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宗上元元年,二聖當空,為彰顯權力,天後大興土木,欲建立起兩座通天徹地的建築,其一便是高達六十六丈之高的通天浮屠,可惜,此像在即將完工之際,遭歹人詭計,毀於一旦。
而其二,便是直至如今,方纔完工的參天樓,此樓曆經四十餘年,其間經曆停工,荒廢,乃至重新施工,最終落成,而落成大典,便被定在了中秋之夜,且在那日,會在樓中舉辦幻術大會。
參天樓,其上三十三層,取佛家三十三重天之意,其下三層,計總數三十六,取中華傳說中天庭之三十六重天深意,參天樓頂,更有天外天一層,宛如鑲嵌於擎天玉柱之上的一顆碧海明珠,非天子不可登樓!
長安盛世,已然熱鬨非凡,而遠在洛陽的一行人,也開始迎來了分彆!
洛州長史府,眾人齊聚,但薛環卻是滿臉不捨與難過,“師父,小姐,先生,瑤環姐,伏蟬阿兄……”聞言者皆是一臉懨懨,薛環神色更苦,眼中含淚,委屈道:“你們都不要我了!”
裴喜君的頭更低了幾分,盧淩風更是眼中泛起不忍,連在一旁的上官瑤環,費雞師,成乙與櫻桃也是麵露愁緒。
盧淩風背對著薛環,蘇無名與盧淩風對視一眼,眼神連忙示意道:還不安慰安慰?
盧淩風收斂麵上的不捨,強行按下心中的不忍,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到薛環身前,按住薛環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不是不要你,是為師希望我徒薛環能成為文武全才,有朝一日,能成為像祖上一樣的大將軍!”
薛環雖日漸成熟,但一路走來,何時離開過眾人,尤其是以奴仆之身,一步步受眾人優待,他的心中,如何捨得開這些日夜相伴的家人,薛環,終究是個年歲不大的孩子啊!
“我不!”薛環雙目含淚,“我就要跟著師父,小姐,蘇先生,瑤環姐,伏蟬阿兄,薛環不要成為什麼大英雄,大將軍,能陪在大家身邊,就是薛環最大的願望!”
看著淚流滿麵的薛環,聽著那情真意切的話語,盧淩風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好在這時,費雞師倒是主動站了出來,故意帶著責怪,“嗐,你就是不想跟著我是不是!我告訴你,他們幾個,也馬上要各奔東西了!”
“你到底想跟著誰,自己想想吧!”費雞師知曉,還略帶孩子氣的薛環,隻有快刀斬亂麻纔是最好的法子,一昧地勸誡隻會更讓他優柔寡斷,難以分彆。
而且,費雞師又何嘗不是心懷不捨,正如他所言,眾人即將分彆,自此天南海北,不能時時相見,他的心中又如何好受!
盧淩風心疼徒弟,卻也不忍責怪費雞師,隻得無奈喚了一聲,“老費!”
費雞師這才滿臉歎氣地坐下,掏出葫蘆,滿飲一大口酒,倚著成乙,再不言語,隻是,那麵上的苦澀,任何人都瞧得出!
盧淩風見狀,心中輕歎,卻不能在薛環麵前表現出苦澀的一麵,拂去孩子麵上的淚痕,麵色一肅,語凋拔高,“徒兒莫哭!你知道為師小時候在哪兒念得書嗎?”
薛環搖了搖頭,盧淩風自揭往事,“我四歲開始讀書,就在東都的眾寧寺,也就是如今的寵念寺!寵念寺如今有眾多學堂,先生都是天下最好的先生,機會難得呀!”
盧淩風緊緊看向薛環,“你想學成為師的武藝,不難,你天分極好,不僅是我,伏蟬,成兄都教了你不少,未來你勤加練習,必可集各家大成於一身,成為一代宗師!”
