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念寺後院深處,上官瑤環一臉無奈地看著李伏蟬與盧淩風,而這份無奈,則是對李伏蟬而生。
無他,相比於盧淩風那麵上的凝結與彷徨,李伏蟬顯得格外輕鬆,上官瑤環準備的小食,被其一點點地消滅殆儘,嘴角掛著笑容,甚至都有些灼人眼球。
盧淩風亦是無奈,扶額道:“伏蟬,我纔剛請你吃過飯吧,你這……”
李伏蟬笑著嚥下口中食物,滿足地長舒一口氣,這才無奈的看向盧淩風,故作埋怨,“盧阿兄,莫忘了飯桌之上,你情緒如何激動,我哪還有心思全心吃席啊!”
“哦?”話音落下,上官瑤環的目光朝著盧淩風看了過去,她已然知曉此前酒樓之上幾人的談話,蘇無名已然進了禪房麵見公主,此地就剩三人,李伏蟬征得盧淩風的同意,便將盧淩風身世儘數相告。
盧淩風心中對公主有著仇恨,這是他父親經年累月灌輸的想法,一時三刻間難以更改,但對上官瑤環,盧淩風並無偏見,反而南下一路,他們不僅是同僚,更是朋友,尤其是盧淩風心底也暗暗欽佩這樣的女子。
故此刻哪怕公主就在不遠處的房間,哪怕上官瑤環是公主親信,這絲毫不能動搖上官瑤環與盧淩風之間的關係,更何況,這中間還有李伏蟬。
上官瑤環目露覆雜,設身處地,盧淩風雖衣食無憂,身份顯赫,但單論其遭遇,喪父失母,自小生活在謊言之中,自己最信任的人,卻極有可能是欺騙自己的人,自己最親的人,卻無法相認,這樣的生活,當真算得上好嗎?
看著這個極可能是自己弟弟的盧淩風,上官瑤環麵色一柔,終是開口道,“盧淩風,你可信我?”
盧淩風聞言一愣,隨即看向上官瑤環的眼神,認真,柔和,盧淩風不知為何,心底從未有過的踏實,他又側頭看了看李伏蟬,隻見其噙著一如既往的笑意,溫和,自信,給人一種心安之感。
盧淩風重重的點了點頭,語氣嚴肅而真摯,“當然!”
上官瑤環深深看了一眼盧淩風,察覺到其眼中的信任,她終是長舒一口氣,聲音輕柔卻有力,麵色溫和卻嚴肅,慢慢吐出一句,“公主是我的姑姑!”
盧淩風瞳孔一縮,整個人都是一振,雖早有預料,但此刻聽到上官瑤環親口承認,他還是有些不可置信,他驚訝地轉向李伏蟬,卻見其麵上毫無波瀾,忍不住道:“伏蟬,你早就知道?”
李伏蟬微微頷首,笑意不改,“瑤環,從未瞞我!”說話間,與上官瑤環對視一眼,笑意無聲。
緊接著,盧淩風卻陷入深深的沉默,上官瑤環是公主親信還不能說明什麼,可如今,兩人卻是親姑侄,公主與那位上官婉兒的關係,朝野皆知,那上官瑤環無疑便是那位上官婉兒與中宗之女,亦是當之無愧的公主,盧淩風一時間不知如何麵對上官瑤環。
可冇想到,上官瑤環卻又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語,“按關係而言,你該喚我一聲姐姐!”
盧淩風瞪大雙眼,雙耳嗡嗡作響,腦海中隻剩下了那句姐姐,他緊緊盯著上官瑤環,第一次,如此仔細地打量上官瑤環那絕世的容顏,盧淩風感覺到了莫名的熟悉,那見瑤環如見長輩的感覺竟情不自禁的湧上心頭,難道,一切,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給了他答案……
盧淩風訥訥無語,張了好幾次口,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李伏蟬適時開口,“盧阿兄,你是公主之子,楊稷!”
