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鳥如同劃破黑夜寧靜的一道血光,長安因參天樓之事,各國使者及幻術師皆至,此刻,魚龍混雜。
更不用說還有有心之人,處心積慮,預謀大事,早就暗流湧動,危機四伏,而這木鳥,徹底掀起了這平靜之下的波瀾。
雍州轄管京畿,此刻,雍州縣廨,兩位門前當值的捕手忽然瞧見空中飛來一物,警惕之心立馬升起,細細一看,竟是一隻飛旋而來的木鳥。
這一刻,皇城之中的捕手素養立即展現而出,手中障刀出鞘,高喝一聲,“弓箭手!”
此刻縣廨之內當值的弓箭手立即聞聲而動,寥寥數息間竟已至門前,順著門前捕手所指,二話不說,張弓搭箭,便朝著木鳥疾射而出。
天色昏暗,木鳥高懸,捕手反應迅捷,但箭矢卻難以觸及那木鳥,反倒是木鳥胸前忽然洞開,一道機關暗箭帶著一封書信,直射縣廨牌匾,做完此事,木鳥便似完成使命,疾飛遠去。
“怎麼回事?”一道威嚴的雄渾有力的聲音響起,雍州司法參軍萬安昂首闊步而來。
看著木鳥徹底消失在天際,一眾捕手無奈收弓撤箭,看向趕來的萬安,趕緊回道:“萬參軍,剛纔飛來一隻大鳥,好像是木頭做的,還會射箭!您看!”
捕手抬手一指,萬安便看到了那釘在公廨牌匾上的箭矢,其上,掛著一封書信。
萬安立即意識到此事的不同尋常,飛身而起,取下箭矢,拿起書信,二話不說,便朝著縣廨之內而去。
“哼,沙斯,借幻術大會之際,潛入長安,竟還敢木鳥傳書挑釁!”雍州長史杜銘看著萬安送來的書信,冷笑一聲。
萬安眉頭微緊,“這個沙斯,可是那個已經消失了十多年的天下第一幻術大師?”
杜銘眼底流露出一絲不屑與仇恨,“就是他!”杜銘稍頓,“除了幻術師,他還有一個身份,殺手!”
萬安不解,“他說要跟朝廷清算舊賬,是什麼賬啊?”
杜銘猛然起身,冷笑一聲,“跟朝廷清算,哼,朝廷還要找他清算呢!”杜銘的眼中似有火焰升騰,“他犯下的罪,有人一直幫他記著呢!”
此夜之後,杜銘寫下一封書信,連夜送往了涼州,那裡,有著一直幫沙斯記著罪行的人,如今沙斯再現,沉寂多年的人也該動一動了!
長安金吾衛大營,女扮男裝的裴喜君已經多日來此,可依舊不曾打探到盧淩風的訊息,自洛陽一彆,歸於長安,盧淩風的訊息便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也不知道去了何處,裴喜君無奈,隻得來此碰碰運氣。
而一回到家,卻被裴堅抓個正著,“喜君啊,回來這幾天,不老老實實地在家待著,出去乾什麼?”
裴喜君麵帶喜色,絲毫不曾注意到裴堅眼底的無奈,“來開長安一年多了,我想上街逛逛!”
裴堅輕歎一口氣,冇好氣道:“逛逛?那用得著女扮男裝?用的著去金吾衛大營?”
裴喜君麵色頓時一變,略帶嗔怒,“父親!你派人跟蹤我!”
裴堅深吸一口氣,將裴喜君喚來身旁坐下,語氣無奈,卻又滿含心疼,“你啊,愛慕盧淩風,一路南下追隨,此事,早就傳回長安,朝野上下,無人不知!”
裴喜君一聽,心中生出不喜,“父親,這是我的私事!”
裴堅搖了搖頭,“可你是我的女兒啊,你的私事很有可能變成彆人針對為父的把柄!”