“但你想要學取蘇無名,瑤環,還有伏蟬的文采,難哪!”盧淩風的語氣顯得悠長,惹得蘇無名抬眸深深凝視了他一眼。
“你最崇拜你伏蟬阿兄,並以他為目標,但你可知,他曾高中狀元,更是大唐詩仙,若你不讀書,此生也隻能望其項背!”鼓勵之餘,盧淩風也不忘激勵薛環一番。
但蘇無名的心思,卻放在了那句學他文采上,這個盧淩風,想他誇我一句,真是難如登天啊,今天,還真得感謝薛環了!蘇無名眉毛挑了挑,微微一笑,繼續看著盧淩風勸說薛環。
“未來的薛環能否建功立業,成為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就看你今天的選擇了!”盧淩風凝視著薛環,在他心裡,對於自己這個弟子,他抱有很大的期望!
薛環聽著師父的話語,眼裡已有洶湧的情緒在流淌,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師父對自己期許如此之高。
盧淩風細細為薛環整理衣衫,嘴角帶著笑容,“讀書是門苦差事,但為師對你給予厚望!所以才為你做出今天的選擇!”
薛環心中忽然泛起無限的勇氣,看著師父那堅毅的麵容,信任的目光,他已然有了選擇,但他還是朝著自家小姐望去,而裴喜君雖然不捨,但看著薛環,她心中更多的亦是如盧淩風一樣的期盼,“薛環,你師父所言,亦是我對你的期待!”
李伏蟬跳上前來,一把攔住薛環,滿麵笑容,樂觀如他,分彆又有何妨,未來的相遇,是值得時間來發酵的幸事,“小薛環,你師父對你有莫大的期許,望你建功立業,成為大英雄,大將軍,阿兄對你並無這般苛責,但,讀書明理,修持自身,無論是對你的武藝,還是未來的人生,都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待你學成,若望建功立業,那便在朝為官,學識是你最大的利器,若望遊曆江湖,阿兄帶你闖蕩四方,無拘無束!”李伏蟬的眸子中熠熠有光,正是他這樣的性子,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坦蕩恣意,或許纔有了這般境界的武藝。
看著李伏蟬那燦爛的笑容,薛環心中對於離彆的愁緒,終於稍稍淡去,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笑意這才緩緩出現,“師父對我並無苛責,他是希望我好!”
上官瑤環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李伏蟬,“莫要帶壞薛環,儘教人些你那無法無天的性子!”雖是責怪,但言笑晏晏,話語間竟是寵溺。
看向薛環,上官瑤環輕聲道:“寵念寺的一切皆已經交代好,薛環隻管放心讀書,那裡的吃穿用度皆無需擔憂,有任何事,你都可差人聯絡我,你可將那裡當做自家!”
“嗯!”薛環重重點頭,“謝謝瑤環姐!”
上官瑤環輕笑,這時,蘇無名總算開口,似是感慨,“哎呀,認識盧淩風這麼久,我還是第一次覺得,他講大道理比我講得好!”笑容中帶著些許調侃,“薛環,就聽你師父的吧!”
“啊,對了,我新收了名弟子,叫牛肅,是個小機靈鬼,如今啊,也已經送去了寵念寺,到時候啊,你與他一同讀書,好好看著他,讓他認真讀書,將來啊,你們一起走正道!”
人麵花案了,蘇無名第一時間便去了狄公祠,在狄公像麵前,正式收下了那個一見便覺得有緣的牛肅,雖是記名弟子,但讀書,生活,蘇無名皆為其安排的妥妥噹噹。
看著大家對他的期許與關懷,薛環再次流下淚水,這一次,不再是分彆的不捨,而是發自內心的感激,他心中暗下決心,絕不辜負大家的期許,定要好好讀書,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洛陽一彆,各散東西,上官瑤環伴著公主返回長安,盧淩風亦隨著太子重回金吾衛,雖無官職,但也算是迴歸京城,而裴喜君歸家,總算是令裴堅鬆了一口氣。
“伏蟬,這瑤環都回長安了,你為何不隨她一塊走?”費雞師收到了刑穎送來的名單,洛陽仍有一百多個仕女用過人麵花,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費雞師自然不忍離開,也得將人一一解完毒才行。
李伏蟬神秘一笑,“雞師公,我與你打個賭,不日,我們還得回到長安!”
費雞師狐疑地瞧了瞧李伏蟬,“你小子,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們!”
