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客車的引擎轟鳴著,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前行。窗外的景色從青翠的山巒逐漸變成荒涼的岩石,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血紅色。
車廂裡瀰漫著混合了汗味、廉價香水和泡麪的氣味。李峰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懷裡抱著一個破舊的揹包。他已經在這輛車上坐了六個小時,從縣城前往他打工的省城。
“師傅,還有多久到啊?”前排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問道。
“早著呢,這才走了一半!”售票員老王頭也不抬地回答,他正在數著一疊皺巴巴的零錢。
車廂裡大約三十多人,形形色色。前排是一對年輕情侶,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著了;中間有幾個外出打工的中年婦女,正嘰嘰喳喳聊著家長裡短;後排是兩個看起來像揹包客的年輕人,其中一個正戴著耳機聽音樂。
李峰旁邊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布包。過道對麵是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一直盯著手機螢幕,時不時皺起眉頭。
“這路真難走。”老太太小聲嘀咕。
“是啊,阿姨,這山路不好走,您坐穩了。”李峰禮貌地迴應。
天色漸暗,司機打開了車燈。女司機叫張秀梅,約莫三十五六歲,短髮,皮膚黝黑,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她已經在這條線上跑了八年,對每一個彎道都瞭如指掌。
突然,客車在一個急轉彎後猛地刹住了。
“怎麼回事?”有人驚呼。
車前站著三個男人,手裡拿著棍棒和刀具,擋住了去路。為首的滿臉橫肉,左臉頰有一道明顯的刀疤。
“都彆動!打劫!”刀疤臉吼道,聲音粗啞。
車廂裡頓時一片死寂,隨後爆發出壓抑的驚叫聲。
“安靜!誰再叫砍了誰!”另一個瘦高個歹徒揮舞著砍刀。
三人迅速上車,刀疤臉守在門口,另外兩人開始搜刮財物。
“快!把值錢的東西都拿出來!”瘦高個用刀背敲打著座椅靠背。
乘客們顫抖著掏出錢包、手機、首飾。李峰悄悄將手機塞進座位縫隙,隻把裝有幾十塊錢的舊錢包交了出去。
“就這麼點?”搜到李峰時,瘦高個懷疑地打量著他。
“我...我就這麼多。”李峰低著頭。
“窮鬼!”瘦高個啐了一口,轉向旁邊的老太太,“老太婆,你的!”
老太太顫抖著打開布包,裡麵隻有幾件舊衣服和一張黑白照片。
“晦氣!”瘦高個一把推開老太太,繼續往後搜。
李峰扶住差點摔倒的老太太,感覺到她的手冰涼而顫抖。
劫掠進行得很快,不到十分鐘,歹徒就收走了全車人的現金和貴重物品。刀疤臉掂量著鼓鼓囊囊的袋子,滿意地點點頭。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女司機張秀梅身上。
“你,下車。”刀疤臉用刀指了指她。
張秀梅臉色煞白:“東西你們都拿走了...”
“少廢話,下車!”瘦高個上前拉扯她。
“你們要乾什麼?”張秀梅掙紮著。
“救命啊!”她終於喊了出來,聲音在寂靜的山穀中迴盪。
車廂裡三十多人,竟無一人動彈。那對年輕情侶緊緊抱在一起,低著頭;西裝男將臉轉向窗外;打工婦女們蜷縮在座位上;連那兩個看起來強壯的揹包客也默不作聲。
李峰感到血液衝上頭頂,他猛地站起來:“放開她!”
“喲,還有個不怕死的。”刀疤臉獰笑著,“給我打!”
李峰被拖下車,拳腳如雨點般落在他身上。他試圖反抗,但根本不是三個歹徒的對手。他被打倒在地,眼睜睜看著張秀梅被拖進路邊的草叢。
“求求你們...救命...”張秀梅的呼救聲越來越弱。
李峰掙紮著想爬起來,卻被瘦高個一腳踢中腹部,疼得蜷縮成一團。
時間彷彿靜止了,隻有草叢中傳來的撕扯聲和壓抑的哭泣。車廂裡死一般的寂靜,每個人都低著頭,不敢看向窗外。
不知過了多久,三個歹徒從草叢中走出來,整理著衣服。
“今天收穫不錯。”刀疤臉拍了拍袋子,朝地上的李峰啐了一口,“多管閒事,找死!”
他們大笑著揚長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李峰艱難地爬起來,踉蹌著走向草叢。張秀梅正慢慢走出來,衣服被撕破,臉上滿是淚痕和淤青。
“你...你冇事吧?”李峰問道。
張秀梅冇有回答,隻是機械地整理著衣服,眼神空洞。她繞過李峰,徑直走向客車。
李峰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麵。上車時,他看到乘客們避開了他的目光,冇有人說話,隻有壓抑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張秀梅猛地抓起李峰放在行李架上的揹包,一把扔出車外。
“你乾什麼?”李峰驚訝地問。
“下車。”張秀梅的聲音冰冷。
“什麼?”
“我讓你下車。”她轉身麵對李峰,眼神複雜,“現在,立刻。”
“可是...為什麼?我剛剛...”
“下車!”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乘客們驚訝地看著這一幕,但依然冇有人說話。
李峰難以置信地搖著頭:“我幫你,雖然冇幫上...可車上這麼多人,隻有我站出來了啊!”
張秀梅不再說話,直接走到車門邊,一把將李峰推下車。李峰踉蹌著摔倒在地,還冇爬起來,車門“砰”地關上了。
客車發出轟鳴,絕塵而去,隻留下一地塵土和目瞪口呆的李峰。
“這算什麼?這到底算什麼?!”李峰對著遠去的客車大喊,聲音在山穀中迴盪。
夜幕完全降臨,山風冷得刺骨。李峰撿起地上的揹包,拍了拍上麵的塵土。
他看了看四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隻有一條蜿蜒的山路和兩側陡峭的山崖。他隻能沿著公路繼續往前走,希望能遇到過往車輛。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腿上的傷痛和腹部的絞痛讓他幾乎無法堅持。就在他準備找個地方休息時,前方出現了幾輛車的燈光。
走近了,他纔看清是兩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燈光閃爍,幾個警察和醫護人員在忙碌。更遠處,路邊護欄被撞開一個大口子。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李峰問一個正在拉警戒線的警察。
“車禍,大客車掉下懸崖了。”警察頭也不抬地回答。
李峰的心猛地一沉:“什麼車?什麼時候的事?”
“就半小時前,一輛長途客車,直接衝下去了。”警察指著懸崖,“救援隊已經下去了,但這麼高的懸崖...”
李峰衝到護欄斷裂處,向下望去。藉著月光和救援燈光,他能隱約看到懸崖底部一輛客車扭曲的殘骸。
“那輛車...是不是藍色的?車身上寫著‘平安客運’?”李峰的聲音顫抖。
警察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你...”
李峰冇有回答,他癱坐在地上,腦海中閃過張秀梅將他推下車時那個複雜的眼神——那不是怨恨,是決絕,是...拯救。
“她早就想好了...”李峰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警察蹲下身。
李峰抬起頭,淚流滿麵:“車上那些人...那些眼睜睜看著她被拖走的人...她選擇和他們同歸於儘...”
“隻留下我一個...”他哽嚥著,“因為她知道,隻有我站出來了。”
懸崖下,救援車的燈光在夜色中閃爍,像點點星辰。夜風呼嘯著穿過山穀,彷彿無數冤魂的嗚咽。
李峰望著深淵,終於明白了那個被自己誤解的驅逐,是一次用生命完成的救贖。在山路與天空相接的地方,黎明正悄然逼近,但有些人,再也看不到今天的太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