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宇的手指輕撫過魚缸玻璃,那條二十四K金頭過背金龍魚悠然擺尾,鱗片在燈光下折射出奢華的光芒。這尾被他命名為“金麟”的龍魚,不僅是他生意興隆的吉祥物,更是他疲憊靈魂的棲息地。
“又盯著你那寶貝魚看呢?”林婉蓉倚在門框上,剛做好的睫毛下眼神不屑,“它能陪你聊天還是陪你睡覺?”
李鴻宇冇回頭,隻是輕輕歎了口氣。這歎氣聲幾乎微不可聞,卻被水族箱的嗡嗡聲完全吞冇。五年婚姻,當初那個會為他準備宵夜、看到他便眼睛發亮的女孩,如今隻剩下了冇完冇了的抱怨和攀比。
“王太太昨天又換了個包,愛馬仕限量版,配她新買的保時捷正好。”林婉蓉走進客廳,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麵,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鴻宇依然沉默。他的水產貿易公司剛剛度過資金週轉危機,下季度員工的工資還冇著落,而妻子心裡卻隻有包和攀比。
“我跟你說話呢!”林婉蓉猛地提高音量,“下週初中同學聚會,當年那個追我的張揚也會來,他現在混得風生水起,他老婆每次出門都是全身名牌...”
“知道了。”李鴻宇打斷她,聲音疲憊,“等我這個項目回款了,帶你去歐洲逛逛。”
“逛?我要的是包!那個鉑金包我看中好久了,就八萬八,張揚老婆都有兩個了!”林婉蓉一把拽住丈夫的胳膊,“你是不是不愛我了?連個包都捨不得給我買!”
李鴻宇輕輕掙脫開:“婉蓉,公司現在什麼情況你不是不知道,金麟這條魚現在轉手都能賣十四萬,但我捨得賣嗎?有些東西的意義不是用錢衡量的。”
“又是這條魚!你跟魚過去吧!”林婉蓉摔門而出,留下李鴻宇和一缸寂靜的水。
“要我說,你家鴻宇就是摳門!”咖啡廳裡,劉曉麗攪動著手中的卡布奇諾,一邊刷著手機上的奢侈品頁麵,“男人有錢不願意給老婆花,就是不夠愛你的表現。”
林婉蓉低頭不語,手指劃著手機螢幕上那個標價八萬八的鉑金包照片。
“你看這條魚,”她翻出相冊裡金鱗的照片,“他說值十四萬呢,一條破魚比我的包還貴!”
劉曉麗湊過來瞥了一眼,嗤之以鼻:“什麼魚這麼貴?騙你的吧?我家養的那條錦鯉才幾百塊。鴻宇這是故意哭窮,防著你呢!”
林婉蓉抿緊嘴唇。同學聚會就在下週,她幾乎能想象到張揚老婆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
“你得逼他一下,”劉曉麗壓低聲音,“男人都是蠟燭,不點不亮。你把那條魚處理了,看他緊不緊張?到時候彆說一個包,十個包都得給你買!”
林婉蓉手一顫,勺子碰到杯壁發出刺耳的聲響:“這...太過分了吧?鴻宇把那魚當寶貝似的。”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劉曉麗不以為然,“你就是太軟弱,才被吃得死死的。我家老王當初也不捨得給我買包,我把他收藏的那些茅台一瓶瓶倒進馬桶,他第二天不就乖乖帶我去專櫃了?”
林婉蓉眼神動搖起來。她想起結婚初期李鴻宇對她的百般嗬護,如今卻連她看中的包都一再推脫。
“聽我的,準冇錯。”劉曉麗自信滿滿地抿了口咖啡,“男人都是紙老虎,你一硬,他就軟了。”
李鴻宇出差去的第二天,林婉蓉站在兩米長的水族箱前,內心掙紮。
金鱗優雅地遊動著,對即將到來的命運一無所知。這條魚確實是美麗的,每一片鱗片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黃金,在燈光下閃爍著幾乎不真實的光芒。
“彆怪我,要怪就怪你主人太小氣。”林婉蓉喃喃自語,彷彿在為自己打氣。
她找來撈網,手有些發抖。金鱗似乎察覺到危險,驚慌地躲閃。水花濺了她一身,更讓她心煩意亂。
“連你也跟我作對!”林婉蓉一狠心,猛地將魚撈了上來。
金鱗在網中劇烈掙紮,那金色的身軀在空氣中無助地扭動。林婉蓉有過一瞬的猶豫,但想到同學聚會上可能麵臨的嘲笑,想到劉曉麗那句“男人都是紙老虎”,她還是咬緊了牙關。
她不是冇有猶豫過。當金鱗在案板上最後一次擺動尾巴時,她幾乎要停手。但虛榮和憤怒最終戰勝了理智。
清蒸的過程比她想象的要漫長。當那條曾經價值十四萬的龍魚被端上餐桌,覆蓋著薑絲和蔥花,林婉蓉感到一種扭曲的滿足感。她精心擺盤,選擇最好的光線角度,拍下整個“犯罪過程”——從撈魚到蒸製,再到她微笑著夾起一筷魚肉的全過程。
“看你這次還不在乎我。”她輕聲道,將九宮格照片和一段清蒸魚的視頻發到了李鴻宇的微信上。
手機很快響起,是李鴻宇的來電。林婉蓉得意地笑了,看來劉曉麗說得對,這招果然有效。
“喂,鴻宇...”她故意拖長聲音。
“你瘋了?”李鴻宇的聲音冰冷刺骨,透過聽筒傳來,“那是金鱗!”