再次聽聞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盧淩風忽然有些情緒失控,他不可置信的憤而起身,雙目圓睜,呼吸沉重,語調不可控製地拔高,“伏蟬,不可胡說,我是範陽盧氏盧淩風,怎麼可能是公主之子!”
盧淩風手足無措,這一刻,像極了一個夢想碎裂的孩子,手臂猛然一揮,“我與公主,乃是殺害父母之仇,幼時她來眾寧寺瞧我,也不過是希望借我之手引出我爹的同夥,我又怎麼會與公主扯上關係!”
一口氣,盧淩風說了很多,像是極力想與公主撇清關係,但越是這樣,卻越難掩飾其內心深處的那一絲彷徨。
上官瑤環忽然起身,上前幾步,直視著盧淩風,盧淩風這才稍稍冷靜,李伏蟬適時起身,安撫著盧淩風重新坐下。
上官瑤環見盧淩風平複些許,這才緩聲開口,“你難道冇有想過,姑姑千金之軀,即便要做戲,又何為要親自去眾寧寺看你,母子連心,她待你如何,是否發自真心,你當真感受不到嗎?”
盧淩風有些恍惚,記憶彷彿穿越十數年的光陰,重新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寺廟,那些公主陪伴身側的日子彷彿水銀一般,一直沉重地烙印在記憶深處,即便被灌輸著深仇大恨的思想,即便分隔多年,那些記憶,那些溫暖,都不曾有一刻褪色,它隻是被一個無父無母的孩子深深掩藏在記憶深處,不願觸碰,不願提及!
而這一刻,上官瑤環的提醒,卻像一柄鐵錘狠狠擂在盧淩風的心上,那些塵封的記憶宛如海嘯一般洶湧而出,盧淩風心亂如麻,一時間,不知如何麵對公主,不知該怎樣處理心中那些糾葛,他埋下了頭顱,指節攥得發白,久久無言。
而此刻禪房之內,公主也為蘇無名徹底揭露了這一段往事,昔年的公主,桃李年華,深受天後寵愛,意氣當時,肆意可為,時在洛陽,伊水之畔,相遇士子楊冠,兩人一見傾心,互生情愫。
最得寵愛,肆無忌憚,公主與楊冠日日相伴,情入骨髓,後來,竟徹夜不歸,這纔有了楊稷。
本以為會是一對璧人,可冇想到,公主卻在楊冠的居所發現了刻有李敬業字樣的長劍,加之楊冠時不時地打探天後的動向,聰慧如公主,又哪裡意識不到楊冠,心懷不軌!
時值龍門石窟雕刻,天後時常前往,公主知曉楊冠處心積慮,便將計就計,讓天後將他擒於龍門,楊冠計謀雖敗,亦知曉此為公主之策,卻並未心懷怨恨,反而咬舌自儘,坦然赴死。
公主忽然意識到,楊冠雖是有心接近於她,但對她的感情卻作不得假,公主心懷愧疚,在天後的默認下,在洛陽一處彆院生下了楊稷,那一年,曾是公主最快樂的時光,可直到天後到來的那一天。
皇權至上,天下共主,有幾人能抵得住這樣的誘惑,楊稷的存在,會成為那王位之路上的阻礙,公主最終冇有抵住這樣的誘惑,一狠心,將楊稷寄居眾寧寺,每隔一段時日,便假扮成普通的民間女子前去探望他,陪伴他。
可後來,故事便如盧淩風所述一般,那個自稱是他大伯的範陽盧氏之人,喬裝打扮,混入寺院,拐走了五歲時的盧淩風,至此,母子相隔,嫌隙漸深,母不識子,子不認母,一個巨大陰謀與誤會,在兩人之間盤亙十數年,直到今日……
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知是慶幸,還是激動,“這便是所有的往事,”她緊緊盯著蘇無名,神色認真而又翼期,“我說了這麼多,重點是盧淩風,稷兒的左掌心上有一顆痣,盧淩風也有!”
蘇無名聽到此處,其實已經可以確認盧淩風的身世,他靜靜地觀察著公主麵上的表情,又想起盧淩風談及公主時的憤怒與偏見,最終,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盧淩風,是範陽盧氏出身,他每每因此身份而自得!”
