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花把最後一塊床單用力抻平,床單的邊角卻像故意和她作對似的,怎麼也按不進床墊底下。她喘了口氣,額頭上已經冒出細密的汗珠。六十七歲的身體,早已不像年輕時那樣有使不完的力氣。
“媽,我來吧。”兒媳婦陳敏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水,臉上帶著禮貌的笑容。
“不用,馬上就好。”張桂花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終於把床單整整齊齊地鋪好。這是兒子李俊的新家,也是她和丈夫李建國掏空積蓄買下的三居室。去年兒子結婚,他們拿出了九十多萬的首付,隻給自己留下了十萬養老錢。看著兒子每月還貸壓力大,兩口子商量後又把最後那十萬也交給了他們。
“媽,您坐下歇會兒,我和俊俊有話跟您說。”陳敏把水遞給張桂花,聲音溫柔。
張桂花心頭一緊,捧著水杯的手微微發顫。她坐到客廳沙發上,李俊也從書房走了出來,表情不太自然。
“媽,我和敏敏商量過了,”李俊搓著手,“您和爸年紀也大了,在這裡住著,我們上班也照顧不到您。老家空氣好,節奏慢,更適合養老...”
張桂花手裡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濺到褲子上,她渾然不覺。
“你們...要送我們回老家?”她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不是‘送’,是覺得您和爸在老家會更舒服。”陳敏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我們得空會回去看你們的。”
“我們在老家那房子,前年就賣了,錢都拿來給你們付首付了,”張桂花輕聲說,“回去住哪?我們身上一分錢都冇了,怎麼生活?”
客廳陷入尷尬的沉默。李俊低下頭,陳敏抿了抿嘴,鬆開手站起身:“媽,這些細節我們可以慢慢商量。我和俊俊晚上還有飯局,您和爸先吃飯,不用等我們。”
門輕輕關上,張桂花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聽著自己的心跳聲。過了一會兒,她慢慢起身,走到陽台上。樓下車水馬龍,城市繁華得刺眼。
晚飯時,張桂花做了四個菜,都是兒子愛吃的。李建國默默扒著飯,一句話冇說。飯後,他破天荒地洗了碗,然後坐在陽台的小板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夜深了,兒子兒媳還冇回來。張桂花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身邊傳來李建國翻來覆去的聲音。
“睡吧。”張桂花輕聲說。
“睡不著。”李建國聲音悶悶的。
“彆多想,孩子們也是好意。”
“好意?”李建國冷笑一聲,隨即又沉默了。
第二天早上,張桂花起床時,發現李建國已經不在床上。她走到客廳,看見餐桌上擺著溫熱的粥和包子,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桂花,我去南邊工地上找活乾,掙點養老錢。彆擔心我,照顧好自己。等安頓下來給你打電話。建國”
張桂花捏著紙條,手指抖得厲害。她慢慢地坐到椅子上,粥已經涼了,但她感覺不到餓。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灰塵在光線中飛舞,像極了工地上的沙塵。
門響了,李俊揉著眼睛走出來:“媽,爸呢?”
張桂花把紙條遞給他,什麼也冇說。
李俊看完紙條,臉色變了變:“爸這是乾什麼!六十八歲的人了還去什麼工地!我給他打電話——”
“彆打。”張桂花站起身,聲音出奇的平靜,“你爸決定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我回老家。”張桂花開始收拾東西,動作很慢,但很堅決,“我在老家還有幾個老姐妹,總能想到辦法。”
“媽...”李俊慌亂起來。
陳敏也聞聲走出臥室,看到這一幕,皺了皺眉:“媽,您彆衝動,我們可以再商量——”
“冇什麼好商量的了。”張桂花打斷她,從衣櫃裡拿出一個破舊的編織袋,開始往裡裝自己和丈夫的幾件衣服,“你們好好過。”
“媽!”李俊抓住她的手臂,“您彆這樣,我們又不是不管你們——”
張桂花轉過身,看著兒子,眼眶發紅但冇掉淚:“俊俊,媽不怪你們。這房子是我們自願買的,錢是我們自願給的。隻怪我們自己,把底牌出得太早,太乾淨。”
她把編織袋拉鍊拉上,袋子很輕,輕得令人心酸。
“我走了,你爸那邊有訊息了告訴我一聲。”
“媽,您身上有錢嗎?”李俊突然問,聲音有些發顫。
張桂花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五十塊錢:“夠坐車回老家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寬敞明亮的新家,每塊瓷磚、每扇窗戶,都有她和丈夫汗水的影子。然後她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樓梯間裡,張桂花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李俊站在門口,像被釘在原地。陳敏拉了拉他的衣袖:“讓她冷靜一下也好,晚上再打電話勸她回來。”
李俊甩開她的手,突然衝進臥室,從抽屜裡翻出一本相冊。第一頁是年輕的張桂花和李建國,站在剛竣工的工地前,笑容燦爛。第二頁是小小的李俊坐在磚堆上,背後是父母忙碌的身影。再往後翻,每一張照片的背景,都是不同的工地。
他的手機響了,是父親發來的簡訊:“已上車,勿念。彆怪你媽,是我做的決定。你們好好過日子。”
李俊蹲在地上,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陳敏站在門口看著他,臉上表情複雜。
“我爸媽乾了一輩子工地,”李俊哽嚥著說,“手上全是繭子,腰也彎了,就為了我能在城市立足。他們把什麼都給了我,連養老錢都冇留...”
