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他是陳明,鎮上唯一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律師,也是學校的法律顧問。
“各位家長,請聽我說幾句,”陳明站到前麵,“作為法律工作者,我理解大家的悲痛。但事已至此,我們需要理性處理。這份協議,從法律角度保護了雙方的權益...”
“保護誰的權益?學校的吧!”有人喊道。
陳明麵不改色:“如果走法律程式,訴訟可能持續數年,最終賠償金額未必比現在高。而且,學校確實有責任,但火災的直接原因是電路老化,這是意外事故...”
“意外?門為什麼被反鎖?宿管為什麼不在?”趙誌剛質問。
“相關責任人已經被控製,會依法處理,”陳明推了推眼鏡,“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讓孩子們入土為安。簽了協議,學校會協助處理所有後事,賠償金也會立即到賬。如果堅持不簽...”他頓了頓,“學校可能無法配合後續事宜。”
威脅更加直白了。
家長們沉默著,內心在進行著痛苦的掙紮。一方麵是對孩子的思念和憤怒,另一方麵是現實的壓迫和誘惑。
十一點,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瘦小的女人走進來,是周婷婷的母親李素芬。她在鎮上的紡織廠工作,丈夫三年前工傷去世,她一個人拉扯女兒。
李素芬的眼睛又紅又腫,她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徑直走到工作人員麵前,顫抖著在協議上簽下名字。
“素芬!你...”旁邊一個認識她的家長驚訝地看著她。
李素芬簽完字,突然跪倒在地,放聲大哭:“我對不起婷婷...我對不起她...但我冇辦法...我真的冇辦法...”
工作人員遞給她一張紙巾和一份檔案:“這是醫院的地址和聯絡人,現在可以去看孩子了。”
李素芬幾乎是爬著離開會議室的。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會議室裡的氣氛變了。有憤怒,有鄙夷,但更多的是理解帶來的絕望。李素芬的丈夫死後,婆家把賠償金都拿走了,她一個人帶著女兒,日子過得艱難。八十萬,對她來說是天文數字,是活下去的希望。
“還有人要簽嗎?”工作人員問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陸陸續續,又有幾個家長走上前。他們低著頭,不敢看彼此,快速簽下名字,然後匆匆離開,彷彿在逃離犯罪現場。
到中午十二點,十七個家庭,已經有九個簽了字。
劉大山看著手中的協議,又看看身邊已經哭不出聲的妻子。妻子有心臟病,常年吃藥,小賣部的生意也隻是勉強維持。八十萬,能還清家裡的債務,能讓妻子去大城市看病,能...
“大山...”妻子虛弱地叫了他一聲,眼神空洞,“我們...我們簽了吧...我想見浩子最後一麵...”
劉大山的心像被刀割一樣。他想起上週送劉浩回學校時,兒子拉著他的手說:“爸爸,我這次數學考了98分,老師表揚我了。等我長大了,賺大錢,給你和媽媽買大房子。”
“好兒子...”劉大山當時摸著兒子的頭,心裡滿是驕傲。
而現在,他卻要在這張賣掉兒子生命的協議上簽字。
“不,”劉大山突然站起來,把協議撕成兩半,“我不簽!我要我的兒子!我要真相!我要責任人受到懲罰!”
碎片像雪花一樣飄落。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看著他,有驚訝,有同情,也有不解。
“我也不簽!”趙誌剛也站起來撕掉協議,“我兒子不能白死!”
“還有我!”張建軍第三個站起來。
王建國的臉色變得鐵青。
下午一點,拒絕簽字的八個家庭被“請”出了學校。他們聚在校門口,不知所措。
“我們現在怎麼辦?”王秀英抱著李小果的書包,那是她早上從宿舍拿出來的唯一遺物。
“去鎮政府!”趙誌剛說,“學校不管,我們就找政府!”
八個人,拖著疲憊的身心,走向鎮政府。鎮政府離學校不遠,是一棟三層小樓。門衛攔住他們:“今天領導都不在,開會去了。”
“那我們就在這裡等!”劉大山一屁股坐在門口台階上。
寒風中,八個家長在鎮政府門口坐了一下午。偶爾有工作人員進出,都匆匆走過,不敢看他們。有人試圖給他們遞熱水,但被同事拉走了。
傍晚時分,一個自稱是鎮政府工作人員的男人走出來:“各位家長,你們的情況領導已經知道了。但這件事歸教育部門管,你們找鎮政府冇用。我建議你們還是回學校,好好溝通...”
“溝通?怎麼溝通?簽那個賣身契?”趙誌剛激動地說。
男人搖搖頭,轉身進去了。
天漸漸黑下來,氣溫降到零下。王秀英開始咳嗽,她身體本來就不好。劉大山的妻子臉色蒼白,捂著胸口。
“要不...我們先回去?”一個家長小聲說,“明天再來...”
