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呼嘯著穿過樺林鎮的大街小巷,捲起地麵上枯黃的落葉,打在樺林小學的紅色磚牆上。這所建於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寄宿學校,是鎮上唯一一所可以為周邊村屯孩子提供住校條件的小學。
十一月十五日,一個普通的星期三。晚上八點,住宿的孩子們剛剛完成晚自習,陸續回到宿舍。最大的十一歲,最小的才八歲。
“陳老師,我有點想家。”八歲的李小果拉著宿舍管理員陳美蘭的衣角,小聲說道。
陳美蘭看了看錶,有些不耐煩地抽回衣角:“快去洗漱,九點準時熄燈。你媽媽週五就來接你了。”
陳美蘭今年四十五歲,是鎮上副鎮長的遠房親戚,在樺林小學做了三年的宿管。丈夫在縣城打工,兒子去年考上了市裡的高中,她對這份工作並不上心,隻覺得是個打發時間的差事。
九點整,宿舍的燈準時熄滅。陳美蘭像往常一樣,檢查了每間宿舍的孩子是否躺下,然後走到一樓大門處,掏出那把老舊的銅鎖。
“哢噠”一聲,大門從外麵被反鎖了。陳美蘭裹緊棉大衣,小跑著穿過操場,她要趕最後一班公交車去縣城——今晚是閨蜜的生日聚會,她答應要去KTV的。
宿舍裡,孩子們小聲說著話。五年級宿舍的孩子們還醒著幾個。
“劉浩,你睡著了嗎?”上鋪的王明輕聲問道。
“冇呢,我在想週末媽媽會不會給我買新的變形金剛。”下鋪的劉浩翻了個身。
“我想要那雙紅色的運動鞋,我表弟有一雙,特彆好看。”旁邊床的張小宇插話。
“我爸爸說,隻要我這學期考進前三,就帶我去市裡的遊樂場。”另一張床上的趙小文聲音裡透著期待。
這些孩子們大多來自周邊的農村,父母要麼外出打工,要麼在鎮上做點小買賣,週末才能來接他們回家。宿舍是他們臨時的家,也是他們共同的小世界。
晚上十點零七分,一樓走廊儘頭傳來輕微的“劈啪”聲。值班室的電路年久失修,一根老化的電線在寒冷的夜晚突然短路,火星濺到旁邊堆積的舊被褥上。
火苗起初很小,但遇到乾燥的被褥迅速蔓延。濃煙順著走廊擴散。
“咳咳...什麼味道?”靠近門邊的李磊第一個醒來,揉著眼睛坐起來。
接著,更多的孩子被煙嗆醒。
“著火了!著火了!”劉浩從床上跳下來,衝向門口。
他使勁轉動門把手,但門紋絲不動——陳美蘭在鎖大門時,習慣性地把每個宿舍的門也從外麵扣上了插銷,以防孩子們半夜溜出來。
“開門!開門啊!”劉浩拚命拍打著門。
越來越多的孩子聚到門邊,小小的拳頭一起砸在木門上,但門很結實,紋絲不動。
煙霧越來越濃,孩子們開始劇烈咳嗽。
“窗戶!從窗戶出去!”趙小文喊道,衝向窗戶。但窗戶外麵安裝著防盜網,是去年學校“加強安全措施”時統一安裝的。
“救命啊!救命!”孩子們齊聲呼喊,但宿舍樓是獨立的建築,離最近的教師宿舍有五十多米遠。呼嘯的北風將他們的呼救聲吹散在夜色中。
十點二十三分,門衛老張在值班室打盹時,隱約聽到呼喊聲。他揉了揉眼睛,望向宿舍樓,隻見一樓儘頭有紅光閃爍。
“壞了!”老張猛地站起來,抓起手電筒衝出去。當他跑到宿舍樓前,整個一樓走廊已經被火焰吞冇。
“119!快打119!”老張顫抖著手掏出手機,同時用對講機呼叫校長。
消防車在二十分鐘後趕到,但鎮上的消防隊隻有一輛老舊的水車。當消防員破開大門衝進火場時,宿舍的門已經被燒得變形。
十一點零五,當最後一名孩子被抱出來時,現場一片死寂。有十三個孩子已經冇有了呼吸,四個被嚴重燒傷,微弱地呻吟著。
校長王建國淩晨一點被叫醒,當他趕到學校時,現場已經被警方封鎖。看到那一排小小的身體被白布覆蓋,他腿一軟,幾乎摔倒。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拿起電話:“劉主任,通知所有中層以上領導,立刻到學校開會。還有,聯絡鎮政府的張副鎮長,請他務必到場。”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副校長、教導主任、後勤主任等人麵色凝重。
“死亡十三個,重傷四個,媒體一旦報道...”教導主任話冇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
“省裡的安全檢查組下週就要來。”王建國揉著太陽穴,“這件事如果鬨大,我們在座的誰都跑不了。”
“陳美蘭已經控製起來了,”副校長低聲說,“但她是張副鎮長的親戚...”
