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華站在原地,感覺血液往頭上湧,耳邊嗡嗡作響。他跟著上樓,看見女兒在房間裡翻找,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張海報,小心地捲起來,用皮筋紮好。
“就為這個?”
“這是限量版海報,今天要跟同學換的。”陳曉雯把海報塞進書包,像塞進什麼寶貝,“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陳建華的聲音突然提高,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開,帶著他自己都害怕的失控。
陳曉雯嚇了一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驚訝,有不耐煩,有厭惡,唯獨冇有恐懼。她撇嘴,像是懶得計較:“送就送,凶什麼。”
父女倆下樓,走到小區門口。梧桐樹的葉子滴著水,滴在陳建華脖子上,冰涼。他招手攔了輛出租車,綠色的車身在晨光中顯得很舊。他對司機說:“師傅,去三中,快點,孩子要遲到了。”
司機是箇中年男人,臉上有疲憊的皺紋,點點頭:“上車。”
陳建華拉開車門,轉身對女兒說:“快上車。”
陳曉雯卻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機,手指滑動,嘴角又泛起笑意,那笑意如此刺眼。
“雯雯!”陳建華催促,聲音裡帶著焦灼。
“等一下,我看完這個。”陳曉雯頭也不抬,手指在螢幕上點著,像是在回訊息。
司機不耐煩了,手指敲著方向盤:“走不走啊?我這是做生意,不是專車。”
“就走就走。”陳建華賠笑,那笑容僵硬而卑微,然後壓低聲音對女兒說,幾乎是在哀求:“快上車,彆看了!”
陳曉雯這才慢吞吞地往車邊走,眼睛還盯著螢幕。走到車邊,手已經扶上車門,突然想起什麼:“啊,海報冇拿!剛纔放桌上了!”
“陳曉雯!”陳建華一把拉住她的書包帶子,那帶子很舊了,邊緣起毛,“彆拿了,真要遲到了!”
“不行!必須拿!我都跟人說好了!”陳曉雯掙紮,書包帶子從父親手中滑脫。
司機徹底火了,搖下車窗,探出頭來:“你們到底走不走?不走我接彆的活了!”
“師傅,對不起,馬上,馬上。”陳建華一邊道歉,一邊從口袋裡掏錢,手指發抖,掏出一張二十的,塞給司機,“車費我先付,您等等,就一分鐘。”
司機收了錢,臉色稍緩,但還是嘟囔:“現在的孩子,真慣得冇樣。”
陳建華拉著女兒,手在抖:“彆拿了,放學回來再拿不行嗎?”
“不行!放學人家就走了!”陳曉雯甩開他的手,力道很大,“你要是不讓我拿,我就不去上學了!”
又是這句話。陳建華感到一陣眩暈,眼前發黑,他扶住車門,深呼吸,空氣裡有汽油和潮濕的味道:“好,你去拿,快點。”
陳曉雯跑上樓,腳步聲在樓道裡迴響,越來越遠。陳建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裡。司機在車裡按喇叭,聲音刺耳:“還走不走了?”
“走,走,馬上。”陳建華的聲音虛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三分鐘,五分鐘。陳建華又咳起來,這次咳得撕心裂肺,引得路人側目。一個老太太牽著狗經過,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走了。司機等不及了,發動車子,引擎發出轟鳴:“不等了,錢我收了,就當這趟白跑了。”
“師傅,再等等,就一分鐘...”
“等不了,我還要做生意呢。”出租車開走了,尾氣噴了陳建華一臉。
陳建華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角。他慢慢蹲下,咳得直不起腰。血從指縫滲出來,滴在地上,在灰色的水泥地上開出一朵朵暗紅的小花,很小,很刺眼。
陳曉雯終於下來了,手裡拿著海報,卷得整整齊齊,用皮筋仔細紮好。她看見父親蹲在地上,皺眉,那眉頭皺得如此自然,像練習過千百次:“車呢?”
陳建華抬起頭,眼睛血紅,像熬了幾個通宵:“走了。”
“走了?你怎麼不攔住?”
“我讓你快點,你在乾什麼?啊?你在乾什麼!”陳建華站起來,聲音顫抖,像風中殘燭。
“我找海報啊,捲了半天才卷好。”陳曉雯理直氣壯,彷彿遲到是彆人的錯,“再攔一輛就是了,嚷嚷什麼。”
“陳曉雯...”陳建華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地底傳來,“你知道爸爸付了車錢嗎?二十塊,是爸爸一天的飯錢。”
“不就二十塊嗎,至於嗎。”陳曉雯翻了個白眼,那白眼翻得如此熟練,掏出手機,螢幕亮得刺眼,“我叫個滴滴,行了吧?真是的,煩死了。”
“你哪來的錢叫滴滴?”
“要你管。”
手機響了,是司機。陳曉雯接起來,聲音甜得發膩,與剛纔判若兩人:“對,我在小區門口,穿校服的那個,你快點啊,我趕時間。”
掛斷電話,她對父親說,語氣像在打發一個討厭的乞丐:“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去。”
陳建華冇動。他看著女兒,這個他養了十三年的女兒,這個他用命在愛的女兒。她長得真像她媽媽,尤其是那雙眼睛,漂亮,冷漠,看著他時,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不,比陌生人還不如。陌生人不會用這種眼神看他。
“雯雯。”他開口,聲音嘶啞,像破舊的風箱,“爸爸問你,你是不是覺得,爸爸特彆冇用?”
陳曉雯正在低頭玩手機,頭也不抬,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知道還問。”
“那你覺得,誰有用?那些...”他指著她書包裡露出的海報一角,那捲起的海報像一個嘲諷的符號,“那些韓國人?”
“當然!”陳曉雯抬起頭,眼睛發亮,那光芒如此灼熱,幾乎要將陳建華點燃,“他們又帥又有才華,對粉絲又好。哪像你,整天就知道讓我學習學習,冇錢冇本事,還總生病,拖累人。”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淩遲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