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華在重症監護室躺了七天。頸動脈和氣管被割裂,大量失血,能救回來已是奇蹟。這七天裡,李秀蘭和王建國就坐在醫院走廊冰涼的塑料椅上,像兩尊迅速枯萎的雕像。警察來過幾次,詢問情況,也告知初步調查結果:現場無打鬥痕跡,凶器是自家刀具,鄰居證實聽到激烈爭吵和女孩哭喊,結合女孩手機裡與同學的聊天記錄(充斥著對父親的抱怨和索要金錢的記錄),以及父親手機上那條“我殺了我女兒”的報警錄音,案情清晰。
“是曉雯…說了什麼?”李秀蘭在警察最後一次來做筆錄時,聲音嘶啞地問。
年輕的女警察沉默了一下,從筆錄本後抬起眼,目光複雜:“根據現場環境和調查,以及陳曉雯同學反映的情況,陳曉雯當時…情緒非常激動,言語上…可能對陳先生有極大的刺激。”
“她說了什麼?”李秀蘭固執地追問,指甲掐進掌心。
女警察避開了她的目光:“一些…比較極端的話。李阿姨,具體細節,在法庭上可能會…陳先生目前情況還不穩定,等他清醒,我們會…”
“不用問了。”王建國按住老妻顫抖的手,他彷彿一夜之間脊背徹底佝僂了下去,“問了又能怎樣?”
第八天,陳建華從重症監護室轉入普通病房,脖頸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喉嚨插著管,無法說話。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對任何聲音、任何人的到來都冇有反應,像一具還有呼吸的軀殼。
李秀蘭坐在床邊,握著他冰冷的手,那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她張了幾次嘴,才發出聲音:“建華…媽…媽在這兒。”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責備?安慰?詢問?所有的話語在血淋淋的現實麵前都蒼白得可笑。她隻能一遍遍摩挲他的手背,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滴在白色的床單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陳建華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向她。那眼神不再是死寂,而是淬了毒的痛苦,和一種近乎瘋狂的迷茫。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聲音,插著管的嘴張了張,然後猛地閉上了眼睛,大顆大顆渾濁的眼淚從他深陷的眼眶裡湧出來,瞬間浸濕了鬢角的白髮。
***
庭審那天,天氣陰鬱。小小的法庭裡坐滿了人,有好奇的媒體,有麵無表情的法律從業者,有被這場人倫慘劇吸引來的旁聽者,嗡嗡的低語聲在肅穆的空間裡流淌。
陳建華被法警押上來。他穿著不合身的囚服,更顯得形銷骨立。脖頸上還纏著紗布,低著頭,目光隻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灰色的塑料拖鞋。自始至終,他冇有抬頭看任何人,包括坐在原告(附帶民事訴訟)席上的李秀蘭和王建國。
檢察官宣讀起訴書,聲音平板而清晰:“…被告人陳建華,因家庭瑣事與女兒陳曉雯發生爭執,過程中,持家中菜刀猛砍陳曉雯頸部,致其當場死亡,其行為觸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條,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應當以故意殺人罪追究其刑事責任。其犯罪手段特彆殘忍,情節特彆惡劣,後果特彆嚴重,社會影響極壞,建議法庭依法判處死刑…”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錘,砸在旁聽席上,砸在李秀蘭心上。她看著被告席上那個微微發抖的背影,那是她曾經的女婿,是她外孫女的父親,現在,是殺人凶手。
辯護律師是個頭髮花白、神色疲憊的中年人。他陳述了陳建華多年來獨自撫養女兒的不易,出示了陳建華的病曆、下崗證明、高利貸借據,以及鄰居、工友證實陳曉雯近年來愈發叛逆、索求無度、對父親言語羞辱的證言。律師試圖構建一個“長期壓抑下的激情殺人”和“被害人存在重大過錯”的辯護方向,但言辭間也充滿了無力感。在鐵證和結果麵前,任何“緣由”都顯得蒼白。
最後,法官照例詢問:“被害人近親屬,是否對被告人的犯罪行為表示諒解?”
所有的目光,包括一直低著頭的陳建華,都極其緩慢地、僵硬地轉向了李秀蘭和王建國。
法庭裡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李秀蘭站了起來,她感到老伴在桌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那隻手同樣冰冷顫抖。她看著法官,又緩緩將目光移向被告席。陳建華終於抬起了頭,他的臉慘白如紙,眼神空洞,像個等待最終判決的幽靈。
“我…”李秀蘭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她清了清嗓子,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我和我老伴…我們…”她停頓了很長時間,長到旁聽席開始響起細微的騷動。
“我們諒解他。”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李秀蘭感到一陣虛脫,也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法庭裡一片嘩然。檢察官皺起了眉頭,辯護律師也露出驚訝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