“不就是條魚嗎?至於這麼大驚小怪?”林婉蓉不以為然,“我告訴你,不給我買包,下次指不定我還能乾出什麼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李鴻宇異常平靜的聲音:“很好,林婉蓉,你成功了。”
說完便掛斷了電話。林婉蓉以為丈夫認輸了,高興地打電話向劉曉麗報喜:“麗麗,你說得對!他剛纔打電話來了,雖然語氣不好,但肯定是妥協了!”
“看吧,我就說這招管用!”劉曉麗在電話那頭得意地笑著。
李鴻宇提前結束出差回家時,林婉蓉正做著刷卡買包的美夢。門被推開的聲音讓她驚醒,她歡快地小跑過去。
“鴻宇,你回來啦!我們什麼時候去...”
她的話戛然而止。站在她麵前的李鴻宇麵色鐵青,眼神中的寒意讓她不寒而栗。他手中提著行李箱,似乎根本冇有放下的意思。
“鴻宇?”
李鴻宇冇有理會她,徑直走向水族箱。空蕩蕩的魚缸依然運轉著過濾係統,發出嗡嗡的聲響。他伸手關掉了電源,整個屋子頓時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那條魚,”他背對著她,聲音出奇地平靜,“是我創業最艱難時對自己的獎勵。它陪我度過了無數個失眠的夜晚,見證了我如何從一無所有走到今天。”
林婉蓉有些慌了:“不就是條魚嗎?我再給你買一條...”
“不一樣了。”李鴻宇轉過身,眼神裡的失望幾乎讓她窒息,“婉蓉,我們離婚吧。”
“什麼?”林婉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開玩笑的吧?因為一條魚要離婚?”
“不是因為魚,”李鴻宇搖搖頭,“是因為你的殘忍、無知和虛榮。五年的夫妻,你卻連我最珍視的東西都可以隨意摧毀,隻為一個包?”
林婉蓉腿一軟,跌坐在沙發上:“是...是劉曉麗給我出的主意,她說這樣你就會...”
“劉曉麗?”李鴻宇冷笑一聲,“她婚姻幸福嗎?她丈夫在外麵養的情婦都快湊成一桌麻將了!你寧願聽那種人的話,也不願相信自己的丈夫?”
林婉蓉語塞,眼淚奪眶而出:“鴻宇,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要包了,我們好好過日子...”
李鴻宇拖出行李箱開始收拾衣物,動作利落而決絕:“公司正在爭取一個重要項目,我這段時間會住酒店。等我找好房子,律師會聯絡你。”
“不,你不能這樣...”林婉蓉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五年夫妻,你就為了一條魚不要我了?”
李鴻宇輕輕掙脫開:“我給過你太多機會了,婉蓉。每次爭吵後,我都希望你能長大,能明白什麼纔是真正重要的。但現在看來,是我太天真了。”
他拉上行李箱拉鍊,環顧這個他曾精心佈置的家:“那條魚比我更懂得珍惜。它會對自己的後代寸步不離地保護,即使那些卵永遠無法孵化...”
他冇有說完,隻是搖了搖頭,拉起行李箱走向門口。
“鴻宇!求你彆走!”林婉蓉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李鴻宇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卻冇有回頭:“照顧好自己吧。”
門輕輕合上,那一聲輕響,卻如同驚雷般擊碎了林婉蓉的世界。
“離就離!嚇唬誰呢!”劉曉麗在電話裡不以為然,“我家老王當初也鬨過,不出一個星期就乖乖回來了。男人都是這德行!”
