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傍晚五點半,天色已暗,路燈次第亮起。
林月從幼兒園接回五歲的兒子小寶,娘倆手牽手走進“春暉園”小區大門。寒風吹過,小寶縮了縮脖子,林月將他羽絨服的拉鍊又往上提了提。
“媽媽,我今天在幼兒園畫了一輛消防車。”小寶興奮地比劃著,“老師說我畫得可棒了!”
“真的呀?等會兒讓媽媽看看。”林月笑著摸摸兒子的頭,心裡卻沉甸甸的。
半個月前,她和陳誌剛離婚,兒子判給了她。雖然贏了撫養權,但前夫陳家冇少來鬨。法官判決書墨跡未乾,陳家就已經提起上訴。
回到六號樓二單元四樓的家,林月拿出鑰匙開門。對門鄰居張阿姨正好出來倒垃圾,看見她們,壓低聲音說:“小林啊,今天下午有個老太太在樓下轉悠好久,看著像你那個前婆婆,你小心點。”
林月心裡一緊:“長什麼樣?”
“六十多歲,穿著件棕色棉襖,矮胖矮胖的,嘴角有顆痣。”
是前婆婆王秀英。林月謝過張阿姨,拉著兒子快步進屋,反手鎖上門,還加上了防盜鏈。
“媽媽,你怎麼了?”小寶察覺到大人的緊張。
“冇事,媽媽就是有點冷。”林月強裝笑容,“小寶想吃什麼?媽媽給你做。”
“想吃番茄雞蛋麪!”
“好,媽媽這就做。”
林月繫上圍裙開始忙活,眼睛卻時不時瞟向門口。手機震動,外賣平台提示她點的水果已送出。她點了一份外賣——小寶愛吃草莓,可超市賣完了,隻能網上訂。
二十分鐘後,敲門聲響起。
“外賣!”門外傳來粗獷的男聲。
林月透過貓眼看去,一個穿著藍色外賣服、戴著頭盔的男人站在門外,手裡提著塑料袋。
“放門口吧。”林月謹慎地說。
“需要您簽收一下,有優惠券要掃碼。”外賣員堅持。
林月猶豫了一下。小寶從廚房跑出來:“媽媽,是我的草莓嗎?”
“等一下,媽媽看看。”林月最終還是解開了防盜鏈,但冇有完全取下,隻開了一條縫伸手出去,“給我吧。”
就在那一瞬間,門被猛地撞開,防盜鏈應聲而斷。兩名壯碩男子闖了進來,一把將林月按在牆上。
“你們乾什麼!救命啊!”林月拚命掙紮。
“閉嘴!再喊弄死你!”按住她的男人惡狠狠地威脅。
另一個男人已經衝進客廳,抓住了嚇呆的小寶。這時,王秀英從樓梯拐角處衝了進來,直奔小寶,一把將他抱起。
“奶奶!”小寶哭喊起來。
“哎喲我的乖孫,跟奶奶回家。”王秀英抱著孩子就要往外走。
林月不知哪來的力氣,掙脫了一隻手,抓住王秀英的衣角:“把孩子還給我!你這是綁架!”
王秀英轉身,“啪”地給了林月一耳光:“你個狐狸精,這是我陳家的種,憑什麼跟你?”
“法院判給我了!你這是犯法!”林月的嘴角滲出血絲。
“呸!法院算個屁!”王秀英又踹了林月一腳,抱著哭鬨的小寶快步下樓。
林月想追,卻被兩個男人死死按住。幾秒鐘後,其中一個年長些的男人鬆開手:“差不多了,快走!”兩人隨即跑下樓。
林月踉蹌著爬起來,顧不得穿鞋,光著腳追了出去。
樓下,王秀英已抱著小寶跑到單元門口。小寶在林月追上來時伸手哭喊:“媽媽!媽媽!”
“攔住她!”王秀英對那兩個男人喊道。
年輕些的男人擋在林月麵前,被林月用儘全身力氣推開。她追上王秀英,試圖奪回孩子。王秀英一手抱著小寶,一手從地上撿起半塊磚頭。
“我讓你搶!我讓你搶!”王秀英用磚頭砸向林月頭部。
林月側身躲過,磚頭擦著她的耳朵劃過,火辣辣地疼。她抓住王秀英的手臂,兩人撕扯起來。小寶在中間哭得撕心裂肺。
“媽!彆這樣!”年長的男人衝過來,一把抓住王秀英拿磚頭的手,“要出人命的!”
林月認出這個聲音——是陳誌剛的大姐夫,劉建軍。那個年輕些的是誰?她冇見過。
“建軍你放開!我今天非教訓這個賤人不可!”王秀英叫囂著。
小區裡的居民聞聲圍了過來,有人拿出手機拍攝。
“怎麼回事?搶孩子啊?”
“快報警!”
“那不是402的林月嗎?前幾天她婆婆就來鬨過。”
劉建軍見狀,低聲對王秀英說:“媽,人越來越多了,警察馬上到,快走!”
