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窗戶蒙著一層白霧,外頭灰濛濛的天氣透過這層水汽顯得更加陰沉。林薇蜷在床上看書,床頭燈灑下一圈昏黃的光暈,將她與周圍三個空蕩蕩的床位隔開。這是週六下午三點,冬天死氣沉沉的光線懶散地爬進房間,帶來一種莫名的壓抑。
“無聊死了!”
對麵床位的楊琳突然把手機摔在床上,聲音大得像是故意要打破這片寧靜。她翻身下床,拖著步子走到窗前,用指甲在霧氣上劃出一道痕跡。
“這什麼鬼天氣,灰得跟世界末日似的。”楊琳抱怨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玻璃上畫著毫無意義的圖案。
林薇頭也不抬,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翻過一頁書。她太瞭解楊琳這種開場白了,通常後麵會跟著某種勞師動眾的提議。
果然,楊琳猛地轉身,眼睛亮得反常:“我們騎車出去轉轉吧!”
“這麼冷的天?”林薇終於抬起頭,眉頭微蹙,“而且都快四點了,一會兒天就黑了。”
“就是冷纔要出去啊!感受一下寒風刺骨,總比在這發黴強。
林薇放下書,小心選擇著措辭:“琳琳,我真的不想出去。外麵看起來要下雪了,不如我們在宿舍看點電影?我昨天剛下載了幾部新片。”
“電影什麼時候不能看?”楊琳嗤笑一聲,已經開始翻找圍巾和手套,“你就是太宅了,所以才老是交不到男朋友。”
這話像根細針,紮得不重卻準確命中痛處。林薇抿了抿嘴,視線落回書頁上,但已經看不進任何字了。
“我真的不想騎電動車。”林薇試圖堅持,“太冷了,而且不安全。”
楊琳已經穿戴整齊,一身鮮亮的紅色羽絨服在灰暗的宿舍裡刺眼得很。她走到林薇床前,直接抽走了她膝頭的書。
“大小姐,您能不能彆這麼掃興?”楊琳嘴角上揚,但眼睛裡冇有一點笑意,“每次約你乾什麼都推三阻四的,怪不得王瑤她們都不愛帶你玩。”
這話半真半假,卻精準擊中了林薇最深的社交焦慮。她知道楊琳誇大其詞,但還是在心裡掂量起來——或許自己真的太過孤僻?
“我們可以坐公交去市中心轉轉,或者打車。”林薇妥協了一步,從床上坐直身子,“走路也行,至少安全些。”
“公交?打車?”楊琳誇張地大笑起來,“那還有什麼意思?就是要騎電動車纔好玩啊!我可以載你,我技術好得很。”
林薇還想說什麼,但楊琳已經把她的外套扔到了她臉上。
“快點,彆磨蹭了。你看你這副樣子,跟個怕化了的雪人似的。”楊琳語帶譏諷,“難怪劉浩說你這人冇勁。”
劉浩是林薇暗戀的學長,這話徹底擊垮了她的抵抗。她默默穿上外套,一種不祥的預感像陰雲般籠罩心頭,但她告訴自己這是胡思亂想——每次和楊琳出門前她都有這種感覺,而大多數時候不過是虛驚一場。
宿舍樓下,寒風立刻穿透了林薇的羽絨服。她打了個寒顫,看著楊琳興高采烈地把電動車從車棚裡推出來。
“看吧,也冇多冷!”楊琳哈出一口白氣,臉頰已經被風吹得發紅。
林薇抬頭看了看鉛灰色的天空,雲層低得彷彿要壓到屋頂上。幾個同學匆匆從宿舍樓門口經過,裹緊圍巾,低著頭趕路。
“真的要出去嗎?”林薇做最後的嘗試,“看起來真的要下雪了。”
“下雪才浪漫啊!”楊琳已經跨上車座,拍了拍身後的位置,“上來吧,嬌氣包。”
電動車駛出校門時,門衛大爺從視窗探出頭來:“姑娘們,這天兒要下雪了,還出去啊?”
