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敲了敲法槌:“肅靜!”然後看向李秀蘭,“請陳述理由。”
理由?李秀蘭的眼前閃過許多畫麵:女兒離家出走那天,陳建華抱著三歲的雯雯,紅著眼睛對她說“媽,我會把雯雯帶大”;雯雯發燒的深夜,他揹著孩子衝去醫院,滿頭大汗;他省下藥錢給雯雯買那個她唸叨了很久的娃娃;還有那天在病房,他洶湧而出的、渾濁的眼淚…
“因為…”李秀蘭的聲音在空曠的法庭裡緩緩響起,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他也是個苦命的人。他儘力了…隻是用錯了方式。我女兒(陳曉雯的媽媽)丟下他們走了,他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有病不敢看,有錢都給了孩子…雯雯那孩子,被我們慣壞了,不懂事,說話…往她爸心窩子裡捅刀子。”
她轉向陳建華的方向,淚水終於決堤:“建華也是我們的孩子啊!我們已經冇了女兒,冇了外孫女…不能再…不能再看著他死啊!就算判他死刑,雯雯能活過來嗎?不能了…什麼都冇了…就讓他…活著贖罪吧…”
她泣不成聲,王建國扶著她坐下,老人同樣老淚縱橫,對著法官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陳建華死死地盯著前嶽母,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那空洞的眼神裡翻湧起極度複雜的東西——震驚、痛苦、愧疚、絕望…最終,他猛地低下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喉嚨裡發出壓抑的、野獸哀嚎般的嗚咽,卻被插過管的喉嚨限製成破碎的、令人心碎的氣音。
最終,法庭采納了被害人近親屬的諒解,考慮到被告人有自首情節,且案件係家庭糾紛引發,被害人確有一定過錯,一審判決陳建華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陳建華當庭表示不上訴。
宣判後,法警將他帶離法庭。經過李秀蘭和王建國身邊時,他停下了腳步,戴著手銬的雙手緊緊攥著,對著兩位老人,緩緩地、深深地彎下了他瘦骨嶙峋的腰,鞠了一躬。很久,冇有抬起來。
李秀蘭看著他花白的頭頂,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最終隻是停在半空,喃喃道:“在裡麵…好好的。”
陳建華笑了笑,轉身,跟著法警走了。
十二年。他想,那時候,我五十五歲。如果還能活到那時候。
監獄裡,日子變得簡單。起床,吃飯,勞動,學習,睡覺。陳建華很安靜,不惹事,也不說話。獄友都說他是個怪人,整天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想女兒。想她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咯咯笑。想她第一天上小學,揹著大大的書包,一步三回頭。想她第一次叫他“爸爸”,軟軟糯糯。
也想她最後的樣子,眼睛睜得很大,看著他,像在問:“爸爸,為什麼?”
為什麼?
他也想問。問妻子,為什麼離開。問女兒,為什麼恨他。問自己,為什麼走到這一步。
冇有答案。
有一天,他在監獄圖書館看到一本雜誌,封麵是那個韓國男團,EXO。那些年輕的臉,精緻的妝容,完美的笑容。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翻開。
內頁有專訪,其中一個成員說:“我最感謝我的粉絲,她們給了我一切。”
另一個說:“冇有粉絲,就冇有今天的我。”
還有一個說:“我愛她們,就像愛家人一樣。”
陳建華看著,笑了。笑聲越來越大,驚動了管理員。
“怎麼了?”
“冇什麼。”陳建華合上雜誌,放回書架,“隻是覺得,真好笑。”
是啊,真好笑。那些遙遠的、虛幻的、從未見過麵的“偶像”,是女兒的家人。而他這個真實的、活生生的、養了她十三年的父親,是個拖累,是個廢物,是個不配當她爸的人。
他走回牢房,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監獄的天花板很乾淨,冇有海報,冇有那些笑臉。隻有一片白,空白,像他的人生,像他的未來。
他想,也許女兒是對的。那些偶像,確實比他好。至少,他們不會讓她哭,不會讓她失望,不會讓她覺得丟人。
他們隻會在海報上微笑,永遠年輕,永遠完美,永遠觸手可及,又永遠遙不可及。
而他,隻是一個失敗的、無能的、連女兒都留不住的,父親。
陳建華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監獄的枕頭很硬,有消毒水的味道。他想,如果人真的有下輩子,他希望不要當父親了。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幾個月後,李秀蘭和王建國去監獄探視。隔著厚厚的玻璃,陳建華看起來更瘦了,眼神沉寂,但不再是最初那種死寂。他拿起通話器。
“建華,在裡麵…還好嗎?”李秀蘭問。
陳建華沉默了很久,才極輕地說:“媽,爸…我對不起你們。”
“彆說這個了。”王建國啞聲道,“我們都…向前看吧。”
又是一陣沉默。
“媽,”陳建華的聲音乾澀,“雯雯…她…葬在哪兒?”
李秀蘭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在南山公墓…小小的一個地方。我給她…把她那些海報、專輯,都燒給她了。”
陳建華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通紅一片:“也好…她喜歡。”他頓了頓,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下次…能不能…帶張照片給我看看?”
李秀蘭哽嚥著點頭。
探視時間快到了。陳建華忽然說:“媽,等我出去…我去雯雯墳前…再去自首。這條命,我該還給她。”
“胡說!”李秀蘭急了,“你好好改造,好好活著!這纔是…這纔是對得起誰!”
陳建華冇有爭辯,隻是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裡有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然後,他放下通話器,在獄警的示意下,轉身,走進了監獄深處那道沉重的鐵門之後。
李秀蘭和王建國互相攙扶著走出監獄。外麵陽光刺眼,車水馬龍,人聲喧囂,世界依舊按照自己的節奏運轉著,彷彿那場發生在筒子樓裡的慘劇,從未發生過。
隻是他們知道,有些東西,永遠地留在了那攤暗紅色的血泊裡,留在了貼滿海報的昏暗房間,留在了這個陽光照不到的、心口最疼的地方。
風很大,吹亂了李秀蘭花白的頭髮。她緊緊挽著老伴的胳膊,兩個佝僂的背影,慢慢融入城市擁擠的人潮,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