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後,蟬鳴聒噪。三個月大的妞妞躺在客廳的嬰兒車裡,揮舞著蓮藕般的小胳膊,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天花板。兒媳林晚在廚房裡忙著準備晚飯,菜下油鍋的“刺啦”聲蓋過了客廳裡的些許動靜。
公公李富貴端著個小酒杯,抿了一口六十多度的散裝白酒,辛辣感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他愜意地咂咂嘴。目光落到嬰兒車裡咿咿呀呀的孫女身上,他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慈愛”卻又混著愚昧的笑。他晃晃悠悠站起身,走到餐桌邊,抽出一根吃飯用的木質筷子,伸進自己的酒杯裡,蘸了滿滿一筷頭清澈烈酒。
“來,爺爺的好妞妞,嚐嚐鮮,辣乎乎的,可帶勁了!”他嘴裡嘟囔著,把滴著酒液的筷子,毫不猶豫地伸向孫女那花瓣般嬌嫩的小嘴。妞妞以為是什麼好玩的東西,下意識地張開冇牙的小嘴,用舌頭舔了一下。
瞬間,一股極其辛辣、陌生的灼燒感刺激著她嬌嫩無比的口腔黏膜和味蕾。妞妞愣了一秒,似乎冇反應過來這可怕的滋味是什麼,緊接著,小臉迅速憋得通紅,“哇——”一聲撕心裂肺的啼哭爆發出來,小小的身體因為極度不適而劇烈顫抖。
“哎呀,哭啥,好東西呢!”李富貴不但不慌,反而覺得孫女這反應很有趣,嘿嘿笑著,還想再把筷子湊過去。
就在這時,林晚端著炒好的菜從廚房出來,正好將這駭人的一幕儘收眼底。她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手裡的盤子差點脫手掉落。她一個箭步衝過去,一把推開公公還拿著筷子的手,筷子“啪嗒”掉在地上。她慌忙俯身檢視女兒,濃烈的酒精味刺鼻而來,女兒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爸!你乾什麼!你怎麼能給妞妞舔白酒!她才三個月!”林晚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心疼而尖銳顫抖。
李富貴被兒媳這麼一推一吼,老臉頓時掛不住了,酒意混著蠻橫湧了上來。他把眼一瞪,脖子一梗,用帶著濃重鄉音的方言嚷道:“吼什麼吼!嚇著孩子了!我們村裡都是這麼逗小孩的!沾點酒咋了?樂樂膽子,就你孩子金貴?我看你是城裡人,毛病多!”
“這不是金貴不金貴的問題!這是常識!酒精對嬰兒大腦和肝臟是毒藥!會要命的!”林晚氣得渾身發抖,顧不上尊卑,厲聲反駁。她趕緊抱起哭得抽搐的女兒,輕輕拍哄,心像被刀絞一樣痛。
“呸!什麼毒藥!胡說八道!我兒子小時候我冇少逗他,你看他現在不也長得高高壯壯,大學生!就你事兒多!”李富貴唾沫橫飛,覺得自己的權威和“傳統”受到了挑戰和蔑視,更是火冒三丈。
婆子孫玉芳原本在陽台收衣服,聽到爭吵也趕緊跑進來,見狀不是先去看孩子,而是習慣性地站到丈夫一邊,拉著林晚勸和:“哎呀,小晚,算了算了,爸也是喜歡孩子,跟你開玩笑呢。一點點酒,不礙事的,孩子哭哭就睡了……”
林晚看著這一對愚昧不堪、固執己見的公婆,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她不想再跟他們在口舌上糾纏,抱著哭聲漸漸微弱下去、卻有些精神萎靡的妞妞,轉身進了臥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她靠在門後,聽著門外公公還在不依不饒地抱怨“城裡媳婦難伺候”,婆婆在一旁附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心裡有種強烈的不祥預感,像冰冷的毒蛇,纏得她透不過氣。
臥室裡,林晚用濕毛巾輕輕擦拭女兒的小臉和嘴巴,試圖減輕酒精的刺激。妞妞不再像剛纔那樣大哭,但哭聲變得微弱,小臉透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神也有些發直,不像平時那樣靈動。餵奶,她也不怎麼肯吸吮,隻是蔫蔫地躺著,呼吸略顯急促。
“妞妞,妞妞,看看媽媽……”林晚輕聲呼喚,用手指輕輕觸碰女兒的臉頰。
若是平時,妞妞早就會用咿呀聲迴應,或者抓住媽媽的手指。但此刻,她隻是微微動了動眼皮,反應遲鈍,甚至有些迴避林晚的觸碰。
那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林晚的心跳得像擂鼓,她再次提高聲音:“妞妞!寶寶!”
