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4日,清晨七點零三分。
河州市錦繡花園小區十七棟二單元302室門外,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甜腥氣。報警人——這家的男主人周永坤,倚著冰冷的牆壁,幾乎站立不住。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手裡緊緊攥著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定格在某段家庭監控視頻的最後一幀。
最先趕到現場的轄區派出所民警老張,剛推開那扇虛掩的防盜門,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便撲麵而來。他下意識地按住腰間的裝備,心臟沉了下去。
客廳的景象如同地獄在人間的投射。打翻的果盤、碎裂的玻璃杯、一隻孤零零的粉色拖鞋……拖曳狀、噴濺狀的暗紅色痕跡,從客廳中央,一路蜿蜒,指向臥室深處。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那些已經半凝固的汙漬上,反射出詭異的光。
初步保護現場後,增援的刑警和技術人員迅速湧入。勘查燈刺目的白光劃破了死亡現場的昏暗與沉寂。
主臥門口,刑警隊長陳默蹲下身,戴著手套的手指微微發緊。一個約莫三歲男童大小的身軀,被毛毯草草覆蓋,隻露出一隻緊握的小手,和手邊一隻毛茸茸的玩具棕色小熊。小熊半邊身子浸在深褐色的血泊裡,原本憨態可掬的玻璃眼珠,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技術組的小李輕輕掀開毛毯一角,迅速又蓋上,對著陳默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孩子,冇救了。”
另一組人員進入了北側較小的臥室。地板上,屬於少女的淩亂痕跡中,有幾道用指尖或什麼硬物劃出的、歪歪扭扭的血字——“壞人”。筆畫拖得很長,最後一捺幾乎力竭。寫字的人,在生命最後的時刻,用儘全部力氣,留下了這兩個觸目驚心的字。一個十六歲女孩的絕望控訴。
南側臥室屬於十歲左右的女孩,粉色書包還放在書桌上,裡麵裝著冇寫完的作業。床上被褥整齊,但床邊的地毯上,同樣是一片無法忽視的狼藉與深色。
而這一切悲劇的中心,是這家的女主人,林雨薇。她倒在主臥與客廳的交界處,身下是大片蔓延的血泊。她的手機掉落在手邊不遠處,螢幕已經碎裂,但尚未完全熄滅。技術人員小心地將其放入證物袋,螢幕最後的光亮,隱約照出一張聊天記錄的截圖。
陳默站起身,環顧這座裝修溫馨、此刻卻已成為屠場的三居室。暖氣開得很足,血腥味混合著一種沉悶的、生命驟然中斷後留下的空洞感。牆壁上,還掛著一張全家福,照片裡,周永坤、林雨薇,以及三個孩子——笑容明媚的少女周曉雯,活潑的二女兒周曉蕾,被母親抱在懷裡、吮著手指的小兒子周天佑——所有人都對著鏡頭幸福地笑著。
而現在,母親和三個孩子,已變成四具逐漸冰冷的軀體。
河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會議室的燈光慘白,照在每個人凝重疲憊的臉上。投影幕布上,是現場勘查照片和初步的屍檢報告。
“林雨薇,女,39歲,本市‘芳華’美容院店長。致命傷為頭部多次遭受鈍器擊打,顱骨粉碎性骨折,並伴有頸部的銳器切割傷。死亡時間推斷在2月13日晚8點至10點之間。”
“三名未成年人,死因類似,均為頭部遭受致命鈍器傷,其中十歲的周曉蕾和三歲的周天佑,另有不同程度的窒息征象……凶手,手段極其殘忍,目的明確,就是要置人於死地。”法醫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帶著專業性的冰冷,卻讓在場所有人心頭髮寒。
“現場門窗完好,無強行闖入痕跡。凶手應為和平入室,或由受害人主動開門。”現場勘查員彙報。
“財物方麵,女主人的首飾、男主人的收藏品、家中的現金均未見翻動丟失,排除侵財。”
“男主人周永坤,”陳默調出一張照片,上麵是那個在門外崩潰的男人,“外地出差,昨晚七點的高鐵離開河州,今早六點接到公司緊急電話返回,到家後發現異常並報警。車票、酒店記錄、公司同事及沿途監控初步印證其行程。暫時排除作案時間。”
會議室內一片沉寂。不是劫財,不是仇殺(至少目前針對女主人和孩子的社會關係排查未發現明顯端倪),熟人和平入室,滅門……動機是什麼?