公主立馬激動道:“當年帶他走的正是幽燕之士!”
“唉……”蘇無名忽然長歎一聲,他知道,公主已然認定了盧淩風的身份,但他該如何告訴公主,盧淩風對她的誤解與仇恨,這一說,會不會再度挑起皇家與世家間的仇恨與戰爭,蘇無名一時間不知該不該說實話,可他不知道是,另一處禪房內,上官瑤環已經掀翻了棋盤,告知了盧淩風真相!
公主見蘇無名欲語還休的模樣,也不在意,隻是繼續道:“其實,長安紅茶案後,我見過盧淩風,亦問過他的年齡,但,卻與稷兒對不上!”公主的語氣弱了些,但隨即又立馬轉變,話語中帶著仇恨,“我懷疑,是他有意瞞著年齡,一定是那個帶他走的幽燕書生教唆的!讓他一輩子不認我!”
蘇無名心中一沉,這下不是全對上了!他一抬眼,卻見公主麵上的仇恨全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雀躍,公主笑著看向蘇無名,問道:“今天我便要認下稷兒,蘇無名,你覺得如何?”
蘇無名想都未想,幾乎下意識地回道:“不可!”
公主笑容一滯,眼中怒意升騰,卻強壓著情緒,問道:“為什麼?”腦海中卻想起上官瑤環如出一轍的反應,她亦是否認了公主與盧淩風相認,可公主不死心,這纔再對蘇無名發問,冇想到,還是一樣的答案!
蘇無名深深吸了一口氣,想起盧淩風,又想起上官瑤環,最後李伏蟬的笑容映在腦海中,蘇無名長長舒了一口氣,若是冇有瑤環,冇有伏蟬,他或許會隱瞞起盧淩風的身世,但此刻那三人共待一室,恐怕有些事已然分曉。
蘇無名麵容嚴肅,語氣認真,“無論盧淩風是不是您的孩子,此刻,都不能相認,您曾言,天後昔年認為您可能執掌朝政,此話不無道理,即便不成,您也是公主,是大唐最有權勢的女人,倘若您突然多出一個兒子,天下人該如何看您!天下人會怎麼看大唐皇室!”
“我不管!”公主長袖一揮,神色激動而又不管不顧,“如果稷兒肯認我,我寧願放棄……”公主忽然停了下來。
上官瑤環的麵容劃過公主的心間,那個故去了而又一直留存在她心間的身影也緩緩浮現,公主的氣勢頓時萎靡下去,那句“寧願放棄所有權勢”的話語突然噎在了喉嚨間,若是放棄,婉兒的仇恨如何去報,瑤環的痛苦,如何去解,她一旦失勢,保的住瑤環嗎?認下稷兒,保的下稷兒嗎?
一時間,這個大唐最有權勢的女子,宛如一個無助的女子,彷徨不知所措!
蘇無名忽然猜到了公主的話語,亦知曉她的顧慮,他猜到了上官瑤環的身份,自然知曉公主與上官瑤環揹負的是什麼,蘇無名忽然上前,語氣柔和,“此刻不認下盧淩風,是對盧淩風的保護,南下一行,他一直在我身邊,我對他很熟悉,此人有勇有謀,文武雙全,是棟梁之才,他一直把範陽盧氏出身作為自己最大的光榮,若公主強行認他,他性子剛硬,寧直不屈,恐怕,隻會要了他的性命!”
公主無聲,此番話,與上官瑤環所言,並無二致,南下一路,他們都是對彼此互相熟悉瞭解的人,蘇無名知道的,上官瑤環何嘗不知,作為親人,作為姐姐,上官瑤環更加瞭解盧淩風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子,即便還不知其中曲折,但一旦擊碎他盧淩風引以為傲的信仰,恐怕他生不如死!
這一次,公主倒是再未激動,蘇無名有些訝異,可隨即便反應過來,定是瑤環說了什麼,公主才能這般冷靜,不然,喜怒無常的性子如何肯這般就範!
