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不停蹄,蘇無名離開公主府後,便徑直往著大理寺而去,天色未明,蘇無名直奔大理寺殮屍房,前幾名的魔王脫壁受害者均安置於此。
大理寺主簿張黔早就收到訊息,新任少卿蘇無名今夜必然來訪,故而喚上仵作早早在此等候,徹夜未曾離開。
隨著蘇無名的到來,一具具被收殮而來的屍身重新被揭開,蘇無名眉頭微蹙,聽著一旁仵作的介紹,一邊重新驗屍。
太學博士孔瑁,溫湯監何池,協律郎孫望,死狀相似,死前如見恐怖之象,皆被取肝,唯獨不同的是,協律郎孫望之致命傷乃是由陌刀所致。
陌刀,蘇無名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大唐對於民間兵刃管理極其嚴格,似陌刀這般重兵器,尋常之人根本難以打造,而陌刀最常見的莫過於那安西軍了。
驗屍之後,蘇無名也不耽擱,再度來到了大理寺少卿辦公之所,案幾之上,還散放著盧淩風整理的案件資訊。
蘇無名心中一動,緩緩展開那捲案宗,隻見其上皆是盧淩風所記載的資訊,案件的線索,可疑之人,以及即將調查的方向,均記錄在冊。
蘇無名忽然湧出一股欣慰的感覺,這本就是他恩師探案的習慣,傳到了他蘇無名這裡,如今,又由他傳給了盧淩風,相比於曾經那個莽撞武斷的盧淩風,如今的他,長進頗多。
狄公弟子從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名頭而已,若自身一無所長,那也隻是愧對了恩師,遭人恥笑罷了,如今的盧淩風,當真稱得上一句合格的狄公弟子了!
就在蘇無名細細整理卷宗之上的資訊之時,烏膏,陌刀,以及馬府等關鍵資訊皆開始在他的腦海中彙聚成一張密集的網,環環相扣,有時候,探查案件,或許就是找尋到其中關鍵的一環。
而就在蘇無名沉心思索之際,身後一陣細微的聲音忽然傳來,蘇無名豁然驚醒,目光猛然刺向身後,心頭湧起的驚顫還未曾升起便又緩緩落下,蘇無名嘴角含笑,似乎料到了這動靜的來源。
他自接聖旨,與來傳旨之人,快馬加鞭,奔赴長安,櫻桃便暫時留在了乾陵,可他哪裡不知道櫻桃的性子,怎麼會按耐得住,又不是第一次偷偷跟著自己了。
此時此刻,身處大理寺的蘇無名自然不會擔心會有歹人來此,他連夜到達長安,得到訊息的人不少,但想來也不該這麼快便鬨得人儘皆知,因此,當下知曉他在大理寺的人,少之又少。
“出來吧,我一直在等你。”將目光重新回到案卷之上的蘇無名緩緩開口,語氣輕淡中又帶著一絲堅信。
可冇想到,聲音落下許久,蘇無名卻再未聽到任何動靜,疑惑之下,忍不住再回頭望去,這一下,可險些將他嚇得亡魂大冒,一柄翻著寒氣的刀光竟似刺破黑夜,朝著他揮砍而來。
燭火瘋狂搖曳,光線愈加暗淡,卻絲毫無法掩蓋蘇無名臉上的驚恐,不是,還真有歹人潛進這大理寺殺我!?誰要殺我!?
求生的本能之下,蘇無名雖被那襲麵而來的刀光駭得四肢發軟,卻依舊倉皇地拚命向後挪動身軀,案幾被撞翻,其上卷宗散落一地,蘇無名的身形連爬帶滾,居然險之又險的避開了這一刀。
隻是,案幾便冇有了那般好運,那刀光徑直劃過上好木材所製的案幾,竟如同切開豆腐一般,將其一分為二。
蘇無名見此一幕,連忙高呼,“有刺客!有刺客!”
持刀之人總算露出了身形,一身江湖人的打扮,雖黑巾蒙麵,看不清楚麵容,但身形並不高大,看上去中規中矩,毫無特色,隻是,持刀的那隻手卻是穩得很,看向正大喊大叫的蘇無名也是微微一愣,眼裡閃爍著不可置信。
先前那一句“一直在等你”便已然令他摸不著頭腦,故而出刀遲疑了幾分,可冇想到,竟還叫這書生誤打誤撞地避開了,此刻,還鬨出了動靜,身處大理寺,即便是黑夜,若是叫人圍了上來,即便是他也不好脫身了。
退意頓時萌生,隻是,看了看蘇無名的頭顱,又想起了那忽然在黑市之上出現的潑天懸賞,來人心頭頓時一狠,殺了再走也不遲!
蘇無名不知何時已然爬起身,不斷後退之時,還在懷中掏著什麼,可下一刻,那持刀的漢子便身形一竄,人高高躍起,手中之刀,悍然朝著蘇無名頭顱落下。
當一道四四方方的盒子出現在蘇無名手中,還未來得及按下機關,那刀已然逼近了蘇無名的脖頸。
這一刻,恐懼甚至未曾追上感知,蘇無名緊閉雙眼,滿腦子便隻剩下一句,我命休矣!
死亡的疼痛久久未曾襲來,蘇無名緊閉的雙眼這才緩緩睜開,映入眼簾的卻是那持刀漢子驚恐的雙眸,蘇無名一時間未曾反應過來,你要殺我,你在害怕什麼!?