“隊長,”負責電子取證的技術員小劉舉了舉手,神色有些異樣,“林雨薇手機的最後瀏覽記錄,恢複了。”
眾人的目光聚焦過去。
小劉操作電腦,一張截圖被放大投射到幕布上。那是一個社交軟件的對話介麵,備註名是“清風”。最新的幾條資訊是:
林雨薇:又打賞?這個月第幾個了?你上次不是說手頭緊嗎?
清風:也就幾百塊,圖個樂子。她不容易。
林雨薇:我不容易的時候你在哪?
清風:你能不能彆這麼掃興?又不是花你的錢。
林雨薇:花的是我們家的錢!周永坤辛辛苦苦掙的,不是讓你拿去給網上那些狐狸精獻殷勤的!截圖我存了,你再這樣,彆怪我捅出去!
清風:……你冷靜點。晚上見麵說。
最後一條資訊的時間,是2月13日下午4點17分。
對話在此戛然而止。
“這個‘清風’是誰?”陳默立刻問。
“查了,註冊手機號是……吳建邦。男,41歲,本市‘永固’建材公司銷售經理。已婚,妻子叫王娟,有個兒子在讀初中。”小劉快速調出資料,“初步調查顯示,吳建邦與林雨薇通過網絡遊戲認識,已保持聯絡超過一年。兩人的通訊記錄頻繁,且多在深夜,存在明顯曖昧及不正當男女關係。”
“吳建邦現在人在哪裡?”
“昨晚八點後,手機關機,失去聯絡。其妻王娟稱,吳建邦昨晚說去見客戶,至今未歸,也聯絡不上。”
“立刻排查吳建邦的社會關係、車輛資訊、銀行卡及電子支付記錄!重點查他昨天下午到晚上的行蹤!還有,那個直播平台,查他具體的打賞記錄和消費情況!”陳默霍然起身,“這個‘清風’,有重大作案嫌疑!”
圍繞吳建邦和林雨薇的調查迅速展開。隨著更多資訊的拚湊,這段隱秘關係下的暗流洶湧,逐漸浮出水麵。
吳建邦,中等身材,相貌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裡很難被注意到的類型。在同事和普通朋友眼中,他性格偏內向,工作還算勤懇,但業績平平,偶爾抱怨家庭壓力大,妻子不夠體貼。他的網絡形象卻活躍得多,尤其是在某些遊戲和直播平台上,出手闊綽,言辭風趣,是幾個小主播榜上的“大哥”。
林雨薇,美容院店長,保養得宜,風韻猶存。在鄰居和同事看來,她性格有些要強,愛打扮,對生活品質要求高,與丈夫周永坤(一名經常出差的項目工程師)的關係,表麵和睦,實則有些疏離。周永坤收入不錯但陪伴家庭時間少,林雨薇的抱怨偶爾會傳到外人耳中。
兩人在一年前的一款熱門手遊裡結識,同城定位讓他們很快從線上組隊發展到線下見麵。畸形的激情填補了各自婚姻中的空洞與不滿。吳建邦享受著在林雨薇這裡得到的崇拜與溫存,以及一種隱秘的、逃脫平庸生活的刺激感。林雨薇則從吳建邦的討好中,獲得被重視、被寵愛的錯覺,甚至可能夾雜著對丈夫長期缺席的某種報複心理。
然而,這段關係從一開始就建立在脆弱而危險的基石上。吳建邦並非真正的“闊綽”,他的打賞,透支的是信用卡和家庭積蓄,為此他冇少與妻子王娟爭吵。而林雨薇,隨著感情的“深入”,佔有慾和控製慾逐漸顯露,開始計較吳建邦的錢財去向,尤其對他打賞網絡女主播的行為極度反感。
2月13日下午的那場爭吵,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林雨薇不僅發現了吳建邦再次大手筆打賞一位顏值主播,更發現了該主播在私信裡對吳建邦言語曖昧的感謝。她憤怒地截圖,發出了帶有威脅意味的最後通牒。
“她真的會捅出去,”一位與林雨薇關係較近的美容院同事在詢問中回憶,“雨薇姐那天下午情緒很糟,說‘這次一定要讓他好看’,‘大不了魚死網破’。她好像還提到,吳建邦最近答應還她的一筆錢一直冇給,她懷疑他都拿去打賞了。”
另一路調查顯示,吳建邦在案發前一週,曾多次用手機搜尋“如何讓人瞬間失去反抗能力”、“錘子打擊力”、“河州周邊偏僻地點”等關鍵詞。他的車輛行駛記錄在2月13日晚7點後,從公司附近駛向錦繡花園小區方向,並在小區外圍停留過一段時間。晚上8點15分左右,車輛再次啟動,駛向城北郊區。
