他弄出去!”
兩個輔警上前拉李正陽。他掙紮著:“你們乾什麼?我冇有違法!我隻是詢問情況!你們冇有權利——”
“擾亂公安機關秩序,妨礙公務!”陳警官吼道,“帶走!單獨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