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彆長安許久,再次站立朱雀門,俯瞰長安,盧淩風感慨萬分。
依舊是那個花團錦簇的長安,依舊是令人魂牽夢繞的長安,隻是,盧淩風已不再是盧淩風,盧淩風也仍是那個盧淩風!
“說起沙斯,大概半年前,長安市麵上出現過一部沙斯傳!”金吾衛大將軍陸仝出現此處,為盧淩風提供線索。
盧淩風冷笑一聲,“還會有人替他寫傳?”
陸仝也是一樣的不屑,“就是,不僅有人為他這個罪大惡極的殺手寫傳,”陸仝眉頭緊皺,“書中還涉及了當年天後的很多事情,所以不久就被查禁,此書全部被毀,但民間應該還會有遺存!”
盧淩風奉命緝拿沙斯,陸仝此刻提及此事,想必此書對於緝凶有著很大幫助。
果不其然,陸仝緊跟著便道:“我建議你去找找這本書,從中尋找線索!”
盧淩風聞言,眼中流露出一絲思索,沙斯潛入長安,木鳥傳信雍州一事,就在近前,可沙斯傳已然出現半年有餘,這中間,難道就無人懷疑沙斯捲土重來?又是誰在為沙斯寫傳?其中還涉及天後舊事,其目的又是如何?
此間種種,難道無一人探根究底?盧淩風片刻之間,思緒萬千,相比當初離開長安之時,如今的盧淩風更加成熟穩重,破案思維更是突飛猛進。
他已然從言語之間察覺到陸仝對此事的態度,大將軍似乎早已知曉其中端倪,如今特意點撥,到底是早有預料,還是蓄謀已久,不知何時開始,盧淩風的思慮,越來越像蘇無名了!
雖心中波瀾起伏,盧淩風麵不改色,伸手一禮,“多謝大將軍指點!”
陸仝微微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你隻要拿我的腰牌行事,過去的部下隨意調遣,所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招呼我!”
無論陸仝是何心思,此刻對於盧淩風的幫助與支援確是貨真價實的,看著那枚並不陌生的腰牌,盧淩風有些恍然,隨即,目光如炬,麵色嚴肅,接下腰牌,“多謝大將軍!”
金吾衛大營主帳,盧淩風再度站立此處,心緒卻是異常的平靜,他自離開長安,無數次魂牽夢縈迴到此處,可曆經諸事,再次回到這裡,他竟然沉穩的連自己都覺得詫異。
這時,營帳簾子,猛然被掀開,郭莊半是焦急,半是欣喜地衝了進來,見到那熟悉的背影,幾乎是脫口而出,“中郎將!”
盧淩風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精神一振,立馬回頭。
再見盧淩風,郭莊露出了發自肺腑的笑容,“果然是中郎將回來了!”
盧淩風亦是發自內心地一笑,衝上去,兩人相擁,放聲大笑,這一刻,兩個七尺男兒俱是感覺眼眶一熱,當初長安分彆的一幕,似還曆曆在目。
一個甘願捨棄前程,毅然生死相隨的兄弟,一個愛護下屬,不論身份高低,同甘共苦的將軍,這樣的兩個人,其間情分,又豈是一句肝膽相照所能儘述,生死與共,是入伍從軍之人最能體會的一種感情!
“郭莊,我的好兄弟!”盧淩風那平靜的心終於湧起波瀾,他忽然更能理解李伏蟬的話語,這個世上,重要的不是功名利祿,而是願意捨棄一切去守護的人,朋友是,親人是,愛人是,連那些良善的百姓都可以是!
“中郎將,您這一年多過得還好吧。”郭莊滿臉關切。
盧淩風收斂情緒,微微笑道:“我無恙,你呢?”
郭莊帶起一絲苦笑,“混日子唄,中郎將走了,我們無外乎就是每日巡戒,也冇什麼意思!”
盧淩風在金吾衛之時,便熱衷查案,每有詭案,必有他盧淩風的身影,且他剛直不阿,愛護下屬,深受金吾衛將士愛戴,可以說,即便他離去一年之久,除去陸仝,他仍是金吾衛中威信最高之人!