裴喜君默然,她出身官宦世家,又怎會不知這朝野中的肮臟與危險,雖愛慕情郎,但也不希望將自己的父親置於險境,一時間,她不知該如何開口。
裴堅也知曉女兒的心意,長歎一聲,“盧淩風是太子的人,可當今朝廷,卻是公主一家獨大,七個宰相,有四個皆是公主一黨,如今,又出了上官瑤環那般權力熾盛女子官員,待中秋一過,也不知還會不會再有高升。”
裴堅稍稍一頓,似是回憶,“你可知道,這般權勢的臣子,為父生平所見,也不過當年狄公那般了!”
說到此處,裴堅眼中精光閃過,忽然低聲問道:“喜君,我問你,李伏蟬與上官瑤環之事可是當真?”
李伏蟬與上官瑤環互生情愫一事早已被有心之人傳回長安,朝堂風向劇變,那些狄公門生舊吏,紛紛聞風而動,公主一黨權勢更為熾盛,若不是被曾泰強行按下,恐怕,朝堂早已生變!
但即便如此,此時此刻,公主的權勢已然覆蓋朝野,即便太子登基,想要坐穩這皇位,恐怕也不是那麼容易之事!
裴喜君壓抑自家父親居然關心起這般事情,略一思索,便明白其中曲折,“父親是想知曉瑤環姐與伏蟬的關係,以此確認狄公門生的動向!”
“唉!”裴堅心中佈滿擔憂,他如今之處境,看似深受天子寵愛,實則是烈火烹油,危機四伏,這偌大個朝廷,偏偏生出了三種聲音,他一個吏部侍郎,縱然權勢不小,可也不過是夾縫求生,如履薄冰啊!
看著父親苦惱的模樣,裴喜君倒是未曾隱瞞二人的關係,將二人相戀一事告知,此事本就從未有過隱瞞,父親此刻要的也不過是一個準信,“確是如此,瑤環姐與伏蟬確是相戀!”
裴堅那久經官場的心微微一顫,如此,這天子之爭,又要橫生諸多波瀾了呀!
本想點醒自家女兒與蘇無名結拜其中的利害關係,想了想,裴堅嚥下了滿腹彎彎繞繞,畢竟,結拜的其中一人,是上官瑤環啊,有了這層關係,或許,無論未來自己如何,女兒的安全或有保障。
裴堅不知道的是,即便冇有此般曲折彎繞,僅憑李伏蟬與眾人的關係,他也會竭儘全力保護大家的安全,而這,未來便是朝野諸位官員的傾向!
裴堅左思右想,最後整個人忽然鬆弛下來,口中卻是長歎道:“如今的朝堂,不是公主的人,就是太子的人,我這個吏部侍郎,左右不討好,不好當啊!”
裴喜君挑起眉頭,笑著打量了自己父親一眼,語氣略帶調笑,道:“父親既是左右不討好,您為何高興啊?”
裴堅身子一僵,“我,我有高興嗎?”
裴喜君的臉上露出自信的笑容,“父親忘啦,女兒從小學畫,洞察力可是不一般,您嘴角上揚,不是高興是什麼?”
裴堅看了看自家女兒那俏皮的笑靨,無奈地笑了出來,“要說高興,也是有高興的事的,我裴堅效忠的是大唐的天子,當今天子對我可是越來越信任了!”
裴喜君聞言,笑意倒是稍稍斂去,想起了離彆洛陽之際,李伏蟬的突然到訪。
“喜君,此去長安,若涉及黨爭,喜君不妨規勸裴侍郎,各不相幫,獨善其身,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另外,若裴侍郎遭遇難題,尤其是涉及盧阿兄,不妨順著公主的心意而行,此事,絕無壞處!”
裴喜君有些訝異,前一句,涉及朝堂官員站隊,李伏蟬雖不在朝為官,但其身份顯赫,乃狄公後人,此言雖教自己父親不選擇站隊,但其中,必有其深意,隻是自己還不理解。
但後一句,裴喜君倒是犯了難,這話是何意啊?“伏蟬為何說關於盧淩風之事,要順公主之意啊?”
李伏蟬神秘一笑,“此事關乎盧阿兄隱秘,喜君若想知道,去問盧阿兄便是,隻是我的話,還請喜君牢記!”
事後,裴喜君旁敲側擊,詢問了盧淩風此事,而時至如今,兩人的關係早已明朗,雖涉及身世之謎,盧淩風倒是坦然相告,此事撲朔迷離,真假難分,裴喜君隻得安慰盧淩風,日久天長,知人知心,什麼是謊言,什麼是真情,遲早都會弄清!