陳敏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我知道他們付出很多,但兩代人生活習慣不同,長期住一起確實會有矛盾。我們可以每月給他們生活費——”
“他們需要的不是錢!”李俊猛地站起身,眼睛通紅,“是家!是一個老了可以安心住下的地方!”
他抓起車鑰匙衝出門去。
長途汽車站裡,張桂花買了票,坐在硬塑料椅子上等待發車。周圍人來人往,大多是年輕人,拖著行李箱,臉上寫著對城市的嚮往。她想起三十年前,她和李建國第一次進城打工,也是這樣充滿希望。
手機響了,是工友群裡的訊息。有人發了一張照片,是李建國在火車站候車室的背影,旁邊配文:“老李頭說要南下打工,勸都勸不住,這老頭倔得很!”
張桂花看著照片,眼淚終於掉下來,滴在手機螢幕上。
“媽!”
她抬起頭,看見兒子氣喘籲籲地跑過來,頭髮淩亂,眼睛紅腫。
“媽,對不起,”李俊撲通一聲跪在她麵前,周圍人紛紛側目,“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您和爸回家吧,那是我們的家,也是你們的家。”
張桂花看著兒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就像他小時候那樣:“起來,這麼大個人了,像什麼樣子。”
“您不回去,我就不起來。”
“你爸已經走了。”
“我去找他,不管他在哪裡,我都把他找回來。”李俊握住母親粗糙的手,“媽,給我一個改過的機會。”
張桂花歎了口氣。
“俊俊,媽不是生你的氣。”她輕聲說,“媽是生自己的氣。我們這一代人,總覺得把最好的都給孩子就是愛,卻忘了教會孩子,愛是雙向的。”
她拉起兒子:“走吧,先回家。你爸那邊,我們一起想辦法。”
李俊扶著母親,感覺她的手臂瘦得隻剩骨頭。他想起小時候,這雙手能同時提起兩桶水泥,能把他高高舉起,能在他生病時整夜不睡地撫摸他的額頭。
車上,李俊給妻子發了條簡訊:“我接媽回家了。有些事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陳敏回覆得很快:“好,我等你。”
張桂花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突然說:“俊俊,你知道為什麼我和你爸一直乾工地嗎?”
李俊搖搖頭。
“因為你爺爺也是乾工地的。他常說,蓋房子的人,最知道家有多重要。”張桂花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像綻放的菊花,“我們蓋了一輩子房子,給彆人安了無數個家,到頭來,差點把自己弄無家可歸了。”
車駛入小區時,天已經黑了。萬家燈火中,有一盞燈是為他們亮著的。李俊不知道父親此刻在何方,但他發誓,一定要把父親找回來,把這個家重新拚湊完整,就像父母當年,用一塊塊磚瓦,為他壘起一個未來。
而此刻在南方某城市的火車站,李建國揹著破舊的行囊,站在招工廣告前。手機裡,妻子的未接來電和兒子的簡訊他都冇有回覆。晚風吹過他花白的頭髮,這個蓋了一輩子房子的老人,此刻卻不知該在哪裡落腳。
但他不後悔。隻要還能動彈,他就要為自己和妻子,再掙一個安身的角落。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後的尊嚴和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