同時,技術部門恢複了林雨薇家中部分被凶手試圖關閉但未完全斷電的監控設備數據。一段關鍵視頻被複原:晚上8點07分,一個穿著深色外套、戴著帽子和口罩的男子,身形與吳建邦高度相似,出現在門口,林雨薇開門,兩人似乎短暫交談,隨後男子進入屋內。約十五分鐘後,客廳監控拍到兩人發生激烈爭執,林雨薇揮舞手機,情緒激動,男子則試圖搶奪。爭執中,男子突然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工具包裡,掏出了一把鐵錘……
視頻到此中斷,後續內容因存儲設備損壞無法恢複。但僅憑這一段,已足夠驚心。
吳建邦的殺人嫌疑急劇上升。全市警力被調動起來,圍繞他的社會關係、可能藏身地點、出逃路線進行布控。銀行記錄顯示,他在案發後曾試圖在郊區一處ATM機取現,但未能成功。他的身份證、護照均未被使用。
案發第四十八小時,在城北一處廢棄的建材倉庫角落,蜷縮著、神情恍惚、渾身臟汙的吳建邦,被搜捕的警犬發現。
逮捕過程異常平靜。吳建邦幾乎冇有反抗,隻是眼神渙散,嘴裡不停唸叨著:“完了……全完了……”
審訊室裡,最初的震驚和混亂過後,吳建邦麵對鐵證,對殺害林雨薇一事供認不諱,但涉及三個孩子時,他的供述開始反覆、矛盾、避重就輕。
“我冇想殺她……真的,我就是想去嚇唬她,讓她把截圖刪了,彆鬨了……”吳建邦雙手插在頭髮裡,聲音帶著哭腔,“她罵我,罵得很難聽,說我是廢物,騙她錢去養網上那些婊子……還說要告訴我老婆,告訴我單位,讓我身敗名裂……我急了,我們扭打起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就拿起錘子……”
“然後呢?”審訊的刑警聲音冰冷。
“她倒下了……流了很多血……我嚇壞了……”吳建邦眼神閃爍。
“那三個孩子呢?周曉雯、周曉蕾、周天佑,他們纔多大?你怎麼下得去手?!”
吳建邦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聲音陡然拔高,又帶著一種怪異的尖細:“他們看到了!他們都看到了!那個大的,她躲在門口看,她看見我打她媽了!她尖叫……還有那個小的,一直在哭,哭得我頭疼……我冇辦法……我不能讓他們說出去……我還年輕,我還有家,我不能坐牢……”
他描述殺害孩子們的過程時,語言混亂,邏輯不清,極力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在極端恐懼和衝動下失去理智的可憐蟲,反覆強調:“我隻是想讓他們閉嘴……冇想真殺……是失誤……是意外……”
然而,公訴機關出示的證據,尤其是那一段複原的、此前未在法庭公開全部細節的監控視頻,徹底撕碎了他的偽裝。
法庭肅靜。當檢方當庭播放那段經過技術增強處理的視頻片段時,旁聽席上傳來壓抑的抽泣和憤怒的低吼。
視頻中,在客廳衝突、林雨薇倒下後,那個深色身影(吳建邦)在原地呆立了幾秒,然後,他轉過身,走向客廳角落,撿起了之前掉落的鐵錘,又走向廚房。再出來時,他手裡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他先走向傳出少女尖叫聲的北側周曉雯的房間。幾分鐘後,他出來,身上濺了更多血跡,手裡的鐵錘錘頭沾著可疑的黏稠物。他走向南側周曉蕾的房間,不久,又走向主臥(有小兒子的房間)。
最關鍵的一個鏡頭,發生在他從南側臥室出來,轉向主臥的瞬間。也許是因為動作牽動,他臉上的口罩微微下滑,監控攝像頭清晰地捕捉到了他下半張臉的特寫——他的嘴角,正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卻無比清晰的弧度。
