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過,你第一眼看到我就覺得,我們會一起老去,坐在搖椅上看著孫輩玩耍。”李婉躺在病床上,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琴絃。
陳鋒握住她的手,目光閃爍:“是,我說過。但醫生說了,如果不立即開始化療,等不到孩子出生,你就會...”
“我就會死。”李婉平靜地接話,另一隻手輕輕撫上凸起的腹部,五個多月的身孕已讓她行動略顯笨拙,“我知道。”
病房窗外,初春的柳樹剛抽出嫩芽。陽光透過玻璃灑在李婉蒼白的臉上,她看起來虛弱卻有種近乎神聖的堅定。
“陳鋒,我查過資料,也問過醫生。癌症確診時孩子已經四個多月了,化療對胎兒的風險...”
“但你可以活下來!”陳鋒的聲音突然拔高,引得鄰床的病人側目,“婉婉,我們可以以後再要孩子,我們還年輕...”
李婉搖頭,眼中噙著淚卻帶著微笑:“你不明白,鋒。我感覺到了,他在動,每天早上都像在對我說早安。這是我們的孩子,我們愛情的見證。”
陳鋒鬆開她的手,走到窗邊,背影僵硬。病房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隻有監護儀規律的嘀嗒聲。
“三個月前,你還說想和我一起去冰島看極光。”他低聲說,冇有轉身,“你說想看我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的樣子。”
李婉掙紮著坐起一點:“我會一直看著你,以另一種方式。”
陳鋒猛地轉身,眼中有淚光也有憤怒:“彆跟我說這種話!死了就是死了,什麼都不會剩下!”
“有孩子。”李婉固執地說,“他會代替我陪著你,他是我們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陳鋒在病房外的走廊坐了整夜。
“你不能這麼自私!”李婉的母親王秀琴第一次在女兒麵前失態,手中的蘋果被她捏得指節發白,“我和你爸就你一個女兒,你要讓我們白髮人送黑髮人嗎?”
“媽...”李婉試圖伸手,被母親躲開。
“彆叫我媽!你心裡隻有那個未出世的孩子,你想過我和你爸嗎?想過陳鋒嗎?”王秀琴的聲音哽咽,“醫生說如果現在就終止妊娠開始治療,你有四成把握能活五年以上。五年啊!能發生多少事!”
李婉的父親李建國站在病房角落,一言不發,隻是用粗糙的手抹了把臉。
“爸,你勸勸她。”王秀琴轉向丈夫,眼神哀求。
李建國緩緩走到女兒床邊,這個一輩子冇怎麼掉過淚的退休工人,此刻眼眶通紅:“小婉,爸爸支援你的任何決定。隻是...爸爸捨不得你。”
李婉的眼淚終於滾落:“對不起,爸,媽,對不起。但我已經決定了。”
陳鋒的母親趙淑芬走進病房時,氣氛變得更加微妙。這位中學退休教師向來舉止得體,今天卻顯得有些侷促。
“小婉,媽今天來是想說...”她斟酌著措辭,“小鋒昨晚一夜冇睡,在我那裡哭了半宿。你們還年輕,孩子以後還會有。你是個好媳婦,我們不想失去你。”
李婉平靜地看著她:“媽,如果我不在了,您會幫我照顧孩子嗎?”
趙淑芬愣住,目光閃爍:“當然...當然會。但那是不一樣的,小婉,孩子需要母親。”
“我會一直在他心裡。”李婉固執地說。
王秀琴突然起身,椅子和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李婉,你就非得死嗎?活著不好嗎?哪怕隻有五年,我們能多看你五年!”
“然後呢?”李婉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然後讓我每天活在害死自己孩子的愧疚裡?媽,您不明白,這不僅僅是孩子,這是我和陳鋒的愛情,是我們活過的證據!”
“證據?”王秀琴幾乎是尖叫,“你死了還有什麼證據?人都冇了,愛情算個屁!”
李建國拉住妻子:“秀琴!”
陳鋒就在這時推門進來,他顯然聽到了最後幾句爭吵,臉色鐵青。
李婉的堅持換來了醫院產科和腫瘤科的聯合監護。她成了醫院裡的“名人”,媒體不知從哪裡得到的訊息,開始有記者試圖采訪這個“為愛捨身”的孕婦。
“請不要打擾她。”陳鋒擋在病房門口,對第三家媒體的記者說。
“陳先生,我們隻是想傳遞這份偉大的母愛...”
“她不需要這種傳遞。”陳鋒冷冷地說,關上病房門。
門內,李婉正盯著B超螢幕,嘴角掛著柔和的微笑。胎兒很健康,而她的癌細胞正在擴散。
“醫生說,到孕晚期可能會更痛苦。”陳鋒坐回她身邊,聲音疲憊。
“我能忍。”李婉輕聲說,目光冇有離開螢幕,“你看,他在打哈欠。”
陳鋒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他愛這個女人,愛到願意為她做任何事,卻無法理解她此刻的選擇。
“今天劉律師來了。”他儘量讓聲音平穩,“關於...遺囑的事。”
李婉終於轉過臉:“你生氣了?”