“對了,中郎將,您在洛陽大顯身手之事,我都聽說了,這次定是太子殿下召您回京的吧,想必是高升了吧?”郭莊似與有榮焉。
盧淩風麵色不改,微微搖頭,“殿下急召我回京,寧湖司兵參軍一職不可長久空缺,我已然辭去官職,此刻,我並無官職在身!”
說話間,連郭莊都清楚的察覺,如今的盧淩風,從容大度,悲喜不顯露於形色,已然有了些宗師風采,與當初離開長安之際,心如枯草,一心求死的人已經截然不同。
聞言,郭莊並無失望之色,相比於盧淩風獲得所謂更高的官職,這樣的心態與從容,更令郭莊欽佩,他始終相信,盧淩風會一飛沖天,站在更高的位置,報效家國!
盧淩風露出笑意,“但,我卻有正事要做!”
郭莊神色一肅,語氣毫不猶豫,“您儘管吩咐!”
盧淩風語氣穩重而有力,“找幾個靠得住的兄弟,去幫我找一部書,沙斯傳!”
隨著盧淩風一聲令下,郭莊雷厲風行,當即帶著信任的下屬,全力投入了尋書一事。
此刻,雍州長史府,杜銘看著萬安送來的一張畫像陷入沉思,“沙斯,看著倒有幾分相像,你是何處得來的。”
畫像之上,頭巾纏發,麵色偏黑,眼窩深陷,髮絲長而微卷,活脫脫一個異域之人。
萬安滿臉笑容,自通道:“沙斯不是在控鶴府當過副監嘛,見過他的人自是不少,我找了七八個見過他的人,交於畫師,纔得到此像!”
杜銘亦是露出笑意,“好你個萬安啊,有勇,”起身走到萬安身前,認可地拍了拍萬安的肩膀,讚道,“還有謀啊!”
兩人相視一笑,對於沙斯,已是誌在必得!
眾尋客棧,萬安憑著早在城中遍佈的耳目,帶著捕手,尋到了這裡,藉著畫像,萬安摸到了一處房間。
看著房間之內,案幾之上的弓弩飛箭,萬安眼神一厲,已然確定了居住此處之人的身份,定是那沙斯,“來人!門口的人全部撤去,其他弟兄分佈客棧內藏好,我要來個甕中捉鱉!”
夜色降臨,萬安藏匿暗處,靜靜等待著沙斯歸來,可隨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逝,連夜色都開始悄然褪去,晨曦將至,沙斯仍未歸來。
眼看著天色即將大亮,眾捕手困頓不堪,連萬安都顯得神色疲乏,就在此刻,空無一人的街道之上,忽然出現一個穿著異域服飾,矇頭遮麵之人。
此人身材魁梧,行走之間,步伐有如量裁過一般,神色自若,卻總在三兩步之間左右打量周圍的環境。
見狀,萬安神色一緊,晨曦微光漸起,街道之上已然隱隱約約能看清,再近了些,萬安精神一振,沙斯!此人就是沙斯!
行至客棧大堂,沙斯不動聲色地瞥過一眼櫃檯前的掌櫃,微微訝異,此人居然冇有休息,還是來的早了些!?
不對,沙斯很快察覺到掌櫃的神色有異,這掌櫃,在恐懼,一瞬間,心中警鈴大作,幾乎毫不猶豫,身形立轉,人便似風一般欲竄出客棧!
可冇想到,這一幕早就被潛伏暗處的捕手反應過來,苦等你一夜,若還堵不住你,豈不是白蹲了!
“簌簌”幾聲,數道身影自二樓落下,隻在瞬間便對沙斯形成了包圍之勢,障刀出鞘,寒光刃刃!
沙斯飛竄的身形一止,腳下猛然一踏,便重新落回大堂之中。
兩方對峙,大戰,一觸即發!
沙斯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左右環顧,見是捕手,眼底流露出一絲不屑。
而這時,萬安從暗處緩步走出,一展手中畫像,聲音有如驚雷,“畫像之上的人,可是你?”
沙斯緊緊盯著那畫像,瞳孔微變,卻一言不發。
見狀,萬安冷笑一聲,“諒你也不會這麼痛快的承認!”萬安語氣一冷,一聲暴喝,“拿下!”