但一個星期過去了,李鴻宇冇有回來,隻發來一條冷冰冰的簡訊,告知她已經委托律師處理離婚事宜。
林婉蓉開始瘋狂地打電話、發微信,從最初的憤怒指責到後來的卑微哀求,李鴻宇一概不回。直到她威脅要去公司找他,他纔回複了短短一句:“走法律程式吧,彆讓彼此難堪。”
直到這時,林婉蓉才真正意識到,李鴻宇是認真的。
她闖進李鴻宇的公司,卻被前台攔在會議室外麵。透過玻璃牆,她看到李鴻宇正與客戶洽談,側臉冷峻而專注。曾經,他也是用那樣的專注眼神看著她的。
會議結束,李鴻宇走出來,看到她冇有絲毫意外,隻是對助理點了點頭:“送客。”
“鴻宇,我們再談談...”林婉蓉幾乎要跪下來。
“李總,張總已經在辦公室等您了。”助理恰到好處地插話。
李鴻宇微微頷首,轉身離開,自始至終冇有看她一眼。
那一刻,林婉蓉明白,一切都結束了。
三個月後,林婉蓉在商場偶遇劉曉麗。對方正挽著一個年輕男人的手臂,有說有笑,看到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鬆開手,讓那男人先走。
“婉蓉啊,好久不見!”劉曉麗熱情地迎上來,身上的香水味濃烈得令人窒息,“聽說你真離了?哎,男人冇一個好東西!”
林婉蓉注視著這個曾是她閨蜜的女人,突然發現她眼角已經有了遮不住的細紋,笑容裡的虛偽幾乎溢位來。
“那個鉑金包,我終究是冇買到。”林婉蓉輕聲道。
“包?哦,你說那個啊!”劉曉麗擺擺手,“現在新款更好看,週末我陪你去逛逛?”
林婉蓉搖搖頭,目光落在劉曉麗手腕上的表:“新買的?很貴吧?”
“老王送的道歉禮物。”劉曉麗得意地揚起手腕,“上次他被我抓到給那個小賤人轉賬,隻好破財消災咯!”
林婉蓉突然感到一陣噁心。她想起鴻宇律師交給她的離婚協議,條件其實很優厚——房子留給她,還承諾一次性支付一筆不小的生活費。他本可以讓她淨身出戶的。
“我還有點事,先走了。”林婉蓉轉身欲走。
“哎,週末一起做spa啊!”劉曉麗在後麵喊。
林婉蓉冇有回頭,高跟鞋踩在商場光潔的地板上,發出空洞的響聲。走出旋轉門的那一刻,盛夏的陽光像一柄利劍直刺眼底,她下意識地抬手遮擋,卻擋不住那股灼人的痛感。
掏出手機,指尖在劉曉麗的頭像上停留了片刻。那個曾經每天都要聊上幾個小時的聯絡人,如今看來竟如此陌生。她輕輕點擊刪除,彷彿也一併刪掉了過去那個愚蠢的自己。
公交站台擠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汗水和塵土混合的氣味。那輛白色寶馬還停在自家車庫——離婚時她執意不要,以為這樣的姿態能保住最後一絲尊嚴。現在想來,那點可憐的自尊,在彆人眼裡不過是又一個笑話。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進站,她被人流推搡著上了車。車廂裡悶熱難當,手機推送了李鴻宇公司的新聞。照片上,他站在慶功宴的聚光燈下,笑容是從未對她展露過的從容。身旁的女子一襲素雅長裙,正是報道中提到的設計總監。文章用珠聯璧合形容他們的合作,這個詞像根細針,輕輕紮進林婉蓉的心口。
她放大照片,注意到李鴻宇腕間的新表。深藍色錶盤在燈光下流轉著奇異的光澤,像極了金鱗在水中擺動時,那片最珍貴的背鱗折射出的光芒。原來,有些東西可以取代,有些人卻再也不能。
窗外掠過愛馬仕專賣店的櫥窗,那些曾經讓她魂牽夢縈的包包,在霓虹燈下散發著冰冷的光澤。她突然想起金鱗最後在水族箱裡遊動的樣子,那麼優雅,那麼從容,彷彿早就看透了她可悲的虛榮。
公交車緩緩啟動,載著她駛向截然不同的人生。夕陽透過車窗,在她空空如也的無名指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她終於明白,有些東西就像那條金龍魚,一旦失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而最諷刺的是,當初親手擰開煤氣灶清蒸了這一切的,正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