“我隻是...”陳鋒搖頭,“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愛你,也想保住孩子,但我不想失去你。這不對,婉婉,不該是這樣的選擇。”
李婉握住他的手:“有時候愛就是要做出選擇。我知道這對你很難,對不起。”
“我要的不是對不起!”陳鋒的聲音再次失控,“我要你活下來!我們才結婚三年,我們說過要一起去那麼多地方,做那麼多事...”
他哽嚥了,將臉埋在李婉手心裡。李婉輕撫他的頭髮,眼中滿是溫柔和不捨。
懷孕第三十二週,李婉的疼痛開始加劇。癌症已擴散到肝區,她必須服用不影響胎兒的止痛藥。
“再堅持幾周,等胎兒滿三十七週我們就剖腹產。”產科主任林醫生說。
陳鋒看著妻子日漸消瘦的臉龐,心中的矛盾像刀割一般。他幾乎跪下來求過醫生:“能不能現在就剖腹產?至少可以開始治療她...”
“胎兒肺部發育還不成熟,太早出生會有嚴重風險。”林醫生無奈地說,“這是醫學倫理上的困境,陳先生。我們已經儘最大努力平衡兩者。”
病房裡開始出現更多朋友和親戚。多數人勸李婉改變主意,少數人讚揚她的“母愛偉大”,李婉隻是微笑不語。
大學好友周婷來看她時,兩人有了段坦誠的對話。
“說實話,我不理解你。”周婷削著蘋果,手法熟練,“如果是我,可能會選擇自己活下來。”
“我知道。”李婉靠著枕頭,氣息有些短促,“每個人選擇不同。”
“但孩子以後會知道,他的生命是以你的生命為代價換來的。這會不會太沉重?”
李婉沉默良久:“我相信愛比愧疚更強大。而且,有陳鋒在,他會告訴孩子,媽媽有多愛他。”
周婷停下動作,看向好友:“你真的這麼相信陳鋒?”
“他是我丈夫。”李婉簡單回答,目光堅定。
孕三十六週,李婉情況急劇惡化。醫院決定立即進行剖腹產手術。
手術室外,陳鋒和家人焦急等待。三小時後,嬰兒響亮的啼哭聲傳來。
“是個男孩,五斤六兩,雖然早產但很健康。”護士抱著繈褓出來。
陳鋒隻看了一眼兒子,就衝向剛被推出的李婉:“婉婉?”
李婉虛弱地睜開眼:“孩子...好嗎?”
“好,很好。”陳鋒握緊她的手,眼淚終於落下。
“給他取名...陳念...思唸的念...”李婉說完就因麻醉和虛弱陷入昏睡。
產後第三天,李婉開始接受癌症治療。但時機已經太晚,癌細胞廣泛擴散,化療效果有限。
“還有多長時間?”陳鋒在醫生辦公室裡問,聲音沙啞。
醫生推了推眼鏡:“積極治療的話,可能...三到六個月。”
回到病房,李婉正抱著小陳念,輕聲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陽光灑在母子身上,畫麵溫馨得讓陳鋒心碎。
“讓我多抱抱他。”李婉說,“趁我還有力氣。”
接下來的四個月,李婉以驚人的意誌力堅持著。她錄製了幾十段視頻給未來的兒子,寫了兩本日記,整理了所有照片,分門彆類標註。
“這是我和你爸爸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這是你外婆最愛唱的歌...”
“如果你有一天叛逆,要記得媽媽永遠愛你...”
陳鋒看著她做這一切,感覺像在目睹一場緩慢的告彆儀式。他漸漸不再勸說,隻是儘力陪伴。
李婉去世前一週,已無法下床。她讓陳鋒把小陳唸的嬰兒床推到病房,整日看著兒子。
“答應我三件事。”她最後一次清醒時對陳鋒說,“第一,告訴念兒我有多愛他;第二,你要幸福地生活下去;第三,讓他在愛中長大。”
陳鋒哭著點頭:“我答應,我都答應。”
“彆哭。”李婉用儘最後力氣抬手擦去他的眼淚,“我隻是...先走一步。你會來找我的,在很多很多年以後。”
2017年8月23日,李婉在睡夢中停止了呼吸,年僅二十九歲。小陳念當時四個月大,在嬰兒床裡咿呀作聲,渾然不覺母親已經離去。
葬禮上,陳鋒抱著兒子,麵無表情。王秀琴哭暈過去兩次,李建國一夜白頭。趙淑芬幫忙接待弔唁者,不時擔憂地看著兒子。
媒體再次出現,這次是報道“偉大母親的最後旅程”。陳鋒冇有接受任何采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