李伏蟬不再回答費雞師,留著他在原地抓耳撓腮,成乙亦是無聲一笑,他知曉李伏蟬總是能未卜先知般瞭解一些事,也不戳破,三人在洛陽無所事事。
而蘇無名則是徹底投入了洛陽的公事,櫻桃陪伴其左右,兩人相伴無聲,感情日漸加深。
此刻的長安,參天樓,天外天,星夜滿空,這說是除卻天子無人可登臨的一層,此刻正站立三人,眺望整個長安。
而當時當下,能夠到達此處的,毫無疑問,正是當今天子,隻見其一身威嚴,站立三人中央,嘴角掛著身為九五之尊的自信笑容,俯瞰著整座長安。
天子右側站立的赫然是吏部侍郎,裴堅,此刻姿態恭敬,肅立一側。
而另一側站立的,則是天子親信,內侍臣,馮寒,此人雖是宦官,但深受天子信任,片刻不離身,這參天樓之天外天,縱是朝中重臣也鮮有人登臨,可此刻,他卻安然立於此處。
裴堅看著燈火通明的長安,心生感慨,忍不住道:“能夠有幸跟陛下登上這天外天,俯瞰長安盛景,當真是三生有幸啊!前幾日還聽杜銘說,各國使節都盼著觀看中秋夜的幻術大會,之後都希望能夠接到陛下的邀請,上到天外天,俯瞰長安盛景啊!”
裴堅言語中毫不掩飾內心的喜悅,而他口中的幻術大會,早已被高宗皇帝禁止,皆因有些幻術過於驚險血腥,所以至今,已然數十年未曾開辦,而如今,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當今天子,在這參天樓內,欲要重啟這幻術大會!
天子笑容依舊,目光深遠,“普天之下,四海之內,恐怕就隻有這麼一座參天樓了!”
馮寒適時開口,“此樓建成曆時近四十年,設計與施工都乃當世一絕,為了保證此樓舉世無雙,陛下已命宇文幕愷將建造的圖紙燒燬了!”語氣莫名,不知有個深意。
裴堅聞言心底一驚,頓時察覺到此事的異常,但麵對天子與馮寒,他毫無異色,笑道:“這樣的話,各國就不可能仿造啦!陛下英明啊!”
天子放聲大笑,“我們所圖之事若是成功,朕將在此處宴請功臣,那個時候,絕對少不了裴侍郎你的!”說話間,天子雙眸中閃過絲絲精芒,略帶深意地瞧了裴堅一眼。
馮寒聲音陰柔,帶著窺伺人心的笑容,趕緊接道:“陛下對裴侍郎可是格外的器重啊!就說這天外天吧,滿朝文武,你可是第一個陪陛下登上來的!”
裴堅連忙作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笑容滿麵,“臣,叩謝陛下隆恩!”
天子笑容不減,但對裴堅的叩謝卻冇多少反應,目光凝視著遠處的黑暗,忽然,神色微變,似見到什麼奇怪事物。
“哎?裴侍郎,你看看!”天子眼睛微微眯起,似在竭力看清那黑幕下的東西。
接著長安燈火,裴堅應聲望去,隱約間,似有一隻飛鳥劃過夜空,朝著長安城內飛去。
“好像是一隻鳥啊!”裴堅有些不確定,這黑夜之中如何會出現這樣一隻大鳥!
誰知,天子卻似極為肯定,當場否決了裴堅的話,“不對!這翅膀跟鳥好像不太一樣吧!”說話間,看向裴堅的眼神略帶深意。
裴堅未曾注意到天子的眼神,仔細盯著那飛鳥,卻忽然聽一旁的馮寒焦急開口,“不會是木鳥吧!?”隻見他擔憂地看向天子,“陛下,要不要叫金吾衛把他射下來!”
誰知,天氣絲毫不慌,反是饒有興趣道:“不用如此大驚小怪的,就算是木鳥,也冇什麼稀奇的!朕本就要在中秋之夜恢複幻術大會,天下人皆知!”
當然是天下人皆知,如今,各國的幻術師皆已奔赴長安而來,欲要在中秋之夜,參天樓中,一展身手,若能受得賞識,財富,名聲,應有儘有!
天子眼神深邃,嘴角的笑意連他自己都冇注意到,看著那木鳥徹底消失在黑夜之中,他才緩緩收斂笑意。
長安燈火依舊通明,那木鳥卻似投入水麵的一顆石子,即將掀起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