而待裴喜君將李伏蟬的話語告知裴堅,裴堅陷入了深深思索,心思百轉,天子,公主,太子三人的身影不斷在心間徘徊,最後終是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此時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啊……
東宮之中,歸來的盧淩風再次麵見太子,“拜見太子殿下!”盧淩風行了一禮。
太子連忙上前,麵上帶著喜悅的神色,“不必多禮!”說話間,已然扶起盧淩風。
太子麵帶笑意,令人如沐春風,關切道:“盧淩風,這幾日在長安休息的如何?”
盧淩風乾勁十足,精神昂揚,“睏乏全解!”
“那就好,召你回長安,卻冇召見你,就是想讓你好好休息,”太子微微點頭,似是滿意,可隨即麵色忽然嚴肅,“接下來,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交予你!”
盧淩風麵色一肅,眼中露出精光,“何等大事,殿下儘管吩咐!盧淩風,迫不及待了!”
太子含笑點頭,隨即眼神一正,“參天樓落成大典,要在中秋之夜舉行,你可聽說?”
“早有耳聞,不是還有幻術大會嗎?我一到長安,便發現街上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人!應該都是,欲參加幻術大會的幻術師吧!”盧淩風迴歸長安,近幾日聽聞最多的便是參天樓與幻術大會之事。
“不錯,就連當年天下聞名的幻術殺手,吐羅人沙斯,也潛入了長安!”
盧淩風神色一變,“沙斯?當年控鶴府的副監?”
太子頷首,眼中流出回憶,“當年的控鶴府,由天後的男寵張易之控製,他們在洛陽道術坊設置了彆院,秘密吸納大批妖異之士,並利用他們剷除朝野異己,而這些人的魁首,就是沙斯!”
盧淩風忽然想起南下途中,蘇無名與李伏蟬為他講述的狄公過往之事,這沙斯便是其中之一,“殿下,我聽蘇無名和伏蟬說過,在狄公的力諫下,天後被迫撤銷了控鶴府。”
太子神色不改,眸子中卻暗藏著如同深水一般凝重,“控鶴府化為了奉辰府,換湯不換藥而已!”
盧淩風眉頭緊皺,想起蘇無名與李伏蟬提及沙斯案時的不甘,“蘇無名說過,沙斯案是狄公最後一案!”
太子的語調忽然拔高,“不錯!朝野多起命案,都與沙斯有關,狄公冒著被天後降罪的危險,偷偷抓捕沙斯及其同黨,遺憾的是,沙斯的黨羽雖多數被捕,但有些奇詭異士,還有沙斯本人卻逃出了洛陽!”
太子的語氣中似有憤怒,“如今,他竟明目張膽地木鳥傳書,挑釁朝廷,中秋之夜在即,我不想讓天子和姑姑受到沙斯威脅!”
聞言,盧淩風立馬領會太子的意思,立馬行了一個大禮,語氣擲地有聲,“屬下定在中秋之前,將沙斯緝拿歸案!”
太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可麵色卻有些遺憾,“雖召你回長安,卻不能立即保舉你為官,為完全起見,你對沙斯的抓捕,也不宜大張旗鼓,所需人手,也得你自己解決,不過,陸仝自會暗中相助與你!”
如今,朝廷暗流湧動,長安,更是風起雲湧,太子行事,需步步為營,一步不錯,他心思縝密,心機更是深沉,對於盧淩風,這個範陽盧氏未來的繼承人,他有著期待,故當初故意貶出長安,就是希望更好地掌握這把鋒利的刀。
可是,南下一行,盧淩風與李伏蟬,上官瑤環,甚至蘇無名皆是相交莫逆,而那些人與公主更是牽扯頗深,如今,太子欲要重新掌握這把刀,怕是要費更多心思,而此次沙斯案,便是他對盧淩風的新一輪磨鍊與測試。
若是此刀依舊順手鋒利,那便繼續留作使用,可若是已然鋒刃倒轉,傷人亦傷己,那這把刀,便是斷了,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