“明天?協議上寫著,晚一天少十萬!”張建軍苦笑,“他們就是算準了我們會撐不住。”
“那也不能讓孩子白死!”劉大山的聲音在寒風中發抖,但很堅定。
晚上八點,就在他們幾乎要撐不住時,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上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普通的羽絨服,但氣質不凡。
“各位家長,我是縣教育局的李副局長,”男人自我介紹,“我剛聽說這件事,特意趕過來。”
家長們像看到救星一樣圍上去。
李副局長聽完他們的敘述,臉色越來越凝重:“這件事,縣裡還不知道。這樣,你們先回去休息,我馬上瞭解情況,一定給你們一個交代。”
“我們想見孩子...”王秀英哭著說。
李副局長沉默了一會兒:“這樣,你們派兩個代表,我現在帶你們去醫院。但其他人先回去,好嗎?”
最終,劉大山和趙誌剛作為代表,上了李副局長的車。其他人互相攙扶著,各自回家。
去縣醫院的路上,李副局長問了很多細節:火災時間、宿管去向、協議內容...劉大山和趙誌剛一一回答。
“簡直無法無天!”李副局長憤怒地拍了一下座椅。
到了醫院,在太平間,劉大山終於見到了兒子。劉浩小小的身體躺在冰冷的鐵床上,臉上有煙燻的痕跡,但表情平靜,彷彿隻是睡著了。
“浩子...”劉大山跪倒在地,撫摸著兒子冰冷的臉,“爸爸來了...爸爸來了...”
趙誌剛找到兒子趙小文,這個總是夢想著去遊樂場的男孩,此刻安靜得讓人心碎。
“爸爸答應你的,等放假就帶你去市裡...”趙誌剛泣不成聲。
李副局長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等兩人情緒稍微平複,他說:“兩位,這件事很嚴重。我需要你們配合,把協議和其他證據儲存好。縣裡會成立調查組,一定會嚴肅處理。”
“真的嗎?”劉大山抬起頭,眼中有一絲希望。
“我以黨性保證。”李副局長鄭重地說。
離開醫院時,已經是深夜。李副局長開車送他們回鎮上,臨彆時說:“這件事可能會很艱難,但請你們相信,正義不會缺席。”
第二天一早,拒絕簽字的八個家庭再次來到學校。但校門緊閉,門衛說什麼也不讓進。
“學校今天不辦公,領導都不在。”門衛隔著鐵門說。
“那我們就在這裡等!”劉大山說。
上午十點,昨天已經簽字的李素芬悄悄來到校門口。她眼睛紅腫,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
“劉大哥,趙大哥...”她小聲叫道。
劉大山看著她,心情複雜。他理解李素芬的難處,但又無法完全原諒她的“背叛”。
“這是...婷婷的一些東西,我想交給學校...”李素芬低下頭,“還有,這是我昨晚偷偷影印的協議,給你們一份。也許...也許有用。”
她塞給劉大山一個信封,然後匆匆離開。
劉大山打開信封,裡麵是協議的影印件,還有一張小紙條:“對不起,我是個懦弱的母親。但請你們堅持下去,為了所有的孩子。”
劉大山的手顫抖了。他看向李素芬離去的背影,心中的怨氣消解了一些。在這個小鎮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無奈和掙紮。
中午,昨天簽字的另一個家長也來了,是張小宇的父親張國慶。他是個泥瓦匠,平時沉默寡言。
“我也不想簽的,”張國慶蹲在路邊,抽著廉價的煙,“但我老婆有病,常年吃藥。我爹半身不遂,需要人照顧。八十萬...我這輩子都掙不到這麼多錢...”
“可那是你兒子的命啊!”趙誌剛忍不住說。
“我知道!”張國慶突然激動起來,眼淚流下來,“我知道!我昨晚一宿冇睡,看著小宇的照片,我恨不得殺了自己!但現實呢?現實就是我需要那筆錢!我老婆還在醫院等著做手術!”
所有人都沉默了。現實的重量,有時候比道德和正義更沉重。
下午,事情出現了轉機。一輛縣電視台的車停在路邊,記者下車走向家長們。
“我們是縣電視台的,接到群眾反映,想來瞭解一下情況。”女記者說。
王建國聞訊趕來,試圖阻止采訪,但記者已經開始了拍攝。
“請問學校對這次火災有什麼解釋?”
“宿管為什麼擅離職守?”
“為什麼要家長簽保密協議才能見孩子遺體?”
麵對鏡頭,王建國語無倫次,汗如雨下。
采訪在傍晚的縣新聞中播出,雖然隻有短短一分鐘,但足以在小鎮掀起軒然大波。鎮上的人們開始議論紛紛,有人同情家長,有人指責學校,也有人認為家長是“想多要錢”。
但無論如何,事情已經捂不住了。
晚上,李副局長打來電話:“調查組明天就到,由縣紀委牽頭,教育、公安、消防多個部門聯合。你們一定要堅持住,把證據準備好。”
劉大山掛掉電話,心中五味雜陳。一方麵看到了希望,另一方麵又擔心這希望最終會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