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老師陳默站在講台上,手指輕輕劃過發黃的課本,聲音低沉而平緩:“同學們,翻開課本第89頁,我們今天繼續講宋代的社會經濟...”陽光從老舊的木窗斜射進來,教室裡漂浮著細小的塵埃粒子。
陳老師今年四十二歲,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總是帶著幾分疲憊。他講課從不看講義,那些朝代更迭、帝王將相像是刻在他心裡。可最近兩個月,學生們發現他時常在課堂上走神,板書寫到一半就愣住,直到下課鈴聲響起纔回過神來。
坐在第三排的林曉晴悄悄用胳膊碰了碰同桌李浩:“你看陳老師的襯衫,袖口都磨破了。”
“噓——”李浩壓低聲音,“聽說師孃病了,挺嚴重的。”
下課鈴響,陳老師收拾教案的手有些顫抖,不小心將粉筆盒打翻在地。前排的幾個同學連忙幫他撿拾,他勉強笑了笑,道了謝便匆匆離開。
這天放學,學生們驚訝地發現校門口多了一個小攤。一個瘦弱的女人正站在冒著熱氣的大鍋旁,鍋裡是深褐色的湯汁和數十個茶葉蛋,香氣隨著秋風飄散。她圍著洗得發白的圍裙,麵容憔悴卻帶著溫和的微笑。
“那不是陳老師的妻子嗎?”有認識的學生低聲道。
師孃姓蘇,單名一個“茗”字。她本是一位小學語文老師,兩個月前被診斷出患有腎病,需要長期治療。陳老師的工資遠遠不夠醫藥費,學校工會雖然組織了捐款,但仍是杯水車薪。在病床上躺了半個月後,蘇茗執意要出來擺攤。
“默默,讓我做點什麼吧,不然我心裡難受。”她這樣對丈夫說。
陳默拗不過她,隻能每天幫她將小攤推到校門口,下課後自己又匆匆趕來接替。最初隻有幾個曆史課代表偷偷去買,漸漸地,一傳十,十傳百,幾乎全校學生都知道師孃在賣茶葉蛋了。
“師孃,來三個茶葉蛋!”高二(3)班的班長趙明輝總是第一個光顧。
蘇茗笑著用塑料袋裝好,又偷偷多塞了一個:“學習辛苦,多吃點。”
“師孃,我不能多要...”
“拿著吧,陳老師總說你曆史學得好,幫了他不少忙。”
林曉晴和幾個女生幾乎是天天來,她們不隻買茶葉蛋,有時還會帶著自己做的點心給師孃。“師孃,這是我媽教我做的紅棗糕,補血的,您嚐嚐。”
就這樣,小攤成了校園一景。茶葉蛋定價不高,一塊五一個,但學生們常常放下五塊錢隻拿兩個,或者十塊錢買四個,轉身就跑。蘇茗總是追著喊“找錢”,卻很少有人回頭。
直到第十天,食堂承包人王大海出現在了小攤前。
“蘇老師,生意不錯啊。”王大海四十多歲,啤酒肚挺得老高,手指間夾著根香菸。
蘇茗禮貌地點頭:“王經理,您怎麼來了?”
“我聽說你在這兒擺攤,影響學校形象啊。”王大海吐了口菸圈,“而且學生們都來你這兒買吃的,食堂的營業額下降了。”
“對不起,我...我隻是...”蘇茗緊張地搓著手。
“這樣吧,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王大海假意寬和地笑了笑,“你每天交五十塊管理費,我讓你繼續擺,怎麼樣?”
蘇茗臉色一白。她一天最多賣一百來個茶葉蛋,除去成本,利潤本就不多,五十塊幾乎是全部利潤了。
“王經理,能不能少點?我丈夫是學校老師,我也曾是個老師,我...”
“老師怎麼了?老師就不用守規矩了?”王大海打斷她,將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給你三天時間考慮,要麼交錢,要麼收攤。”
王大海走後,蘇茗無力地坐在小凳上,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幾個路過的高三學生看見了,圍上來問:“師孃,怎麼了?那胖子欺負您了?”
“冇事,冇事。”蘇茗慌忙擦擦眼睛,強顏歡笑。
訊息不脛而走。第二天,來買茶葉蛋的學生排起了長隊,許多學生放下十塊、二十塊,隻拿一兩個茶葉蛋。蘇茗急得直跺腳:“同學們,不能這樣,老師不能占你們便宜...”
“師孃,這是預付款!我們以後天天來吃!”一個調皮男生喊道。
“對!師孃的茶葉蛋是全校最好吃的!”
“比食堂那些豬食強一百倍!”
學生們鬨笑起來。食堂的飯菜早就被詬病已久——菜價昂貴,味道卻差強人意。上週甚至有學生在青菜裡吃出半條青蟲,拍照發到校園網上,引起軒然大波,但最後卻不了了之。
三天後的傍晚,蘇茗正準備收攤,三個陌生男子突然走了過來。其中一人二話不說,一腳踹翻了熱氣騰騰的鍋子,滾燙的湯汁和茶葉蛋灑了一地。
“你們乾什麼?!”蘇茗驚呼。
“乾什麼?清場!”領頭的是個光頭,滿臉橫肉,“王經理說了,不交錢就彆在這兒擺攤!”
“我跟陳老師說了,明天就交錢,你們...”
“明天?晚了!”另一人猛地推翻小推車,鍋碗瓢盆散落一地。蘇茗衝上前想護住東西,被輕輕一推就跌坐在地。
恰在此時,高三(7)班的張偉和幾個籃球隊員訓練結束路過,見此情景,張偉一個箭步衝上去:“你們乾什麼欺負人?!”
“小子,少管閒事!”光頭伸手要推張偉,卻被一米八五的張偉反手抓住手腕。
“師孃,您冇事吧?”隊友們扶起蘇茗。
“我冇事,同學們,彆打架,彆...”蘇茗的聲音在顫抖。
光頭見幾個學生人高馬大,悻悻地收回手,指著蘇茗:“明天彆讓我們再看見你!”說完帶著人揚長而去。
張偉撿起地上散落的茶葉蛋,有的已經沾了泥土,他氣得渾身發抖:“師孃,是食堂的人乾的,對不對?”
“算了,算了,我明天換個地方...”蘇茗強忍淚水,彎腰收拾殘局。
“不能算了!”張偉一拳捶在路邊的樹上,“我這就去告訴陳老師!”
“不,彆告訴他...”蘇茗連忙阻止,但為時已晚,幾個學生已經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