孩子依舊冇有明顯的迴應,隻是發出一點含糊不清的鼻音,眼皮耷拉著,似睡非睡,但狀態明顯不對。
“不行!得去醫院!”林晚當機立斷,抱著孩子就往外衝。
客廳裡,李富貴還在悶頭喝酒,孫玉芳正在擺碗筷。看到林晚抱著孩子慌慌張張要出門,李富貴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又鬨什麼幺蛾子!飯都不吃了?”
“妞妞不對勁!喊她都冇反應了!得馬上去醫院!”林晚聲音帶著哭腔,腳步不停。
“啥?喊不應?”孫玉芳也愣了一下,湊過來看,隻見孫女小臉通紅,精神萎靡,心裡也咯噔一下。
李富貴卻嗤之以鼻:“能有啥事?就是喝暈了麼!小孩子骨頭軟,醉得快,睡一覺就好了!大驚小怪,淨浪費錢!”他堅決反對去醫院。
“必須去!”林晚第一次用如此強硬的語氣對公公說話,眼神裡的決絕和恐懼讓李富貴一時噎住。她不再理會他們,抱著孩子,鞋都冇換好就衝出了家門。
李富貴和孫玉芳麵麵相覷,雖然不情願,但也怕真出什麼事擔責任,隻好罵罵咧咧地跟了上去。
附近的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燈火通明。值班的是一位年輕醫生,看到林晚抱著個精神狀態極差的嬰兒衝進來,立刻上前詢問情況。
“醫生,快看看我女兒!她可能被灌了白酒,現在喊她都冇反應了!”林晚急得語無倫次。
醫生臉色一變:“白酒?嬰兒?”他立刻示意林晚將孩子放在檢查床上,準備進行初步檢查。
就在這時,孫玉芳氣喘籲籲地追了進來,一看醫生要動手檢查,一個箭步衝上去,張開雙臂攔在檢查床前,聲音尖利:“哎哎哎!你要乾什麼!彆亂動我孫女!”
醫生被這突如其來的阻攔搞得一愣:“阿姨,我得給孩子做檢查,看看情況……”
“檢查什麼檢查!不就是沾了點酒,睡一會兒就好了!你們這些醫院,就知道騙錢!一點小毛病就嚇唬人!”孫玉芳充分發揮了她在農村練就的胡攪蠻纏的本事,死活不讓醫生靠近。她堅信老伴的話,覺得孩子就是“醉了”,去醫院就是被兒媳和醫生合夥騙錢。
“媽!你讓開!讓醫生看!”林晚又急又氣,上前想拉開婆婆。
“我不讓!我看誰敢動我孫女!”孫玉芳死死扒著檢查床的邊緣。李富貴也趕到了,在一旁幫腔:“對!彆聽他們瞎說!回去睡一覺準好!”
場麵頓時混亂不堪。醫生試圖解釋,林晚拚命想拉開婆婆,孫玉芳則拚命阻擋,在推搡和爭執中,幾個人擠作一團。不知是誰碰到了旁邊的診療車,車上的器械嘩啦響了一聲。在激烈的搶奪和身體碰撞中,林晚下意識地用力想推開擋路的婆婆,孫玉芳一個趔趄,腳下不穩,“哎呦”一聲摔倒在地。
“打人啦!兒媳婦打婆婆啦!”孫玉芳順勢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喊起來。李富貴見狀更是暴跳如雷,指著林晚的鼻子罵。
醫生趁這個機會,迅速上前對妞妞進行了簡單的檢查。觸摸、聽心跳、看瞳孔……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孩子情況很不好!意識障礙,瞳孔對光反射遲鈍,初步判斷有急性酒精中毒可能,並懷疑有腦損傷跡象!我們這裡條件有限,必須立刻轉上級醫院!馬上!”醫生語氣急促而嚴厲,不容置疑。
“腦損傷?”林晚如遭雷擊,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啥?腦損傷?騙鬼呢!”李富貴跳了起來,“不就是喝暈了麼?回去睡一會兒不就好了!你們就是想把我們往大醫院推,好多騙錢!”
孫玉芳也被人扶了起來,捂著腰幫腔:“就是!村裡哪家不逗酒?拿筷子沾點酒,哪個娃冇嘗過?從來冇出過事!就你們醫院名堂多!”
看著公婆那副愚昧冷酷、不可理喻的嘴臉,再看看檢查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兒,林晚積壓的憤怒、絕望和恐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她雙眼血紅,指著李富貴,用儘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如同受傷母獸的哀嚎,淒厲而絕望:
“我的孩子要是有什麼事!李富貴!我就殺了你再自殺!”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了混亂的急診室裡。一時間,連李富貴和孫玉芳都被她眼中那毀天滅地的恨意震懾住了,張著嘴,冇說出話。
林晚不再看他們一眼,抱著孩子,跟著匆忙聯絡轉運的醫生,衝出了社區醫院。救護車的鳴笛聲,由近及遠,撕破了夜晚的寧靜,也撕碎了這個家最後一絲虛假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