那不是恐懼,不是慌亂,甚至不是憤怒。
那是一個微笑。一個放鬆的、甚至帶著一絲滿意和詭異的微笑。彷彿完成了一項艱難卻必要的工作。
法庭一片死寂。連被告席上的吳建邦,都彷彿被這個畫麵凍住了,他張著嘴,瞪著眼,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辯護律師試圖爭辯那隻是角度問題或麵部痙攣,但在高清的、逐幀播放的畫麵麵前,一切辯駁都顯得蒼白無力。
檢方冰冷的聲音響起:“被告人吳建邦,因不正當男女關係敗露恐被揭露,惱羞成怒,事先準備凶器,上門報複。在殺害林雨薇後,為滅口,殘忍殺害三名無辜未成年人,犯罪動機卑劣,手段特彆殘忍,情節特彆惡劣,後果特彆嚴重,社會危害性極大,主觀惡性極深,且毫無悔罪表現。建議法庭依法從嚴懲處。”
被害人家屬席上,周永坤死死攥著拳頭,身體前傾,彷彿要用目光將被告席上的人燒穿。旁聽席角落裡,吳建邦的妻子王娟捂著臉,肩膀劇烈聳動,她的兒子茫然地看著這一切,眼神空洞。
法院一審認定被告人吳建邦犯故意殺人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采納公訴機關意見,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吳建邦當庭表示上訴。但在後續審理中,省高院駁回了其上訴,維持原判。最高人民法院經複覈,覈準死刑判決。
執行死刑的訊息,在一個平淡無奇的週二見報,占據了社會新聞版一個小小角落。
周永坤賣掉了錦繡花園那套沾染了無儘悲傷的房子,離開了河州這座傷心之城,無人知曉他去了哪裡。有人說他整日酗酒,有人說他試圖皈依某種宗教尋求解脫。那場慘劇吞噬了他的全部,留下的隻是一個被掏空的軀殼。
吳建邦的家也散了。妻子王娟在巨大的恥辱和打擊中帶著兒子遠走他鄉,改名換姓,試圖割斷與那個名字的一切關聯。
網絡上關於此案的討論,曾喧囂一時。“畸戀”、“打賞”、“滅門”、“死刑”這些關鍵詞刺激著公眾的神經,各種分析、譴責、唏噓紛至遝來。但不過月餘,便被新的熱點取代,迅速沉入資訊的海底。
隻有河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檔案室裡,那份厚厚的卷宗永久地留存著這一切。卷宗裡,有現場照片,有血跡報告,有通訊記錄,有審訊筆錄,也有那張截圖——林雨薇最後看到的,丈夫與主播曖昧的互動。
還有那段監控視頻的備份。技術部門最終修複了更完整的版本。在吳建邦走向兒童房的那個瞬間之後,視頻並未完全結束。在最後幾幀幾乎被乾擾覆蓋的畫麵裡,隱約能聽到一點模糊的、彷彿哼唱般的、不成調的聲音,來自那個走向幼小生命、嘴角帶笑的男人的方向。
冇人能聽清那是什麼曲子。或許,那隻是電流的雜音。
但每個看過那段視頻的刑警,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忘不了那個微笑。那不是人類在正常情緒下該有的表情。它像一道冰冷的縫隙,讓人得以窺見,在某些靈魂的深淵裡,究竟沉睡著怎樣駭人的魔鬼。
陽光依舊每天升起,照耀著錦繡花園,照耀著那座換了主人的302室,也照耀著這座城市裡依舊上演著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隻是有些傷口,永遠無法癒合;有些罪惡,連死亡都無法真正終結。
而那個玩具小熊,那隻被血跡浸透的、三歲男孩緊緊抓過的玩具,作為證物之一,被封存在塑料袋裡,靜靜躺在證物室的架上。它再也等不到小主人溫暖的懷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