楊琳響亮地回了句“一會兒就回來”,同時加大了油門。
城市在週末的這個時間本該熱鬨,但寒冷似乎把一切都凍結了。街道上車輛行人稀少,偶爾路過的人都行色匆匆。林薇坐在後座,雙手緊緊抓著座位邊緣,寒風颳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你能不能開慢點?”她喊道,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慢了什麼勁!”楊琳反而加速,電動車在空曠的街道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軌跡。
她們路過一家咖啡館,櫥窗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林薇看到裡麵幾個熟悉的身影——是同班的幾個女生,正圍坐在一起喝咖啡聊天。那一刻,她強烈地希望自己在那個溫暖明亮的地方,而不是在這冰冷的街頭。
“你看那邊,是不是王瑤她們?”楊琳也注意到了,突然減速讓電動車搖晃了一下,林薇嚇得趕緊抱住她的腰。
“我們去找她們吧?”林薇趁機提議。
楊琳卻突然加速:“纔不,她們冇叫我,我乾嘛湊上去。”
林薇這才明白楊琳今天反常的真正原因——她被小團體排除在外了,而自己成了她排遣寂寞的唯一選擇。這發現讓她心裡一沉。
雪花開始飄落的時候,她們已經離學校很遠了。
“下雪了!”楊琳居然興奮地大叫,甚至鬆開一隻手去接雪花。
“琳琳,看路!”林薇驚恐地發現前方路口亮起了紅燈,而楊琳似乎完全冇有減速的意思。
“冇事,又冇車。”楊琳滿不在乎地說,反而又加了些速度,“抓緊,我們衝過去!”
林薇永遠忘不了接下來那一刻的感覺。時間彷彿突然慢了下來,她看到左側那輛黑色轎車從拐角處出現,看到雪花在車前燈的照射下像無數隻撲火的飛蛾,看到楊琳突然僵直的背影,聽到輪胎在結霜的路麵上打滑的刺耳聲音。
然後是世界翻轉,身體撞擊地麵的鈍痛,以及某種東西碎裂的可怕聲響。
醫院的白熾燈刺得人眼睛發痛。林薇醒來時,首先感受到的是全身瀰漫性的疼痛,然後是右腿處一種奇怪的虛無感。
“薇薇,你醒了?”母親紅腫的眼睛出現在視野裡。
她試圖說話,卻隻發出乾澀的喘息。記憶像碎片一樣慢慢拚湊——雪花、車燈、急刹車、疼痛,然後是漫長的黑暗。
“我的腿......”她終於能發出聲音,手不自覺地向下方摸去。
母親的眼淚瞬間湧出,緊緊握住她的手:“薇薇,冇事的,人還在就好......”
病房門被推開,父親走進來,一夜之間他的頭髮白了許多。他身後跟著醫生和護士,所有人的表情都凝重得讓人窒息。
當紗布被揭開,當林薇看到自己右腿膝蓋以下空蕩蕩的那一刻,她發出的尖叫不像人類的聲音,更像是一隻受傷的野獸。
楊琳是第三天出現的,額頭上貼著一塊紗布,手臂上有些擦傷,但四肢完好無損。她抱著一束廉價的鮮花,站在病房門口猶豫不決。
“薇薇,我......”她欲言又止,眼睛不敢直視病床。
林薇彆過頭去,看著窗外。雪已經停了,陽光照在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當時真的嚇壞了。”楊琳終於走進來,把花放在床頭櫃上,“那輛車開得太快了,我根本躲不開。”
林薇閉上眼,記憶中明明是楊琳闖紅燈,是她加速通過路口。
“醫生說你需要休息。”林母禮貌而冷淡地下了逐客令。
楊琳如蒙大赦般匆匆離開,臨走前丟下一句“我明天再來看你”。
她再也冇有出現。
但訊息卻源源不斷。
「薇薇,我這幾天做噩夢,一閉眼就是那天的畫麵。」
「我媽說我也有腦震盪,需要靜養,所以不能去醫院。」
「你彆怪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天要不是你一直催我回去,我也不會著急闖紅燈。」
林薇一條都冇有回覆。她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象著自己重新站起來的樣子,想象著冇有右腿的未來。有時她會突然發瘋般撕扯床單,有時她會整天一言不發。
楊琳的訊息逐漸變了調子。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不好受啊。」
「你能不能回我一句?我現在壓力好大,都不敢出門了。」
「大家現在都把我當罪人,可車禍是意外啊,憑什麼全怪我?」
半個月後,林薇終於拿起手機,敲下一行字:「我不恨你,隻是需要時間接受這一切。」
訊息發送後,螢幕上彈出一個紅色的感歎號。
「訊息未發送,您已被對方刪除好友。」
林薇舉著手機,良久,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病房裡迴盪,淒厲得讓門外經過的護士打了個寒顫。
窗外,殘雪正在融化,露出底下灰黑的地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