盧淩風忘記自己是如何走到公主麵前,他的腦海中始終迴盪著上官瑤環的話語,不知所措,不知何為,直到,公主的話語輕輕落入他的耳中。
“盧淩風,抬起頭來。”公主的聲音從未有過的溫和。
盧淩風這纔回過神來,趕緊行了一禮,這才緩緩抬頭,第一次,兩人這般仔細地打量對方,第一次,兩人的眼神中多出了很多彆樣的情緒。
看著那似曾相識的麵容,盧淩風忽然想起了上官瑤環的話語:盧淩風,南下一行,我見你一步步成長,鋒芒收斂,漸漸成熟穩重,姑姑一事,我望你仔細考慮,莫因偏見而心生厭惡,也莫因我等言辭,便心懷迷惘,你智慧不凡,很多事理應自己想通,隻望你,莫對姑姑橫眉冷對,心懷怨恨,她比任何人都在乎你,她找了你十數年,一日不歇,即便不認她,也彆傷了她……
公主噙著笑意,看著這個思唸了十幾年的麵容,那個小小的身影,如今竟這般高大挺拔了,強忍著鼻尖的酸意,輕聲道:“那日你救我時,我的姿態,是不是格外狼狽?”
盧淩風微微一愣,不知為何,身體竟從未有過的緊張,他連忙搖頭,“冇有!”
公主輕笑,見到盧淩風那緊張的模樣,不知為何,她竟有些想笑,“你救了我,說說吧,我該怎麼報答你?”
盧淩風一愣,剛欲拒絕,卻看到了正對他使眼色的上官瑤環,心中一頓,剛想開口,卻聞公主再次開口,“我聽說你現在還任著寧湖的司兵參軍,我讓你官複原職如何?”
聞說其他,盧淩風還無所謂,可金吾衛中郎將,對於盧淩風而言,是永遠的驕傲,他絕不容許自己,是靠著關係官複原職,他立馬抬頭,這一次,神色中冇有了彷徨,“不用!”
公主神色不變,語氣卻是有些驚訝,“不用?你這是在拒絕我的好意了?”
可還不待盧淩風解釋,公主身側的上官瑤環不動聲色地拉了拉公主的袖擺,公主微微一頓,看向上官瑤環,卻見其輕蹙眉頭,微微搖了搖頭,公主這才反應過來,就此作罷。
隻得再問,“罷了,既然不願,那便換一個吧!”本還欲給盧淩風賜婚的公主,再次被上官瑤環拉住,隻見其傾身附耳,低聲說了幾句,公主神色詫異,但,卻點了點頭。
“你可有什麼需要我幫你做的,儘管說來!”公主言辭鑿鑿,彷彿任何事,她都可以辦到!
盧淩風聞言,倒是再無扭捏,他確有一事相求,“我有一個徒弟名薛環,自幼孤苦,現在跟我學了些武藝,但是冇有正經讀過書,我想把他送到寵念寺,還望公主恩準!”盧淩風深深一禮,彷彿這已經是天大的事。
蘇無名其實自盧淩風提起薛環,嘴角就是一抽,這孃兒倆,一個恨不得給對方摘星星摘月亮,一個結果就求了路邊的一根草葉,還真是……
李伏蟬卻是毫不遮掩,笑容燦爛,倒是壓住了聲音,躲在蘇無名與上官瑤環背後偷笑,其實,早在盧淩風一見公主,神態緊張之時,李伏蟬便意識到,盧淩風那嘴硬的毛病又犯了,即便心中有著仇怨,可母子連心,見到的一刹那,所有的懷疑,怨恨,都化作了不知如何麵對的緊張。
麵對公主這般強勢而又真摯的熱情,盧淩風又能如何呢,遲早有一日,他或許不教而改,自己便喚出了那聲娘呢!
公主輕歎,倒是冇想到盧淩風會提出這麼一個簡單的要求,好在有上官瑤環的提醒,她倒也未曾動氣,二話不說便立即應下。
母子二人,相視相對,此時此刻,卻,難以相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