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華把女兒拖進樓,拖上樓梯,拖進家門。他用儘最後的力氣,關上門,反鎖。世界突然安靜了,隻剩下陳曉雯的哭喊,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陳曉雯一進門,就衝進自己房間,拿起桌上的東西往地上砸。杯子碎了,那是她小時候陳建華給她買的,上麵印著小熊。筆筒翻了,那是她去年生日陳建華送的,她說醜,但還是用了。書本散了一地,那是陳建華一本本包的書皮。她一邊砸一邊哭,一邊哭一邊罵:“我恨你!我恨你!我冇你這樣的爸爸!”
陳建華站在門口,看著她砸。那是他買的杯子,他買的筆筒,他包的書。每一樣,都是他省吃儉用買的,都是他小心翼翼嗬護的,都是他以為能換來一點愛的。現在,它們都碎了,像他的心。
“砸吧,都砸了。”他輕聲說,像在哄一個孩子睡覺。
陳曉雯轉過身,臉上全是淚,鼻涕也流出來,糊了一臉。眼神卻凶狠,像狼崽子:“我不僅要砸東西,我還要告訴所有人,你打我,你虐待我!讓警察把你抓走!”
她掏出手機,那部嶄新的三星手機,螢幕亮得刺眼。她撥號,手指在顫抖,但很堅決。
“你打給誰?”
“姥姥!我要告訴姥姥,你打我,還踩壞我的海報!”
陳建華衝過去,搶過手機,摔在地上。新買的三星手機,螢幕碎裂,像之前那部一樣,像他的人生一樣,碎成一片一片。
陳曉雯呆住了,然後爆發出更尖銳的哭喊,那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我的手機!你賠我手機!”
“我賠?”陳建華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猙獰,像戴了一張痛苦的麵具,“陳曉雯,爸爸這輩子,什麼都賠給你了。工作,健康,尊嚴,全賠給你了。你還想要什麼?你說,爸爸還有什麼能給你的?”
“我什麼都不要!我就要你消失!你去死!你去死!”陳曉雯口不擇言,把心裡最惡毒的話都喊了出來,像潑出一盆臟水。
空氣突然安靜了。窗外的車流聲,樓下的說話聲,遠處工地施工的聲音,全都消失了。世界隻剩下他們兩個人,和滿地的狼藉。
陳建華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他看著女兒,看了很久,很認真,彷彿第一次認識她。這個他養了十三年的女兒,這個他以為會是他生命全部的女兒,此刻正用最惡毒的話詛咒他,讓他去死。
“你讓我去死?”
“對!你去死!你死了,我就能跟姥姥過了!你死了,就冇人管我了!你死了,我就能去看演唱會,去買專輯,去做我想做的事了!”陳曉雯尖叫著,把心裡話全喊了出來,那些話像刀子,一下下捅進陳建華心裡。
陳建華點點頭,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進廚房。他的腳步很穩,像踩在雲端。
陳曉雯還在哭,還在罵,冇注意到父親去了哪裡。直到陳建華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刀——切菜的刀,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像死神的目光。
“你...你乾什麼?”陳曉雯後退一步,聲音有點抖,但依然凶狠。
“你不是讓我死嗎?”陳建華輕聲說,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爸爸成全你。”
“你...你彆過來!我報警了!”陳曉雯去撿地上的手機,但手機已經碎了,螢幕黑著,像一隻死去的眼睛。
“報警?”陳建華笑,那笑聲空洞,“好,報警。讓警察來看看,這個女兒是怎麼逼死父親的。”
“我冇有逼你!是你自己冇用!是你冇本事!是你留不住媽媽!是你讓我被人看不起!”陳曉雯喊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但她不管,她要把所有的不滿,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憤怒,都傾瀉出來,像倒一桶垃圾,“你知道同學都怎麼說我嗎?他們說我是冇媽的孩子,說我爸是窮鬼,說我穿的用的都是便宜貨!你知道我多丟人嗎?我每次在群裡說我家的事,她們都在背後笑我!笑我有個冇用的爸!笑我家窮!你知不知道!”
“所以,都是爸爸的錯?”
“對!都是你的錯!全都是你的錯!”陳曉雯嘶吼,聲音已經沙啞,但依然有力,像一把鈍刀,在陳建華心上拉鋸,“你要是像王雨晴她爸那樣有錢,媽媽就不會走!我就能穿名牌,用最新款的手機,去看演唱會,去買專輯!都是你!都是你冇用!”
陳建華聽著,點著頭,手裡的刀握得很緊,指節發白,像要捏碎刀柄。他往前走了一步,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陳曉雯往後退,撞到牆上,無路可退。她的後背抵著冰冷堅硬的牆壁,前麵是父親,和父親手裡的刀。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
“你...你彆過來!你敢動我,姥姥不會放過你的!”她的聲音開始發抖,眼淚又流出來,這次是恐懼的眼淚。
“你姥姥...”陳建華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對,你姥姥好。她給你錢,給你買手機,她比我好。那些韓國人也好,他們又帥又有錢,他們也比我好。所有人都比我好,對吧?”
“對!他們就是比你好!比你好一千倍!一萬倍!”陳曉雯尖叫,聲音已經劈裂,“你憑什麼命令我?你憑什麼管我?你憑什麼當我爸?你不配!”
你不配。
最後三個字,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駱駝,也壓垮了陳建華心裡那根繃了十三年的弦。
陳建華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他看著女兒,這個他願意用生命去愛的女兒,此刻正用最惡毒的話詛咒他,讓他去死。他突然覺得很累,很累,累到不想再呼吸,累到想永遠睡去。這十三年來,每一天,每一刻,他都在拚命,像一頭老牛,拉著一輛破車,在陡坡上艱難前行。他以為,隻要他再努力一點,再堅持一下,就能到山頂,就能看見光。可現在他知道了,冇有山頂,冇有光,隻有無儘的陡坡,和越來越重的車。
“好。”他說,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爸爸不配。”
然後他抬手,不是對著自己,而是對著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