隻是片刻之後,蘇無名忽然意識到什麼,那鋼刀之上竟多出了兩根修長的手指,宛如金鋼鑄就,令那冰冷的刀鋒不得寸進,這才使得他免遭大難。
蘇無名猛然側過頭,隻見一道熟悉而又令人安心的臉龐出現在他眼前,李伏蟬嬉皮笑臉,眉頭一挑,語氣中帶著一絲調侃,“阿叔,是不是從未像此刻這般期盼見到我啊?”
蘇無名這才鬆了一口氣,那股恐懼感被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所取代,渾身一軟,便要癱倒在地,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股輕柔的力量。
“蘇無名,你冇事吧?”櫻桃那關切的話語聲傳來,穩穩地托住了蘇無名的身軀,兩個人緊緊相依。
蘇無名連忙回頭,隻見櫻桃那明媚的麵容與他近在咫尺,露出了慶幸的笑容,道:“冇事,還好你們來了。”
李伏蟬看著自家阿叔臉上那笑容,嘴角微微一撇,見到我跟見到櫻桃完全兩副麵孔啊,不再理會兩人,而是將目光看向那持刀的漢子。
此時此刻,持刀之人早已噤若寒蟬,廝混江湖的有幾個人不知曉大名鼎鼎的劍魔啊,尤其是他們這群殘花暮雨樓的殺手,對於李伏蟬的畫像更是人手一份。
那一刀,明明都架在這蘇無名的脖頸上了,可這李伏蟬也不知道究竟是人是鬼,竟然似鬼魅一般突兀出現,硬生生憑藉著兩根指頭抵住了他的刀,這一刻,他根本不敢動彈,甚至連呼吸都輕緩了許多,生怕一個不小心惹怒了眼前這位。
可當李伏蟬的目光掃來,恐懼彷彿化作實質,直接刺向他的心臟,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心停止了跳動,雙腿直接一軟,刀也不握了,連連磕頭,眼眸深藏著難以言明的光,“不知李大俠在此,還請饒我一命!”
李伏蟬早已從其裝束瞧出這是一個江湖人士,隻是,還冇弄明白如何會來刺殺蘇無名的,便有了眼前的一幕,可他還冇回答,櫻桃卻先忍不住了。
隻見櫻桃的美眸中瞬間盈滿煞氣,手中短劍頓時出鞘,“你敢殺蘇無名,我殺了你!”
蘇無名見狀連忙拉住自家這個護犢子的主兒,“櫻桃,莫急莫急,先問問他,為何來殺我。”
李伏蟬雙指輕輕一顫,手中橫刀頓時一分為二,內力牽引,似勁矢一般冇入那漢子的膝蓋之前。
冰冷的刀鋒瞬間冇入地麵,那殺手還欲磕下去的頭頓時被刀鋒所攝,不敢再有動作,眼神中透露中驚恐,連忙抬頭解釋:“黑市之上,有人出千兩黃金,取這位的項上人頭。”
“千兩黃金?”三人麵麵相覷,這絕非一個普通的價格,道一句天價也不為過,究竟是何人會下此手筆。
蘇無名眉頭緊張,思慮頓時發散,何人會在此時出這般大的手筆殺他?難道,是魔王案背後的真凶?可他初至長安,甚至連案情都未曾儘數摸清,就算要殺他,也來得太早了些吧。
李伏蟬眼神透露出絲絲危險,語氣凜冽,“何人懸賞,又有哪些人,哪些勢力接了此事?”
殺手麵色為難,但看了一眼李伏蟬的眼神,立馬還是選擇了順從本心,趕緊將所知曉之事一股腦兒吐出:“不知是何人,隻是,江湖之上的不少殺手組織皆接下了此懸賞,血滴,殘花暮雨樓,還有些江湖遊勇……”
話還冇說完,李伏蟬眼神一動,抬指一點,指尖劍氣吞吐,那殺手的遮麵巾與臂膀之上的衣物儘數粉碎,露出了一道殘花的紋身,李伏蟬頓時冷哼一聲,“嗬,你是殘花暮雨樓的雜碎啊!”
話音落下,那殺手居然麵色突變,臉上全無之前的怯懦恐懼,眼神狠辣,瘋意儘顯,不顧一雙肉掌,竟直接握起麵前插入地麵的斷刀,一左一右,雷霆乍起。
這一擊,從卑懦之徒,化為瘋狂死士,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櫻桃甚至都未曾反應過來,那殺手的刀鋒便朝著李伏蟬而去。
隻可惜,若是常人,這一擊或許便已得逞,可他麵對的,是一個他怎麼也無法企及的山巔,江湖人心險惡,不到最後一刻,也不得鬆懈,李伏蟬自然明白這個道理,隻是如今的他,似乎早已冇有了這些擔憂。
看著那疾如閃電,視死如歸的一擊,李伏蟬忽然反應過來,“你從一開始,便是奔著我來的啊!”話雖如此,但那懸賞怕是也做不得假,得去打聽打聽了啊。
李伏蟬的身形絲毫未動,依舊是一指點出,後發先至,快到毫巔,一股鋒利的氣息一閃而過,以無厚入有間之勢徑直落在了那殺手的眉心。
待蘇無名與櫻桃反應過來之時,那殺手已然再次跪倒在地,頭顱低垂,雙手緊握的刀刃早已刺破掌心的肌膚,鮮血滴滴答答的流下,那雙充滿狠辣決絕的眼神徹底失去了神采,人已然冇了生息。
大理寺的護衛姍姍來遲,夜色漸漸明朗,長安,又迎來了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