一瞬間,所有捕手宛如脫籠猛獸,障刀寒光乍起,齊齊朝著沙斯撲去!
麵對如此險境,沙斯絲毫不見慌亂,身子猶如夜梟一般拔地而起,躲過利刃之時,身後黑袍迎風展開,那宛如夜幕一般的袍子竟飛出源源不斷的蝙蝠,朝著眾人襲去!
眾人哪裡見過這等場麵,眼看著撲麵而來的蝙蝠,人本能的畏懼之感瞬間打亂了眾人的陣腳。
蝙蝠來的極快,極多,一時間,根本來不及防禦,這些蝙蝠瞅準人的肌膚撕裂,啃咬,不過片刻,包圍圈便成了一團散沙。
唯有萬安臨危不亂,手中障刀揮舞,竟將湧來的蝙蝠一一斬殺,可即便如此,沙斯還是看準時機,一躍而起,欲要逃離此處!
千鈞一髮之際,萬安不慌不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沙斯離去的衣衫,沙斯身形受阻,回身出拳,巨大的力量頓時將萬安擊飛,可最後一刹,萬安還是猛的扯下了沙斯的麵巾。
看著沙斯的身影消失在客棧之內,萬安雙眼一瞪,怒氣勃發,“彆讓沙斯跑了,追!”
沙斯逃離了包圍圈,來到街道,還未來得及喘口氣,對麵的屋舍之上竟又躍下數名捕手攔住了他的去路。
可這麼幾人哪裡是沙斯的對手,拳腳翻湧之間,伴隨著蝙蝠戾鳴,沙斯的身影已然遠去。
好在這一阻,終究是讓萬安追了上來,一追一逃間,街道之上竟隻剩下了二人!
眼看甩不掉萬安,沙斯眼神一厲,陰鷙的麵孔在黎明前的黑夜裡顯得更加可怕,操著明顯的異域口音,“小子!死追不放,你膽子不小,就不怕埋屍此地!”
萬安神色一喜,嘲笑道:“沙斯,你終於肯開口了!”
沙斯麵色一冷,“既然知道我是沙斯,看來,你是真不不怕死!”話音落下,沙斯的狠厲徹底迸發!
“放肆!”萬安義正言辭,毫無膽怯,中氣十足,暴喝道,“我乃雍州司法參軍,你這個被官府緝拿多年的要犯,還不乖乖束手就擒!”
話不投機,沙斯若真是肯投案之人,又如何能逍遙這麼多年,隻見其臉色愈加冰冷,黑袍一動,便欲出手一搏!
可就在這一刻,沙斯的神色突變,他看著高高躍起的萬安,眼神中居然透露出了恐懼。
半空中悄然劃過了一隻木鳥,淩空而起,欲揮刀而下的萬安絲毫不覺,可就在這一刹那,一股水流從天而降,淋了晚安一身。
萬安心頭一緊,身形一頓,刀鋒立緩,沙斯好似剛剛反應過來,如避蛇蠍,遠遠跳開,深怕沾染到那些水漬。
萬安落地,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水淋了一身,他猛然抬頭,恰好看到那即將消失在天際的木鳥。
這時,晨光乍現,第一縷陽光緩緩照射到了他的身上,萬安一臉莫名其妙,這沙斯莫非黔驢技儘,怎麼會使出如此不濟的招數,潑水!?
可他冇有注意到的是,沙斯麵上的驚恐與後怕,顯然對此也是措不及防。
可下一刻,萬安腦海中再冇有了任何想法,隻剩下了撕心裂肺的痛苦,火焰,他看到了熊熊燃燒的火焰,從自己身上燃起的火焰!
淒厲的慘叫聲劃破了長安所有的寂靜,待雍州捕手趕來,隻見到了那酷似萬安的火人,竭儘全力地,嘶吼著,爬行著,靠近眾人!
沙斯早已消失無蹤……
這幅畫麵,永遠將烙印在一眾捕手心中,宛如地獄惡鬼來到人間,萬安迎著晨光,被烈火吞噬,化作了一捧焦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