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正式公佈這訊息是在晚飯後,幾個人正圍著篝火喝啤酒,燕一汀話一出口,八雙眼睛都愣了愣。畢竟是一早內定的人選,若要臨時換人,也該先知會一聲。周絮文轉著眼睛看霍舟,霍舟笑了笑又看蘇雲台,蘇雲台被啤酒嗆了一下,先瞪燕一汀,又往宋臻住的那棟小樓望過去,易拉罐都給攥癟了,他不信這老王八不知情。
五個攝影師傅追著不同的人,幾個人的情緒無所遁形。燕一汀坐在篝火前,笑得特乖巧,把選人的理由一一擺出來,先是說路途遙遠,還是男孩子比較扛得住,又是說兩個人以前就合作過,這一路正好敘敘舊,最後掏出節目組預備的路費,祝他們一路順風,反正行雲流水一通話說完,事兒就這麼定了。
當場不好多說,蘇雲台回頭越想越氣悶,半夜裹在毯子裡睡不著,新仇舊恨在胸腔裡翻覆,手機拿起來又不知該從哪一件罵起,急怒之間,忽地看見窗外亮了兩下,是車頭燈的光。
來得正好!
跨出門口時還氣勢洶洶,見著車裡的人氣焰先滅了一半,坐上副駕駛位後蘇雲台轟然醒覺。其實就燕一汀這麼點事,這麼點伎倆,壓根無關緊要,橫豎現在拍都拍完了,難道還能鬨一鬨,把全組人馬叫起來再過一遍?
再一轉眼,身上燥氣已經消退,還能淺淺露個笑。
宋臻遞過去一根菸,說:“走吧,陪我轉轉。”
車子冇開遠,就在營地附近,半夜裡晴空朗朗,河麵上疊疊有光,宋臻把車停在河灘,蘇雲台抽完一根菸,伸手去儲物箱裡摸,摸出來又點上一根,煙盒冇原路放回,順手往自己口袋裡塞,嘴上還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明天。”宋臻把車熄了火,眼前的水流全暗了,“一早的飛機。”
蘇雲台仰起臉,問:“不多留兩天?”
“不了。”宋臻聽得出他聲音裡那點揶揄的調兒,“暑期檔就在眼前,哪兒能在你這裡躲清閒。”
蘇雲台側過頭,“你不看好?”
“我看不看好不重要,上頭怎麼看這定盤星才重要。”宋臻拽著他的手抽了一口煙,臨了加了一句,“你的煙癮大了。”
後半句話隻當冇聽見,蘇雲台凝視著一點點逼近手指的火光,沉思。規矩太多,束縛過重,這一行裡有太多的人走在條條框框裡,在愈發狹窄的夾縫中喘息求存,可一轉頭,搖身一變,他們又成了罅隙本身。
蘇雲台在黑暗中坐正了,問:“你到底要做什麼?”
這一道聲音太沉,嗓子還哽了一下,陪床這六年裡,蘇雲台都忘了自己還能這麼說話。宋臻倒不意外,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輕輕笑了。
“打小看慣的舊景,我膩了。”
蘇雲台睜著眼,努力地分辨宋臻的眼睛,可惜黑的太黑,隻摸到一個隱約的輪廓,他想起丁弈說的賬,虛擬幣翻湧的數字,想起陸小為和蘇雲卿,想起更久遠以前的更多人,所有的人,連同他自己。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你不必以身犯險。”
宋臻收回手,替他把手裡的煙滅了,隨後發動車子,車頭燈光大盛,把前頭的河流照亮了一片,掛擋,倒車,上了主路。
“不入泥塗,不見清流。”宋臻最後說,太沉太穩的一把嗓子,甸甸落在人胸口,“蘇雲台,你說是不是?”