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興許是氣勁發泄完,這回蘇雲台倒睡得不錯。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外頭可能剛下過雨,天灰沉沉白茫茫,像攏了層霧。
宋臻不在臥室,蘇雲台穿著衣服走出去。客廳半露天,直接連著個小泳池,宋臻就坐在泳池前的沙發裡,膝蓋上還放著檯筆記本。
螢幕上有跳動的數字,蘇雲台一眼瞥過去,冇看清,坐到了一邊去。這泳池確實小,水好像還是活的,蘇雲台把小腿探進去,空氣裡黏膩得過分,水倒是泛著點涼絲絲的氣兒,他深吸一口氣,又伸長了腰撥出來。
一轉頭,宋臻正看著他,“黑了點。”
“天天曬。”蘇雲台挑著眉,“再說我黑點好,上鏡也能換換樣子。”
眼神一來二去,纏了又鬆,宋臻伸出來,蘇雲台俯身靠近,嘴唇壓著嘴唇碰了碰,像極了一個吻。
宋臻問:“冇料到我要來?”
料到了,是我說讓你來的。但蘇雲台輕巧地搖頭,“我在這兒都聽說了,謝瑞寧磨著刀等你呢,你還跑這兒來?”
“磨刀的人多了,”宋臻的手從他鬢角滑過去,“我還一個個候著啊?”
湊得太近,聞得見對方皮膚上隱約的沐浴露味道,蘇雲台手腳並用往人身上爬。說也奇怪,這個點空氣濕黏,往常動兩下都熱得慌,現在貼著居然也冇覺得膩。小腿上還沾著水,冇留神濺在人筆記本螢幕上,宋臻邊笑邊罵,把筆記本挪開了。
蘇雲台抽了張紙巾擦,這回倒看清了,老王八業務領域越發廣泛了,還玩兒虛擬幣。
這是近幾年出來的新玩意兒,勢頭太猛,生長野蠻,但高收益的噱頭底下仍是埋著高風險的雷,再大的盤子,說崩就崩。看看上麵顯示的交易額,還不是小數目。
“好了。”想得正入神,筆記本啪一下蓋上了,宋臻擰他下巴,問:“丁弈到底跟你說什麼了?”
蘇雲台轉過眼睛,亮得猶如水中晃過的粼光,“墨令行天的賬……”
話冇說完,下巴陡然吃痛,四目相對,蘇雲台像掉進了個漆黑的窟窿,他恍惚了一下,眨了眨眼,才從這一潭深水裡探出了頭。
話說得太過逾越,確實不應當。
宋臻鬆開他,摸他的頭髮,說:“下半年把頭髮留一留,謝瑞寧那個本子裡,你有個角兒。”
本來還惦記燕一汀是不是在二樓聽牆角,傍晚回了營地,才聽說燕一汀去了附近的超市,說是要做個滿漢全席,慰問八個人的中國胃。
蘇雲台回來那會兒,燕一汀也回了,老遠就叫他“蘇哥”,還問他去哪兒了,也冇等人回答,又說回來得巧,趕上晚飯了。
高萬駸遞上來一罐啤酒,也問,蘇雲台含糊說出去轉了轉,回來晚了。燕一汀端著個大海碗上來,紅通通的,看著像下了大料,他在鏡頭前笑得謙虛,笑得得體,說這是毛血旺,大家小心燙。
平心講,這一桌菜吃得相當順,燕一汀演技不錯,說得開鬨得開,又帶點叫人舒服的距離感,該摻和時摻和,該安靜時安靜,分寸捏得相當準。一場大戲下來,挑不出錯兒。《專屬於你》剛出了第一期,節目組就讓他來和《廣袤之地》聯動,在場的人都清楚,《廣袤之地》播出的時候,《專屬於你》剛結束,燕一汀就能趁熱打鐵,再收一波話題。
其他的練習生還在集訓的大樓裡揮灑汗水,燕一汀已經跑出來接活兒了,裡頭的門道不言而喻,甭管《專屬於你》最後如何收官,反正這小子是要飛黃騰達了。
酒足飯飽,燕一汀終於提到了正事,非洲之行已經進入了後半段,往後的行程八個人要一分為二,大部隊繼續往開普敦走,分出的兩人則要帶著貝拉運過來的部分物資,轉道博茨瓦納。至於這兩人是誰,要等明天燕一汀考察後再定。
鏡頭前,八個人表情各不相同,有擔憂,有興奮,有期待,還有點幸災樂禍,演得雖真實,實際心底裡都清楚,這兩人是內定的。
一個是周絮文,一個是霍舟,兩人下半年都有新劇待播,正好能預先製造熱度。
既然是要考察,第二天燕一汀便和大部隊一塊兒行動。
昨兒個重傷的病人已經轉去了醫院,他們到時,陳醫生剛給一個腦袋摔傷的小孩兒換完紗布,交代著護士去拿藥。
幾個人在外邊院子裡等了十來分鐘,陳醫生收拾妥了,與他們一道往隔壁的鎮子去。
說是鎮子,其實比蘇雲台他們駐紮的村子大不了多少,加上附近冇有交通要道,整個地界顯得略微冷清。無國界醫生組織和當地一家診所有合作,定期會過來做衛生科普,順帶給小孩兒接種疫苗。蘇雲台能講幾句英文,就跟高萬駸站一塊兒,給當地人介紹衛生常識,連講帶演,時不時還比劃。當地人停在他們跟前,多數人臉上是疑惑,還有部分表現得相當不屑一顧,在這個國家的偏僻角落裡,科學不是希望的種子,科學更像是洪水猛獸。
燕一汀站得也不遠,在陳醫生後頭髮小包裝的餅乾,來一個小孩兒,就往人手裡塞一袋兒。他們來時帶了兩箱餅乾,一上午過去,剛剛發出去四分之一。
雖說已有內定,過程還是要走一走。燕一汀趁著中午找八個人聊了聊,不能免俗地問了問感受與想法。到蘇雲台時,他正坐在桌子邊清點物資,拿著筆做記錄,霍舟跟在一旁,把紙箱一個個打開,點完後再一個個蓋上。
燕一汀站到蘇雲台跟前,起先冇說話,先看。
蘇雲台想想身後的鏡頭,便露了個笑,他知道這小子在看什麼,他在看眼睛。
就這麼一副眉眼,彼此心裡都門兒清。
兩個人不輕不重地過了一招,燕一汀才問他,這一趟非洲之行,是不是很辛苦。
蘇雲台按照標準的套路,特彆和煦特彆溫暖地講了一通,無非是所見與所感,所聞與所獲,劈裡啪啦這麼一大堆,最後歸結為一句話,不虛此行,辛不辛苦都是次要。
燕一汀八風不動,眼睛閃得特彆真誠,“那要是我選了蘇哥呢?”
這是甚為標準的一問,也是較著勁兒的一問,蘇雲台盯了他半晌,忽然伸手,把粘在燕一汀頭上的草葉拿下來,說:“我腳好了,能跑能跳,當然也能去。”
下午事兒不多,陳醫生在診所裡轉了轉,這兒有幾個得了瘧疾和傷寒的病人,大多是鎮上的誌願者和遊客。幾個人冇多留,回程時燕一汀獨個兒坐在了工作人員的車上,鏡頭前,他看著莽莽的草原,托著下巴思考。
節目組打來了電話,問他是不是選好了人。
燕一汀點點頭,說選好了,一個是霍舟,一個是蘇雲台。
電話裡的人冇料到,頓了頓又問,為什麼是這兩人。
燕一汀笑了笑,這兩人天生的搭檔相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