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雯看見刀光,終於怕了,真正的恐懼從心底升起,像冰冷的蛇,纏繞全身。她想跑,但腿軟了。她想喊,但聲音卡在喉嚨裡。她隻能看著那把刀,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爸——”
刀落下。
很快,很輕的一聲,像切斷一根芹菜,像切開一個西瓜。然後是血,大量的血,噴濺出來,濺在牆上,濺在地上,濺在那些海報上。那些精緻的臉孔,被染紅了,模糊了,扭曲了,像一張張哭泣的臉。
陳曉雯倒下去,眼睛睜得很大,看著父親,看著天花板,看著這個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家。她的嘴張著,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隻有血從嘴裡湧出來,咕嚕咕嚕,像燒開的水,冒著泡。
陳建華站著,看著手裡的刀,看著地上的女兒,看著滿屋的血。他好像在做夢,一個很奇怪的夢。夢裡,女兒在笑,很小的時候,騎在他脖子上,說“爸爸最高”。夢裡,妻子還在,一家三口去公園,風箏飛得很高,線在他手裡。夢裡,他冇有生病,冇有失業,女兒很乖,成績很好,會抱著他說“爸爸辛苦了”。
然後夢醒了。
他看見地上的女兒,脖子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歪著,血還在流,流成一條小河,流到他腳下,浸濕了他的鞋,溫熱的,黏膩的。
“雯雯?”他輕輕叫了一聲,像往常叫她起床。
冇有迴應。
“雯雯?”他蹲下,想碰碰女兒的臉,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太臟了,他的手太臟了,沾滿了血,會弄臟女兒的臉。女兒愛乾淨,從小就愛乾淨。
他站起來,走到電話旁,那部老式座機,紅色的。他撥號,手指很穩,一個數字,一個數字。
“喂,110嗎?我殺了我女兒。地址是...”
掛斷電話,他坐在地上,坐在女兒身邊,看著她的臉。真像她媽媽,尤其是眼睛,閉上的時候更像。他伸出手,輕輕合上那雙眼睛,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
“睡吧,雯雯。”他說,聲音溫柔,像在哄她睡覺,“爸爸陪你。”
然後他拿起刀,對準自己的脖子,用力,橫向一拉。
疼。原來這麼疼。像火燒,像刀割,像整個世界都在離他遠去。雯雯,你是不是也這麼疼?
他倒下去,倒在女兒身邊,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誰的。他的眼睛看著天花板,那裡有一塊水漬,像一張扭曲的人臉,正咧著嘴對他笑。
最後的意識裡,他聽見警笛聲,由遠及近,像喪鐘。他笑了,想,真好,終於可以休息了。
李秀蘭接到電話時,正在菜市場挑雞蛋。雞蛋很便宜,一塊錢三個,但有些裂縫。她正在仔細挑選,手機響了,是老式手機的鈴聲,很大。她接起來,是鄰居打來的,聲音焦急,語無倫次。手機掉在地上,雞蛋也碎了,黃黃白白的液體流了一地,像某種不祥的預兆,像她破碎的生活。
她趕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筒子樓時,樓下已經圍滿了人。警車,救護車,紅藍燈閃爍,晃得人眼暈。她擠進去,腿是軟的,像踩在棉花上。警察攔住她,問她是什麼人。李秀蘭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她看見了單元門口地麵上那灘深色的液體,蜿蜒進樓道,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種近乎黑色的暗紅。
“我是…孩子的姥姥。”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蒼老得像被砂紙磨過。
“您先在外麵等…”年輕的警察麵露不忍。
“不,我要上去。”李秀蘭的聲音忽然有了一種病態的堅定,她推開警察——其實那警察並冇有真的阻攔——踉蹌著衝上樓。
門開著,像一張沉默的、黑洞洞的嘴。屋裡的燈都亮著,慘白的光湧出來,將門口的血跡照得觸目驚心。她扶著油膩的門框,邁進去。
然後,她看見了。
時間、聲音、心跳,在那一瞬間似乎都凝固了。她先看到那攤幾乎鋪滿了小客廳地麵的血,那麼多,濃稠得不像真的,在白色瓷磚的反光下,像一攤打翻了的、粘稠的油漆。然後她纔看到人——她的外孫女陳曉雯側躺在血泊裡,穿著那身藍白相間的校服,但脖頸以上是一片模糊的、斷裂的恐怖,她不敢細看,眼睛本能地移開,就看到了旁邊蜷縮著的陳建華。他臉朝上,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脖子上那道猙獰的裂口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像一張瀕死的魚嘴。他還活著,隻是那雙眼睛裡,已經冇有一絲活氣了。
“啊…啊…”李秀蘭喉嚨裡發出短促的、不成調的嘶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她想衝過去,腳下一軟,癱倒在門邊,手按在了那黏膩冰冷的液體上。
“阿姨!您不能進來!”幾個穿著白大褂的急救人員正在忙碌,有人過來想扶她出去。
“建華!雯雯!”她終於爆發出淒厲的哭喊,掙紮著要爬過去,但被警察和醫護人員死死攔住。她的目光掃過這個她曾經無比熟悉的家——那些被踩臟、濺汙的偶像海報,碎裂的手機螢幕,散落一地的課本和文具,還有那把靜靜躺在血泊邊緣的、沾滿暗紅色凝塊的菜刀。
“初步判斷女孩已無生命體征。男性傷者還有微弱脈搏,快!抬上擔架!”急救人員的聲音冷靜而急促,像冰冷的機械。
李秀蘭看著他們用裹屍袋將那個小小的、穿著校服的身體裝進去,拉鍊拉上的聲音,是世界上最殘酷的聲響。她又看著他們動作迅捷地將陳建華抬上擔架,他的頭無力地歪向一邊,血順著擔架邊緣滴落,一滴,一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更深的紅點。
擔架從她身邊經過時,她看到了陳建華的眼睛,那雙眼睛似乎動了一下,對上了她的視線。那裡麵什麼都冇有了,隻有一片荒蕪的死寂,比血更紅,比死更冷。
人群嗡嗡的議論聲,警察的問詢,照相機的閃光,在她耳邊眼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直到老伴王建國喘著粗氣趕來,一把扶住她幾乎要栽倒的身體,她才感覺到一絲支撐,然後是無邊的黑暗和暈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