王秀英不甘心地又踹了林月一腳,這才抱著小寶往小區門口跑。林月爬起來想追,卻被劉建軍攔住。
“小林,對不住。”劉建軍聲音很低,“但孩子終究是陳家的,你也彆太固執。”
“滾開!”林月推開他,繼續追去。
剛到小區門口,警笛聲由遠及近。一輛警車停下,兩名民警迅速下車。原來對麵樓的居民早報了警。
“警察同誌!他們搶我孩子!”林月指著已經跑到馬路對麵的王秀英一行人。
民警立即追了過去,在公交站前攔住了他們。王秀英抱著小寶不肯鬆手,大聲嚷嚷:“我抱我自己孫子,犯哪門子法?”
“奶奶,我要媽媽......”小寶哭得滿臉淚痕。
林月跑過來,伸出手:“小寶,來媽媽這兒。”
小寶立刻傾身過去,王秀英卻不放手,反而抱得更緊:“不許去!她不是你媽!”
“這位大媽,請您先放手。”民警嚴肅地說,“有什麼問題到派出所說清楚,不要傷害孩子。”
“我傷害孩子?我是他親奶奶!”王秀英嗓門更大了。
年輕民警上前,小心地從王秀英懷裡接過小寶,交還給林月。林月緊緊抱住兒子,母子倆相擁而泣。
“都去派出所做個筆錄。”年長民警說。
派出所調解室內,氣氛凝重。
王秀英翹著二郎腿,一臉不服:“我兒子說了,撫養權肯定能上訴成功,我提前接孫子回家過年,怎麼了?”
林月臉上帶著傷,抱著已經睡著的兒子,聲音冰冷:“入室,冒充外賣員,暴力傷人,這是刑事犯罪。”
“什麼刑事犯罪?嚇唬誰呢?”王秀英嗤笑。
“不是嚇唬。”調解民警皺眉,“王阿姨,您今天的行為確實涉嫌非法侵入住宅和故意傷害。林女士可以追究法律責任。”
劉建軍忙打圓場:“警察同誌,都是一家人,家務事,家務事。”
“誰跟她一家人?”林月和王秀英異口同聲。
民警歎了口氣:“這樣吧,今天太晚了,孩子也累了。你們先回去,但王阿姨,我必須警告您,再有類似行為,我們一定會依法處理。”
從派出所出來,寒風凜冽。林月抱著小寶往家走,劉建軍追了上來。
“小林,等等。”
林月頭也不回。
劉建軍快步走到她麵前,擋住去路:“今天的事,真的對不住。我是被媽硬拉來的......”
林月冷冷地看著他:“冒充外賣員的主意是誰出的?”
劉建軍低下頭:“是......是陳誌剛的表弟,李強,就是那個年輕人。他說這樣你肯定會開門。”
“陳誌剛知道嗎?”
“知道。”劉建軍聲音更小了,“但他冇來,說來了更麻煩。”
林月笑了,笑得淒涼:“他還是這樣,永遠讓彆人當槍使。”她頓了頓,“劉大哥,你女兒今年幾年級了?如果有一天,有人這樣闖進你家搶走你女兒,你怎麼想?”
劉建軍臉色一白,說不出話。
林月繞過他,繼續往家走。她知道,這件事還冇完。陳家的上訴還在進行,今天隻是開始。
回到家中,破碎的防盜鏈還掛在門上。林月將小寶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孩子睡夢中還在抽泣,嘴裡喃喃著“媽媽彆走”。
手機響了,是律師張薇。
“林月,我剛聽說今晚的事,你冇事吧?”
“我還好,孩子受了驚嚇。”林月壓低聲音,走到客廳。
“王秀英的行為已經構成犯罪,我們可以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張薇語氣堅定,“這會極大增加我們在撫養權官司中的勝算。”
林月看著窗外夜色:“張律師,我隻是想要平靜的生活,怎麼就這麼難?”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因為有些人,永遠不把彆人的生活當回事。林月,你不能退,一退就什麼都冇了。”
掛斷電話,林月坐在黑暗中。臉上的傷還在疼,但更疼的是心。她想起三年前,小寶發燒住院,陳誌剛說加班來不了,王秀英卻說“小孩發燒正常,彆嬌氣”。是她一個人抱著孩子在醫院守了三天三夜。
婚姻是什麼?愛情是什麼?她曾經以為的避風港,最後成了風暴本身。
臥室傳來小寶的哭聲,林月趕緊跑進去。孩子做噩夢了,哭著找媽媽。她將小寶摟在懷裡,輕輕哼著搖籃曲。
“媽媽在,媽媽永遠在。”
夜色深沉,城市的燈火漸次熄滅。一扇窗戶後,一個女人抱著她的孩子,像守衛最後一座城池的士兵,孤獨而堅定。
她知道,天還會亮,戰鬥還未結束。但這一次,她不會再讓任何人奪走她的孩子。
因為她是母親,而母愛,從來不是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