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累人...”陳建華重複這三個字,笑了,笑聲比哭還難聽,像夜梟的啼叫,“原來爸爸是拖累。”
“本來就是。”陳曉雯看見車來了,一輛白色的轎車,閃著燈。她招手,語氣輕快:“車來了,我走了。”
“不許走。”陳建華拉住她的書包,那書包很沉,裝滿了書,也裝滿了他的絕望。
“你乾嘛?鬆手!我要遲到了!”
“今天這學,不上了。”陳建華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憑什麼?你憑什麼不讓我上學?放開我!”陳曉雯掙紮,但父親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抓住書包帶子。
“就憑我是你爸!憑我養你十三年!憑我省吃儉用供你讀書!憑我每天起早貪黑,累得像條狗,就為了讓你過得好一點!”陳建華吼出來,積壓多年的委屈、痛苦、憤怒,在這一刻爆發,像決堤的洪水,沖垮了最後的堤壩。
陳曉雯被嚇住了,但隻有一瞬。下一秒,她更激烈地掙紮,又踢又打:“你放開我!你弄疼我了!我要告訴姥姥!”
“告訴你姥姥?好啊,告訴她,你爸就是個冇用的廢物,不配當你爸!”陳建華眼睛血紅,手上用力,把女兒往回拉,像拉一個不聽話的牲口。
海報掉在地上,展開,那些精緻的臉孔貼在臟汙的地麵,沾上了汙水和灰塵。
“我的海報!”陳曉雯尖叫,那聲音如此尖銳,幾乎刺破耳膜。她彎腰去撿,像撿什麼稀世珍寶。
陳建華也看見了。他看見女兒對那些紙片的在乎,遠超過對他。他看見那些光鮮的麵孔,在嘲笑他的失敗,他的無能,他可憐的人生。他看見自己十三年的付出,十三年的愛,十三年的忍讓,在這些紙片麵前,一文不值。
他抬起腳,踩在海報上,用力,碾過。
“不要!”陳曉雯撲過去,但已經晚了。鞋底碾過那些笑臉,留下肮臟的印記,像在他心上留下的印記。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眼神裡是純粹的恨,那恨意如此濃烈,幾乎化為實質:“你賠我!這是限量版!你賠!”
“我賠?”陳建華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鹹澀的,滾燙的,“我拿什麼賠?我的命嗎?陳曉雯,爸爸的命,你要不要?”
“誰要你的命!我要我的海報!你賠!你賠!”陳曉雯哭喊,拳頭砸在父親身上,一下,兩下,三下,像雨點。
不疼。陳建華想,真的不疼。比起心裡的疼,這算什麼。比起這十三年來每一天的疼,這算什麼。
滴滴司機等得不耐煩,按喇叭,聲音刺耳。陳建華看過去,司機探頭出來,是個年輕人,染著黃頭髮:“還走不走了?”
“走!”陳曉雯喊,聲音裡帶著哭腔。
“不準走!”陳建華吼,那吼聲如此恐怖,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司機見狀,罵了句臟話,開車走了,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
陳曉雯徹底崩潰了,她坐在地上,又哭又鬨,像一個三歲的孩子:“你賠我海報!你賠我!我恨你!我恨你!”
陳建華站著,看著她。這個他從小捧在手心裡的女兒,這個他願意用一切去換她開心的女兒,此刻像一頭髮瘋的小獸,對他齜牙咧嘴,要把他的肉一塊塊撕下來。
“起來,回家。”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不!我就要在這兒!讓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什麼爸爸!你是個瘋子!瘋子!”陳曉雯尖叫,引來幾個路人圍觀,指指點點。
“我是什麼爸爸...”陳建華喃喃,然後彎腰,一把將女兒拽起來,像拽一個破麻袋,往家拖。
“放開我!你放開我!救命啊!打人了!”陳曉雯尖叫,手腳亂踢亂打。
但路人隻是看著,冇人阻止。也許以為隻是父女吵架,也許不想多管閒事,也許司空見慣。在這個城市,每天都有無數這樣的爭吵,這樣的拉扯,這樣的絕望,冇人會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