“親戚又怎樣!”王建國猛地拍桌子,“她必須負全責!是她擅離職守,是她鎖的門!”
“但學校管理責任也逃不掉,”後勤主任小心翼翼地說,“電路老化的問題我們早就知道,但維修申請一直冇批下來...”
會議室陷入沉默。
最後,張副鎮長清了清嗓子:“當務之急是善後。家長那邊必須穩住,不能鬨事,不能上訪,不能驚動媒體。”
“怎麼穩住?”教導主任問。
“賠償,”張副鎮長吐出一個菸圈,“給他們足夠的賠償,但前提是必須簽保密協議。晚簽一天,就少賠十萬。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隻要有一兩家先簽,其他人就會跟上。”
“這...會不會太...”副校長欲言又止。
“太什麼?你有更好的辦法嗎?”張副鎮長冷冷地說,“這件事如果鬨大,不光學校,整個鎮領導班子都要受影響。明年縣裡要評文明城市,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出事。”
淩晨三點,方案確定。由學校出麵,以“儘快處理善後事宜”為由,讓家長簽署賠償協議。協議中包含一筆賠償金,但要求家長放棄一切訴訟、上訪權利,並嚴格保密。簽署協議後,才能見到孩子的遺體。
訊息在天亮前傳遍了周邊村屯。
劉大山和妻子是在淩晨四點接到電話的。他們住在離鎮子三十裡外的劉家屯,夫妻倆在村裡開了個小賣部,兒子劉浩是他們的獨子。
“浩子出事了...”劉大山握著話筒的手在顫抖。
當他們趕到學校時,天剛矇矇亮。校門口已經聚集了十幾位家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恐和不安。
“我的小果呢?我要見我的小果!”李小果的母親王秀英癱坐在地上,哭得幾乎昏厥。
“大家冷靜一下,”教導主任帶著幾個老師走出來,“請家長們先到會議室,學校領導會向大家說明情況,並安排後續事宜。”
家長們被帶到教學樓三樓的會議室。會議室很大,能容納上百人,此刻卻顯得格外空曠和冰冷。
校長王建國走進來,身後跟著副校長和幾位學校領導。他的眼睛紅腫,聲音沙啞:“各位家長,發生這樣的悲劇,學校深表痛心...這是一起意外事故,我們會全力做好善後工作...”
“我們要見孩子!”一箇中年男人站起來喊道,他是趙小文的父親趙誌剛,在鎮上開出租車。
“對!讓我們見孩子!”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呼喊。
王建國示意大家安靜:“見孩子之前,我們需要先處理一些必要的手續。這是為了儘快給孩子們一個交代,也讓家長們能夠得到應有的補償。”
工作人員開始分發檔案。劉大山接過檔案,上麵寫著“事故善後處理及補償協議”。
他快速瀏覽著,手開始發抖。協議中寫明,學校將一次性支付賠償金八十萬元,但家長需承諾:不再向學校、教育部門或任何機構主張任何權利;不就此事進行任何形式的訴訟、上訪或媒體曝光;嚴格保密協議內容,否則將承擔法律責任。
最刺眼的是最後一行小字:“為儘快處理善後事宜,自事故日起,每晚簽署一天,賠償金額減少十萬元。”
“這是什麼意思?”張小雨的父親張建軍站起來,他是個木匠,手因為激動而顫抖,“我們不簽這個,就見不到孩子?”
王建國避開他的目光:“這是程式...希望大家理解,學校也是想儘快解決...”
“解決?怎麼解決?用錢買我兒子的命嗎?”趙誌剛把協議摔在桌上。
“八十萬...八十萬...”王秀英喃喃自語,突然尖叫起來,“我不要錢!我要我的小果!把我孩子還給我!”
會議室裡一片混亂。有的家長在哭泣,有的在憤怒地質問,有的則呆呆地看著協議,手不斷顫抖。
劉大山看著協議,又看看身邊幾乎崩潰的妻子,感到一陣眩暈。八十萬,對他們這樣的農村家庭來說,是一筆钜款。他們的小賣部一年純收入不過三四萬,八十萬要不吃不喝攢二十年。
但他隨即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他在想什麼?這是賣兒子的錢!
“我們不簽,”劉大山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堅定,“我們要見孩子,現在就要見。”
“對!不簽!”
“讓我們見孩子!”
幾個家長跟著站起來。
王建國臉色變了變,示意副校長過來低聲說了幾句,然後提高聲音:“如果大家現在不簽,我們無法安排後續事宜。孩子們還在醫院...需要家長簽字才能處理...”
這是赤裸裸的要挾。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隻有壓抑的抽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